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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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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行昭会不会有危险?”
春酒手脚并用着才挣扎能爬起来,他双臂张开屈膝半蹲着,身体保持在一个极其狼狈不堪的姿势上,才不至于再像旁边的木桶一样在甲板上打滚。
仇卯单手拽着粗麻绳,一对浓黑的剑眉之间结了层化不开的寒霜。
“行昭什么时候不见的?”
他寒声问了句,锐利的目光在四周大片漆黑中竭力搜寻。
他向来引以为傲的一双眼睛,在此刻却什么都看不见,仿佛世上只剩下那令人心脏都为之颤动的巨浪声,张牙舞爪地咆哮着向他们席卷而来。
春酒被仇卯一问,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答不上来。
他压根儿不知道行昭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两人的床紧紧挨着,他却一点动静都未曾察觉,就好像人是凭空消失的一般。
仇卯还在等着春酒的回答,但羊舌际的声音突然插进了他们之间:“别问了,祭司要带人走,怎么可能会让你们有所察觉?更何况行昭还是他的儿子。”
“你在说什么?行昭是谁的儿子?!”
春酒脸上的恐惧在听到羊舌际最后一句话后,就立刻被惊异覆盖了。
他近乎求助一般望着他家将军,然而仇卯只是死死咬着后槽牙,手紧紧攥成拳,骨节都被捏得发出咯咯的声响。
船上的气氛正僵硬着,猝不及防又是一阵巨浪腾空,几丈高的浪头如同咧开的血盆大口,直直扑向甸玉号,一口将它的一根桅杆咬断成两截。
仇卯下意识地抬起手臂要去挡扑面袭来的浪,但片刻后,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像想象中一样被淋透。
他放下手,看见羊舌际正撑伞挡在他的面前,而那阵巨浪竟如同被驯化一般,仍然保持着涌上来时的惊人高度,完全停滞在了半空中。
仇卯抬头望向那浪高高的顶,站到了羊舌际的身旁。
“下船舱有一只小木舟,你拿上这个,带春酒走。”羊舌际没转头去看仇卯,只从腰际摸出个形状奇特的司南递了出去。
但仇卯只垂眸扫了一眼,有些固执地拒绝了:“别给我,我不走。”
羊舌际听见他的话才转过脸来看他。
他不可思议地瞪着仇卯,手中忽然泄了力,那耸立在他们面前如同水墙般的海浪,轰然落入翻涌的海中。
几点腥咸的海水飞溅到羊舌际的脸上,他没有抬手去擦拭,而是三步并两步地逼到仇卯跟前,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
撑开的黑伞脱手后在积水的甲板上滚了几圈,迎面撞上一个木桶后,伞骨咔嚓折断了几根。
月光洒落下来,羊舌际身体上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都已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先变苍白再变通透。
但他手中的力气一点没松,那双从来都是含情脉脉的眼睛里根本没有半分温度残留,阴狠而冷厉从齿缝间碾出一句话来:“别自以为是了,大将军,这里不是你的战场,烦请您有多远,走多远,不要再回来。”
说话间,可怖的血丝很快就遍布了他的眼球。
在意识到眼眶鼻腔耳道和喉咙间弥漫开的温热血腥味后,他狠狠把仇卯推向下船舱的入口,自己则好强地别开了脸。
无论如何,他还是不愿让仇卯见到他满脸血污狼狈肮脏的模样。
羊舌际紧紧捏攥住拳头,抬脚要走。
但突然之间一股蛮横得有些可怕的力道从脚下传来,他只觉脚踝传来一阵疼痛,很快小腿一软,整个身体紧随其后地被稳稳接住。
仇卯那双能挥动百斤大刀的手,自两边紧紧钳制住羊舌际的手臂,猩红的双眼里是咬牙切齿后勉强克制住的愠怒:“我说了我不走,只要你还在,我就在这儿,哪都不去。”
一道滚烫湿润的东西顺着眼头滑落,羊舌际瞬间一惊,奋力从仇卯的两只手中挣脱,手忙脚乱地埋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他知道自己淌出的从不会是眼泪,只会是叫人害怕的血痕。
“既然你不怕死,爱留就留下吧。”羊舌际自顾自地小声说了句,拂袖走开。
仇卯理了理衣领,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还是走回到羊舌际的身边。
漆黑的夜空中连续划过数道闪电,闷雷穿透厚重的云层,向着海面逼近。
又是一道狰狞的闪电撕破黑暗,苍白的光转瞬即逝,却照亮了不远处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一个正在急速扩大的漩涡。
月光被黑云彻底吞没,羊舌际的皮肤逐渐恢复,他在狂风中眯起眼,凝望着不断变化的海面。
“阿漫!”
不远处突然间传来一声呼喊,仇卯先闻声回过了头。
剧烈起伏的浪潮之中,一艘被精铁甲胄覆盖的三层大船,正左摇右晃地朝他们驶来。
那艘船比甸玉号还要再庞大一些,船体四周被坚硬的铁甲完全包裹,显得更加严肃而沉稳。
它的船头是一尊木质雕像,周围光线有些昏暗,仇卯一时间只能分辨出,那尊雕像的手中持着一把长剑,尖锐的剑尖直指苍穹。
莫近人竟然就在这狂风大作的恶劣环境中稳稳站在那座雕像的头顶,任由衣摆在风中凌乱飞舞。
不出半炷香的功夫,那船便靠近了甸玉号,抛锚横停在风口,替它抵挡住肆虐袭来的海风。
莫近人从雕像之上一跃而下,他落到甸玉号的甲板上,有些厌嫌地看了看已经漫到脚踝的积水。
他的身后竟还跟着一人,同样跳下来的时候,甲板如同不堪承受般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动。
“哎呦喂!老娘新绣的锦鞋!”
