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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雪域朝歌(四) “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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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荆州秦氏,秦暮拾。”
声音从巨石后传来,带着几分嘶哑的声音,墨绿色的公子以袖掩口,低低地咳嗽了几声,肩头随之轻轻颤抖,显得格外单薄。
傅九安目光微凝回:“扬州傅氏傅九安。”
“这风雪来的蹊跷,方才此处经过漫山金灯,我躲于巨石之后没被发现。姑娘来时,可曾见过?”秦暮拾轻轻扫过衣裳上的雪粉,颤抖着瞳孔,多有躲闪的目光,礼节性的对视一眼,便匆匆挪去视线。
“见过,低阶金灯竟也懂得协同围猎,趋吉避凶,实属罕见。秦公子若是再遇上,还是最好躲避为先。”
“多谢姑娘提醒,黄鬼聚集实属罕见。咳咳···”寒风灌入,秦暮拾侧过身子猛烈咳嗽了起来,雪山之中他的面容显得更加苍白。
傅九安对此人有印象,那日竹林偷听到的对话让他颇有兴致,还向关楽打听此人。说是幼年经历凄惨,父母早早双亡,在他刚正不阿的伯伯手下活着。关楽还说,那年秦氏定下的家主本该是秦暮拾的父亲,哪曾想一朝与妻暴毙,他兄长便接手了秦氏。仙门水深,那场“暴毙”背后,谁知藏着多少腌臜?
不过看着秦暮拾这样子,傅九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修士只需运转灵力护体,断不至于如此狼狈。这人看似弱不禁风,可方才他隐匿在后,自己竟未能第一时间察觉,岂不矛盾?
“傅姑娘若是不嫌弃,可要结伴而行?”秦暮拾缓过气来,温声提议。
傅九安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还是算了,公子看上去无缘终点。”
秦暮拾脸上的温和表情瞬间僵住,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这……这是被拒绝了?用如此直白、甚至堪称无礼的方式,嫌弃他实力不济?秦暮拾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又看了傅九安一眼,为什么傅九安的脸上留存的是笑容?秦暮拾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眼,这确实是毫不掩饰地拒绝,他一阵语塞。
傅九安心中冷笑,一个能完美隐匿气息的人,太过危险,还是远离为上。
“对了,秦公子。”傅九安忽然是想到什么,打断此刻的宁静。
秦暮拾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更深的、近乎狡黠的光芒取代,只是那光芒迅速就掩盖在了垂帘纤长的睫毛之下。他刚欲开口——
“后面若是离开了雪域,还劳烦公子将此处金灯的异象上报朝歌。以秦公子的身份来传话,仙门之人应当会更重视才对。告辞。”
独留原地的秦暮拾,看着傅九安远去的背影,手背上的青筋脉络被紧握的凸起。他到底在期待什么?他在期待什么?这位在梁州长大的傅氏大小姐,莫非根本没学会仙门世家那套虚与委蛇的礼节?
他低头慢条斯理地解开层层缠绕在无名指上的绷带,已经被血色沾上,那位置是指甲缝深处撕裂渗来的。他审视着伤口,眼底最后一丝温度殆尽,秦暮拾一声冷哼。
“有趣。”他低声冷哼,取出新的绷带,面无表情动作精准而利落地重新缠绕,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对着空无一人的雪地自语,“看来……原定的计划,需要做些改变了。”
狂风再起,卷起千堆雪。待风息雪缓,白雾退去后,秦暮拾再次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那无可挑剔的、温润如玉的君子笑容,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阴戾只是错觉。他优雅地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略显偏移的腰封,姿态从容。
傅九安转身没入更深的雪幕。
他再次加快步伐,方才还只是呼啸的寒风,骤然间变得狂暴起来。视线所及,尽是一片混沌的白,巨大的雪片被风裹挟着,风雪的交替又让雪域的地理方位变得模糊,四周都是一样的冰丘,白茫茫的一片更是让人摸不准方位。
只要不断往上行就可以了。
傅九安不得不运转更多的灵力环绕四周,寒冰之气不断寻找着突破口无孔不入,丝丝缕缕地尝试着侵入脉络。刺骨的寒意和稍作凝滞的感时,让他眉头微蹙,这种环境对修士及其不利,灵力会不断被消耗。
更要命的是逐渐扭曲的感知,让傅九安不得不做出一个选择。继续躲避风暴,抑或是主动寻找出路。他翻过一道覆满坚冰的山脊,尝试攀上一处较高的冰坡,却让他心骤然一紧。
“真是麻烦了!”他心中微沉。
他所指的麻烦,是眼前豁然开朗的平地。前方修士三三两两围成了一团,再往雪山上的路也只有这一处,定然是有什么棘手的事情发生,才会让他们聚集于此。
傅九安有些复杂的情绪,按他的计划中,此时应当已在终点。路中面对金灯围剿的氏族修士,明明可以视而不见独善其身,可为什么做不到?人群边缘他一眼便看到了衣衫翩跹的白砚尘,白金的衣裳融入雪色,他的眼神有些漠然。那个叫嚣无礼的小孩袁明宵站在他大哥哥的身侧,有些不好意思装模作样的试探着越靠越近。
前方并非无路,傅九安的目光扫视了四周,只见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悠然坐在一处小坡上,撑着下巴俯视着下方的众人。豫州裴氏之人,傅九安有些隐隐约约的猜到此人当是裴宫遥。不是说裴氏之人不喜与其他仙门之中来往?
