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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邻居
自从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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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接下谢以诚这个病人,我就没睡过一次好觉。
不是熬夜熬到凌晨,就是噩梦连连,更有甚者是熬夜还噩梦连连。
梦总是在那个跳舞女子转过来的一刻,天边一道惊雷的那一刻骤然结束。
我甚至无数次想要控制自己的眼睛不去看那道闪电,而是盯住那女子的脸。可每一次,我都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这天,我下了班,天边开始下雨。我刚上出租车便接到了白依的电话。
“你租的房子是不是要到期了?”
“是啊。” 我长长呼了口气:“我打算换个地方住。”
“你别租了,来我家吧。正好我这儿还空着一个房间呢。” 林白依说。
“我就不去了。”我说。
“客气什么啊。你以前也不是没住过!那时候你爸妈…”
说到一半,林白依骤然噤声。
我的笑容不受控制地僵在脸上,气氛仿佛就这么隔着手机瞬间凝固。
“那个…筱筱,我的意思是,你搬过来,以后我给你做好吃的呗。” 林白依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讨好似的局促。
我当然知道林白依没有恶意。
我笑了笑,说:“不用担心我,我已经选好地方了。”
与林白依又闲聊了几句,我便打开软件开始找房。
刚刚我是骗林白依的,最近被谢以诚的事占据了几乎所有空余时间,我根本没有精力去找房子。可我若不这么说,林白依一定会坚持让我去她家里住。
我叹了口气,有些烦躁地迅速翻动着房源。不一会儿,我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个房源上。
帝江丽景…
这四个字勾起了我的回忆。
两天前,谢以诚来做第二次心理咨询,他朋友本来要接他却中途出了车祸不得不留在原地等警察来处理,而谢以诚又不会乘坐交通工具。正好赶上我到了下班时间,于是便送了谢以诚回家。
我记着在楼下我远远看到他家隔壁贴了租房信息。
帝江丽景302。
在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有些荒唐但好像又很合理的想法。
———成为谢以诚的邻居。
这样有利于我更好地观察谢以诚,也能更快地结束这个个案。反正,房子到期我也要找地方住,何不一箭双雕?
于是,三天后,我提前搬到了谢以诚的隔壁,正式成为了谢以诚的邻居。
当天夜里,我在凉台喝酒的时候依稀听到隔壁谢以诚的房间里传来了两个男人的声音: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跟着我了。”
“那不行。你病好之前我不能走。”
“周乐,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不是谢以诚,更不是你的朋友。我请你离开。”
“你脑子不好不和你一般见识。我跟你说我很快回来,在这之前,你就…”
话说一半,男人拉开阳台的门,手还没搭到椅子上的外套,便与我目光相撞,愣住了。
“钟医生?”
眼前满眼错愕的男人正是那日将谢以诚“扭送”到我办公室的那个人。
“你好。” 我点了点头,放下酒杯,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说:“你也住这里?”
男人讷讷晃了晃脑袋,说:“就…谢以诚住这儿…”
“谢以诚!”
男人抓起外套,朝屋里大喊一声。
很快,谢以诚从屋中懒懒探出了半个身子。
“怎么是你?” 谢以诚的眉毛几乎在瞬间拧成了死扣。
我缓缓起身,走到我们中间的围栏处,笑了笑,说:“晚上好啊,新邻居。”
“你…”
谢以诚还想说什么,身旁的男人忽然将胳膊越过围栏,朝我伸过来,满脸喜悦道:“钟医生,自我介绍下。我叫周乐,是谢以诚的朋友。”
说着,他又用另一只手在外衣兜里掏了半天,终于,他掏出了一张名片。
我接过名片看去———
东帆艺术品公司,总经理周乐。
“周总你好。” 我笑笑说。
周乐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似的。
“害,什么周总。那什么…”
周乐说着说着忘词了似的对我憨憨一笑,然后又道:“钟医生你在正好。我这等会儿有事要出去一趟,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看着点儿谢以诚。我很快回来。你也知道他…”
说着,周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好,没问题。” 我说。
“谢谢谢谢。”
周乐连连道谢,随后离开了阳台。
阳台的门没关,谢以诚的声音比最开始大了许多:“你别回来了!”
“在家等我啊,乖!”
周乐声音落下,不等谢以诚回应,一声清晰的关门声传来。
咚!
接着,又传来谢以诚一阵似有似无的咒骂声。
我岿然不动地靠在阳台的墙边,听着谢以诚的脚步声朝这边挪了过来。接着,一张挂着冰碴的脸就出现在了我的视线内。
就在他要拉上门的瞬间,我出声了:
“谢以诚,聊聊?”
“聊什么?”
谢以诚的手扶在拉门上,不耐烦地看着我。
“随便聊些什么。” 我说。
谢以诚蹙眉盯着我,说:“你知道么,我最近和周乐新学了一个词,用来形容你实在是很贴切。”
“什么词?” 我想了想,笑问:“美女?还是…神仙姐姐?”
