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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朝夕间(2) 那张脸近在 ...

  •   漆黑的,似乎能够吞噬一切活物的街巷里,只有两个少年在拼尽全力地奔跑。
      他们的身后是不祥的沸腾潮水的声音,那不知名的怪物翻滚在各处阴影里,黏腻而快速地向胆敢伤害它的猎物们袭来。灰袍少年的速度极快,他拉着牧熄的手,几乎是扯着牧熄向前飞跃。两侧的街墙近乎化作了两道残影,牧熄听到自己因为高强度的运动而抗议的砰砰心跳声,一切像是扭曲荒诞的幻象。
      唯一真实的触感就是少年紧抓着他的那只手,不太柔软,微凉干燥。
      牧熄的喉头因为极速喘入空气而如同刀割,泛出一点铁锈般的血腥味,他勉强跟着灰袍少年的速度,声音断断续续:“不能……不能再向前跑了!……前面是……”
      灰袍少年猛地止住脚步,带着牧熄停在那座破败的小庙前,下一刻,牧熄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他,将他与灰袍少年调换了位置——是少年再次将他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恼怒的怪物近在咫尺,漆黑的皮表铺天盖地,粘腻的尖刺无定形地在阴影中突起又缩回,牧熄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凝滞住了,被阴影压迫得近乎窒息,然而灰袍少年却像是感受到了牧熄的紧张一般,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庞大的漆黑怪物下,少年的身躯显得很小,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之中清浅剔透,但是,牧熄从这双眼睛里,却看不出任何恐惧的情绪。少年看着牧熄,突然狡黠地眯起眼睛,下一秒,他宽大的灰袍像是被狂风鼓动一般,在空中沙沙飘悬,他回过头,骤然几道流光从袍袖间飞出,像是以刀锋为翅的蝶,以极快的速度狠狠地刺穿了怪物的躯体!
      旋转的流光在怪物的血肉内炸开第二轮的火焰,嵌入怪物身体的每一处,它终于发出了近乎不可听见的悲鸣,飞溅的漆黑色黏液夹杂着腥臭的味道从细小的创口内流淌出来,怪物想要再次隐入暗处,如同之前那样,但是它用于融化与隐藏的黑色皮肉上裂开了细密的淡金创纹,宛如干涸土地上龟裂开的口,阴影拒绝了它。
      少年轻轻地笑了起来:“抓到你啦。”
      他抬起手,指尖赫然多出了几张金底朱纹的符篆,向前一甩,符篆便化作更加暴戾的刺光,甚至带着滋啦作响的电鸣,绞开了负伤怪物的血肉。少年将手举至身前捏了一个法诀,那几道化作光的符篆就旋绕起来,将怪物包裹在利刃的牢笼里。黏腻的漆黑东西似乎察觉到少年远在它之上的实力,蠕动着想要从符篆的间隙滑走,但是腥臭的尖刺与软体一触碰到符篆的残影,便呲地发出滚烫的焦烧味,怪物挣扎出各种形状,垂死逃脱。
      “斥。”
      刹那间符篆燃烧出金红色的烈火,将漆黑的物体拖入剧烈的焚烧中,怪物嚎叫、扭曲,在明火中翻滚,像是某种遭受酷刑的软体动物,漆黑的液体如同泄露的血液般流淌出皮表,又在涌出来的那一刻被火焰燃成淡黑色的烟雾。一切的反转是这么突然,顷刻间黑色尘埃落地,怪物再也不见踪影。
      牧熄看着怪物曾经挣扎的地方,满身绷紧的肌肉极其缓慢地放松,他看起来有些呆愣,灰袍少年再次回过头来,看到他空无凝聚点的目光,张开五指在他眼前晃动了一下,然后在昏黑的环境里露出洁白的牙齿来:“嗨?嗨?”