心中的疑惑并未放下,风雪声音在耳畔不断吹过。傅九安一瞬卸了全身的灵气,感受着梁州雪域的冰寒。从脚下寒气的侵入,顺着脉络缓缓侵蚀着全身。心跳如擂鼓凶猛,迷茫的灵魂在此时找到了安放。他再次运转灵力,很快暖流从心脏慢慢蔓延开来。
真是一群疯子。
傅九安往关珞那边走去,雪被踩的咯吱作响。
“小鱼儿!”关珞龇着大牙远远就招呼着,声音引得周围修士目光顺着他看去。
傅九安有些无奈,抬眸瞪了关珞一眼,将腰间别着的剑来提了一下作势吓唬他。关楽一看拉着身边关水清的衣裳往自己身前带过,躲在后方吐舌做鬼脸。
傅九安见他这模样撇撇嘴,问:“为何大家都停于此?”
关水清伸手揪住关关珞的耳朵,将其拖到了前面。关楽连忙叫残,揉着发红的耳朵。“大哥轻点,疼疼疼!”明明都没怎么用力,还装作一副疼的要死的模样,关水清也不给他好眼色,又腾出手拂去了傅九安头上的积雪。笑道:“金灯出现异常,诸家修士死伤惨重。一人行动太过危险,难免再被围剿。先是棠溪之人提出合作,众人皆愿。此处为雪域必经之处,便合计在此先做等待。”
“原是如此,方在来的途中见有修士被黄鬼围剿,我与其他修士相助。眼见劣势,黄鬼竟会有序退去,我怀疑金灯之中有鬼在操纵它们。”
关水清点头,“九安,我不建议你现在单独行动。以目前局势来看,能得魁首的人已是一并聚集于此,等待时机不急一时。”
“大哥说的极是,二轮已经超出仙门意料。你在我们身边,我们才能更放心一点。”
傅九安附和笑笑:“嫣然那家伙安全下去了吧。”
关水清有些沉默,背过身子,轻轻拢了拢衣袖轻声道;“计划照常,就是过程些许坎坷。”
关珞不屑,他将手握拳捏在衣角,还若有若无的踮脚。将右脚在雪地上慢慢划过,留下一道雪痕,扭捏作态。嘴一撇挑眉,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声音说道:“这是谁家公子,怎么比阿兄还要俊俏。大哥,我们关氏和秦氏有什么来往吗?”
傅九安本是想要嘲弄关珞猥琐的姿态,顿然哑声,眸光一紧,“谁!”
“大哥我赌三日给你做牛做马,小鱼儿这家伙儿方才绝对是想要嘲笑我。我不告诉你,”除非你再叫我一声表兄。关珞将未说完的话吞了回去。他已经看到关水清回眸的寒光了。
“大哥在这,你不告诉我又如何。”傅九安感慨窃喜,关楽果然还是没带脑子。
“切。”
关水清拂额叹气,抬手将两个弟弟分开,“好了,是秦氏公子秦暮拾。”
傅九安不满嘟嚷道,“不如白三。”秦暮拾这厮可不像是表面那般端方正直,不过说到比我俊俏?山海之争怎会有人比我俊俏?!不过白砚尘的话倒是会更俊朗一点,心有所想便一口说了出来。
果然换得二人略有鄙夷的眼神,关珞更是夸张装作想要呕吐的模样,实则眼角泛起泪花。
“等等,跑偏了吧。”还是需要主持大局的长兄关水清发话。
傅九安偏过头不再愿去看面前这个丢人的“表兄”,谁曾想一对眼就看到了白砚尘,他耳根一下红了起来。气沉丹田,灵气从周身加快运转,察觉无用,便又短暂停了运转一瞬,直到即将扑面的热气退去。傅九安承认是有些心虚的,当事人什么都不知道,还颇有礼的微微颔首。
都怪关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