扎实浑厚的女声以一种足以盖过海浪声的气势,传进了所有人的耳中,同时还伴随着金属碰撞发出的咔嚓声响。
羊舌际此时也转了过来,阴沉的脸上短暂露出一抹淡然的笑。
他对着女人略一颔首:“二总管。”
女人看见羊舌际,霎时眉开眼笑:“公子呀,许久不见。”
她说完,目光一转望向站在羊舌际身边的仇卯:“哟,这不是上次公子带来做衣裳的那位么?”
仇卯紧盯着女人已经被一把錾花大剪替代的右手,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好了,别那么多话。”莫近人不冷不热地向他们扫了一眼,打断这位二总管叽叽喳喳的声音:“阿漫,怎么回事?”
羊舌际那适才稍有缓和的神情,眨眼间又如凝上了寒霜:“行昭不见了,海上又出现这种异象,我想用不了太久,长风号就会重新现世。”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漩涡如同听见他们的交谈一般,突然停止了扩大。
海面好似终于舍得停歇了,浪潮都在一瞬之间诡异地全部平息了下去。
但是弥漫在天空中的黑云仍旧未散,电闪雷鸣间,没人敢松一口气。
这样反常的寂静大约只维持了半刻,忽然一道霹雳直击向海面上漩涡的中心,刹那间涌起滔天的巨浪,排山倒海般扑向四周。
船上所有人都没能在这浪下幸免于难,仇卯和春酒被从头淋到脚,狼狈地不断呛咳。
羊舌际只抹了把脸,摘下脑后的玉簪,把原本随意松散半挽起的长发全部高束在了头顶。
那道闪电过后,天上立刻下起瓢泼大雨,这般雷雨交加的天气,在海上是最致命的。
羊舌际两步走到舷墙边,低沉的视线透过层层雨幕,直勾勾地锁定住漩涡的方向。
一切都在如他所料想的那般进行,漩涡的中心深深向海底凹陷,不过多时,一艘残破不堪的战船,巍然从海底浮出海面。
长风号拖着破败不堪的船体,带领浩浩荡荡的仇家军,从阴曹地府杀回来了。
“哈哈哈哈……”
长风号的桅杆顶端站着一人,身披斗篷,发丝在狂风中飞扬。
他仰天大笑着,那笑声张狂的就好像已经把这世间的一切都踩在了脚下。
“这大海,是时候换个王了!”祭司从桅杆上纵身而下,轻巧地落在长风号的甲板上,抬起一只手搭在身旁那略显僵硬的肩膀上:“羊舌际!你那甸玉号算什么鬼船?来瞧瞧我这个,我们才是从阴曹地府而来!”
羊舌际蔑了眼站在祭司一旁的人,嗤笑道:“你以为你是谁啊?敢在海上逞威风,你真当自己得罪的只是我么?”
祭司脸上的表情陡然凝滞住,他怎么都看不惯羊舌际那股处变不惊的模样,忽然狰狞地笑了下,恶狠狠道:“你别唬人了,今夜把你连同你的甸玉号一起毁掉,明日岸上口口相传的就只会是我和仇家军的名号!”
羊舌际无语一哂,垂落在身侧的手指间,已然悄无声息地汇聚起了无数细小的水流。
祭司站在长风号上,他虎视眈眈地盯着羊舌际,盯着他的甸玉号,随后抬手拍了拍一动不动耸立在自己跟前的一具身体。
那身体缓慢地动弹了两下,忽然像是苏醒过来一般,溃散的瞳孔中两道凶光乍现,一把抓起手边的长枪,纵身一跃凌空腾起。
“行昭——!”
在那张脸上的五官清晰起来的瞬间,春酒无法控制地失声大喊了一嗓子。
羊舌际听了,忍不住冷声笑道:“别喊行昭了,恐怕现在你得叫人家一声老将军才合适。”
半空之中,锋利的长枪寒光展露,“行昭”脚踩翻涌的海浪,根本不把春酒的呼喊当回事,径直冲向羊舌际提枪就刺。
仇卯看对面充满杀意的招式,心下一惊,出于本能地斥出自己的大刀,三步一并冲到羊舌际的面前替他挡下迎面一击。
砰的一声脆响,仇卯感觉自己整条手臂被震得麻木到快要失去知觉。
他被那股蛮横的力道冲击得愣了两秒有余,再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中紧握的那柄大刀刀面上,已然出现了几道细密交织的裂痕。
他手腕一抖,陪伴自己度过许多个日日夜夜的战刀,竟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在他眼前碎成了几块废铁。
仇卯脑中空白,还没来得及对这短暂一瞬间发生的事情作出反应,身体就被一股外力向船舱的方向狠狠推了一把。
羊舌际挥动海水凝聚成的长剑,轻而易举击退了“行昭”手中长枪的又一次攻势。
他垂眸看了看脚边碎成几段的大刀,回头望向因为发觉自己的无力而变得十分狼狈的仇卯:“仇卯,别跟我逞强了,去船舱里保护好自己。”
他说完,不等仇卯回应什么,转身挥剑,掠起一阵叫人看不清影子的疾风,干净利落地在那群仇家军阴兵布下的铁桶阵中撕破一道口子,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