      牧熄看向他。
      少年指了指小小的破庙:“进去歇歇?这隙芥一时半会儿还消不了呢。”
      牧熄是知道这座破庙的。
      它不知道由什么人建造,非常简陋的一小座,供着一尊上色拙劣的泥神像。庙里也没有多少香火,案几上往往沉着一层厚厚的灰,供果也早已腐烂成泥,而就是因为它离瘸腿的陈四家较近,牧熄受佣前去帮忙的时候,偶尔会进去瞧一瞧。
      譬如下雨的时候,这破庙算是一个避雨的好去处。
      灰袍少年燃了一张小小的符纸,点了破庙内的灯,昏暗抖动的灯光驱散了庙内层层叠叠的黑暗,牧熄不适应地眯起眼睛。
      这间破庙里供奉的不知道是哪一方小神明,神像泥塑得简直有些简陋,彩绘的地方部分已经脱落了,神像盘坐着,右手呈捻指状,垂眉敛目,半面彩色半面灰褐的神面勉强显露出一点点慈眉善目来。
      他倚着破庙的供桌坐了下来,胸腔内激烈的鼓声还没有完全平息,四肢因为长时间的剧烈奔跑和紧张而酸软过度,颓唐着,让他整个人都宛如一只落难的小兽。灰袍少年走了过来,偏偏热热闹闹地挨着牧熄一屁股坐在积满厚灰的地面上,庙里的灯火并不明亮,但是足够照清楚两个少年的面孔。
      牧熄想,他第一眼的印象果然并没有错。
      灰袍少年的脸精致漂亮,完全不像是外洲的普通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剔透得像是一掬月光下的蜜浆。
      一块油纸包着的糕点被送到牧熄的身前。
      “呐。”灰袍少年道,他的宽大的衣袍里似乎能装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东西。
      牧熄接受了这陌生少年的好意,接过糕点咬了一口——是望祈镇很有名的一间糕点铺子做出来的味道。
      “你是谁。”牧熄道。
      灰袍少年正从不知哪里掏出第二块吃食,闻言抬起食指左右摇晃了一下,笑得灿烂:“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闻道宗朝也,幸会幸会!”
      中洲仙门子弟,牧熄想。
      “你呢?”朝也凑近了些。
      “牧熄,”他回答,“熄灭的熄。”
      这不是一个好名字,甚至有些晦气,但是老头告诉牧熄,自他从深山老林里捡到他时,这个名字就用银线绣在他裹身的破烂衣袍上,像是象征着能够证明他身份的唯一线索,自此之后,老头就将“牧熄”的名字给了他。
      “牧熄,”朝也点点头,“我记住啦。”
      他拆开油纸,囫囵地将整块糕点都塞进嘴里,一嚼一嚼,腮帮子都鼓起两个球,看起来丝毫没有传说中中洲修士不食五谷的清雅感。像只仓鼠,牧熄无端地联想道。
      朝也拍着胸脯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转头看见愣着的牧熄:“你不吃吗?”
      牧熄回过神来:“……嗯?”
      朝也笑道:“你们外洲的东西真的很好吃,我馋好久了!”
      “中洲没有这样的东西吗?”
      “哪有呢,”朝也嫌弃道,“长辈们总说凡食有杂气,不得多吃,灵果灵泉灵药蔬,洗一洗煮一煮就这样索然无味地入口了,老头子们更过分,封了食感,引吸天地灵气就能过活,这样活着哪有什么意思!”
      牧熄直觉他在说一些很离经叛道的话。
      “总之,”朝也道,“现在总得吃一些,这个隙芥很大,他们找芥子肯定不那么容易,我们要过好一会儿才能出去呢。”
      “……隙芥?”牧熄捕捉到了朝也已经说了两次的陌生词汇。
      “哦哦,隙芥就是……”朝也皱起眉头努力思索,然后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大圆,“隙芥就是……就是一种洞天,最近几年莫名其妙出现的一种凶恶洞天,人会随机地被卷入,特别危险,里面的事物都是扭曲荒诞的,妖邪遍布——师尊他们是这么说的,我还是第一次进隙芥。”
      “然后,”他又在这个大圆里戳了个小圆,“隙芥的中心,就叫芥子,它是这个洞天唯一的脆弱点,只有摧毁芥子,才能破开这个洞天,将困在里面的人释放出去,然而这个芥子是什么并不确定,也许是一盆花,也许是一块糕点……也许是一只猪鼻子。”
      牧熄看着朝也将那个象征芥子的小圆画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小猪。
      朝也掸了掸手:“师尊他们也被卷入这个隙芥了,找芥子这种艰巨的大任务,交给他们这些大能就好了……我负责溜达溜达,然后找到了你。”
      “真有缘分。”朝也看着他,又眯着眼睛笑。
      牧熄垂下头,咬了一口糕点。
      他其实并不怎么吃这种甜甜的东西,但是此刻,好像甜丝丝的味道也并不腻得发慌,应该是那间糕点铺子的技艺又精进了。
      “诶诶。”朝也戳了戳他的手臂。
      “嗯?”
      “这回我们来望祈镇就是为了寻才,你去不去啊?”
      牧熄抬起头:“去……什么?”
      “中洲啊,”朝也道,“你去中洲的话,没准就成为我师弟了!”
      牧熄又愣住了。
      不久之前老头才刚刚问过他这件事,彼时的他觉得自己会在望祈镇待一辈子,帮老头打理茶馆,算账、帮忙,现实且普通,中洲对于他来说,好像并没有什么必要。
      然而接下来就是隙芥、怪物、无穷无尽的黑暗,还有这个突然出现的救了他一命的中洲灰袍少年,现在提及这个问题,他好像并不能立刻拒绝。
      为什么不能立刻拒绝?牧熄问自己。
      然而他还没有得到一个答案,突然面色一凝。
      有一股冰冷的风从背后窜了过去,符纸点燃的烛火本就昏暗,在冷风的破坏下,濒死挣扎跳动了一刻,就完全熄灭。
      一瞬间,整间破庙陷入了空前的黑暗。
      光亮的失去令牧熄陷入了短暂的目盲,他的后背冷汗乍起,直觉告诉他背后的危险。下一秒,白色的火光在朝也的手指间唰地燃起,朝也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不再是笑眯眯的模样,他的目光紧盯着牧熄的身后,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他惊惧且警惕的东西。
      牧熄转过身,瞳孔一下子放大。
      那座原本盘坐在供台莲座之上的破旧泥神像已经不再是原本的动作和模样,它半彩半灰的面庞不再如之前那样垂眉敛眸、慈眉善目,而是扭曲成一个狰狞且诡异的笑脸,眼角向下拉成一个半月,红颜料涂出的猩红嘴角咧到了耳根。它维持着一种向前探的,近乎蜘蛛一般的姿势,满面笑容的泥脸和牧熄的头不到两寸,牧熄转过身的那一刻,几乎和它贴上面。那泥神的眼珠死死地盯着牧熄,嘴角以一种缓慢但不可忽视的速度继续向上,裂开的泥灰簌簌下落,逐渐展露出一种发现猎物般的可怖惊喜。
      “牧熄……牧熄……”朝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微得几乎不可闻,“慢慢向后退……慢慢向后……”
      牧熄的心脏在颤抖,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泥神死寂的眼珠,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点脚,然后缓缓,缓缓地向后退了半步。
      泥神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似乎还没有发现猎物在试图逃脱。
      牧熄屏住呼吸。
      他的指甲嵌进掌心,脚下继续细微地向后,然而就在第二步即将落下的那一刻……
      “咚——”
      牧熄的心跳停跳了一拍,泥神在响声发出的那一瞬间歪起了头,脖颈间发出“咔拉拉”的声响。
      “咚!”
      朝也向后看,声音是破庙关上的门外发出的,在进庙之前他在这破旧的门上贴了张符纸以防有剩下的怪物进入——有东西在撞门。
      “——跑!”朝也在回头的那一刻就猛地拉住牧熄的手向后逃,而也就在同时,泥神整个塑像都“咚”地跳下莲台,重重地击中原本牧熄所在的位置,黑色的一只眼珠藏在月牙般狞笑的眼眶间,它在打量自己的猎物。空心的泥像中心传来尖锐的“嘻嘻”笑声,像是吸附着婴儿的血肉。
      “向外跑?”牧熄边跑边问。
      泥神的胸腔里不断传来嘻嘻的婴儿笑声,它像是一个不会直立行走的人,更或者说像一只蜘蛛一般快速地向两个少年袭来,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张开它咧着的嘴,牧熄倒吸了一口冷气,泥神的嘴里竟然还有结构,是无数细碎的锋齿,红黑色的血肉蠕动在口腔里,通往深处,黑漆漆的,腥臭且不祥。
      “不行,门外有怪物!”朝也道,“……不可能啊,一个隙芥里只会有类似种类的怪物,明明是那种黑暗里的东西,怎么会还有……小心!”
      朝也猛地按下牧熄的头,下一秒泥神的手臂就如一柄重锤般扫过,呼啸的劲风擦过牧熄的脸颊,只差那一秒他的脑袋就会飞出去,变成一个破烂的西瓜。朝也从衣袖中抖出两张红纸银字的符箓,快速地捏出咒诀,符箓清啸着向泥神掠去,然后紧贴着泥神炸开红色的庞大纹路。但是泥神动向丝毫不减,符箓造成的破坏使它身上的泥灰如同凋零的血肉一般一片一片地掉落,然后露出……
      朝也无比吃惊地看着泥神身上暴露的红色经脉和没有皮表覆盖的腥红肉躯。
      “这是什么东西……”朝也喃喃道。
      失去了泥塑表面的泥神发出了更加尖锐的婴儿笑声,速度不减反增,粗重的手指几乎要抓住牧熄的身体。它整个塑像如同泰山压顶一般扑过来,似乎想要将猎物一击毙命。
      朝也咬紧了牙齿,他胡乱地将自己的符纸全都塞进了牧熄的手里:“不用咒语,丢出去防身!”
      牧熄警惕地说:“你要干什么?”
      “我们跑不过它的,”朝也看着血红的泥神道,“庙就这么大,它迟早会追上来,你不会术法,我把符纸给你,你退后……蜉蝣!帮我!”
      刹那间牧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朝也的手里清光大放,一柄剑刃银白得近乎透明的长剑赫然出现在朝也的手上,泥神如同血肉黑洞一般的口中流出浑浊的涎水,它已经半裂开的手掌毫无章法地对着朝也的脑袋竖劈下来,牧熄近乎失声:“——躲开!”
      下一秒,朝也挥出了手里流动着银光的半透明长剑,长剑发出风啸般的清鸣,“噌”的一声挡住了泥神劈下来的手掌,手掌上的龟裂纹路越来越深,泥神施加的力量也越来越重,朝也颤抖着脸颊咬紧牙关,脚下的地面已经不堪重负地炸开细小的裂纹。那泥神似乎是因为感受到了猎物的反抗,狞笑的面庞愈发扭曲,最后竟凝固成了一种凶恶的怒笑,它长满利齿的红黑口中发出“咔咔”的声音,然而到最后,那手掌表面的泥塑完全破裂崩坏,朝也猛地向上一顶,底下的血肉被砍开一道深重的伤痕,腥臭的血液瓢泼下来,那泥神发出了如同婴儿的哭叫声,尾音扭曲成了恶狠狠的怒嚎。
      朝也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躲开了泥神再次劈下来的手掌,它已经彻底地被眼前的渺小东西激怒了,丝毫顾不上一旁更加弱小的牧熄,对朝也的每一次进攻都显得凶狠而猛烈。
      朝也不敢直面泥神的攻击,他持着那柄名叫蜉蝣的剑,只能堪堪自卫。
      “要是这回我能活着回去……”朝也抵抗住了泥神的横扫,艰难道,“我一定好好……学功法!”
      下一刻朝也的脸上出现了无比震惊的表情,泥神如同从天而降的一座邪山,迅疾地向他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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