谢以诚冷眼看着我,嘴巴一挑,说:“变态。”
说着,他用力拉上了阳台的门。
我…很变态么?
嗯…好像确实有点儿。
我撇了撇嘴,打开桌上的电脑,在浏览器开始搜索。
东帆艺术品公司。我总觉得在哪儿看到过。
果然,搜索浏览器出现的第一个词条就是——沧盐谷附近发现有雕刻纹理怪石,经鉴定专家鉴定为周文帝时期文物。
当时的鉴定专家叫刘耀农,而他最得意的门生就是现在东帆艺术品公司的老板周乐。当时鉴定那个周朝文物,周乐也在。
沧盐谷,周朝,姜烈,谢以诚。
前不久周乐才跟着自己的老师鉴定过出土于沧盐谷的文物。没过多久谢以诚就去了沧盐谷,回来之后就得了妄想症,说自己是周朝人。
怎么会这么巧?
难道谢以诚的病症与周乐之前鉴定文物有关?还是说因为碰巧周乐和他说起了文物的事,他借题发挥装疯卖傻?
我抬起头朝谢以诚家的阳台望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那边的灯已经熄了。我看了眼时间——二十一点二十。
这个谢以诚未免也睡得太早了。这古代人的人设他还真是在用心维持。
回房后我又翻了一些当时沧盐谷出土文物的新闻,实在也没看出什么特别。
科考队为什么去沧盐谷呢?为什么一点新闻都没有。是不是也和发现周朝文物有关?
我揉了揉太阳穴。
算了。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又是一夜多梦。
本想着第二天睡到自然醒的,怎料却被阳台外传来的一声声大喊吵醒。
“吼!”
“哈!”
“嘿!”
我将被子捂在脑袋上,可自己都快闷死过去了还是能隐约听到那吼吼哈嘿的声音传来。
我一把掀开被子,忍无可忍。
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破地方的隔音这么差!
我怒气冲冲地起床,一把拉开阳台的门。只见围栏的另一边,谢以诚正在打军体拳。
没错,清晨五点四十三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阳台打军体拳并附带着“吼吼哈嘿”的喊声。
“你有病啊。”
我看着谢以诚,客气已经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对啊。”
谢以诚回身瞄了我一眼,神色是那么淡然。
“你…”
我无语凝噎,瞪眼朝谢以诚看过去。
此时,谢以诚站直了身子,说:“我有病。不是你们说的么?”
谢以诚的脸冷冰冰的,可眼里却满是挑衅。
“我…”
“你别以为我真的相信你相信我说的那些话。”
谢以诚再一次打断我的话,看着我眯了眯眼,说:“轻敌,乃行军大忌。尤其是像你这样假装投诚的敌军。”
“敌…”我好大一口气喘不上来,几步走到围栏前,说:“什么敌军?前几日咱们不是说的好好的么?”
谢以诚面露不耐烦朝我挥了挥手,“行了吧你。我和周乐打听过,你是为组织服务的,是被一些人专门请来潜伏到我身边的。你这么做,无非就是想麻痹我,让我放松对你的警惕,对吧。”
谢以诚的话听着别扭,但实在让我百口莫辩。
“什么组织啊?我是为人民服务!为人民你懂不懂!”
“随便。我不和你计较。限你今日之内搬走。”
谢以诚声音松散,却带着一股子命令的味道。
“我凭什么搬走?”
此时,我已经耐心全无。我叉起腰,瞪起眼睛,起床气已经全然占据了我的□□。
谢以诚走到围栏前,微微低下头,幽幽目光落在我的双眼间。
“你不搬走,就等着每天和我一起起床吧。”
“什么?”
在我还没想到如何骂他的时候,他已经转过身去。没走几步,他又在拉门前停住,微微侧头道:“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今天我赖床了,正常来说我会再早半个时辰。”
说完这句,谢以诚拉开门进了屋。独留我一个人站在阳台目瞪口呆。
就在我转身要走的瞬间,身后响起了一个轻飘飘的声音:“钟医生。”
我回过头,只见周乐端着两个一次性咖啡杯走了出来。此时,他穿着一套蓝色条纹睡衣,表情可以用“笑容可掬”四个字来形容。
“喝杯咖啡消消气。”
说着,他将咖啡递了过来。
“不用了,谢谢。”
我刚走了半步,又听周乐急道:“钟医生,我们聊聊以诚的事!”
我停下脚步,想了几秒钟才回身朝围栏走去。此时,周乐的咖啡又向前伸了伸,笑着说:“尝尝,我自己做的。”
“谢谢。”
我接过咖啡,胳膊轻轻搭在两个阳台间的围栏上,缓缓舒了口气。
“我替他向你道歉。” 周乐笑着说。
我抬眸望向周乐,看着他很认真的样子,我摇了摇头,“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非要搬过来的。”
周乐道:“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顿了顿,周乐又道:“这次遇难的人,不仅仅是他的同事。还有…他女朋友,厉婉。”
我有些惊讶。
周乐蹙眉道:“以诚出事之前是个很随和的人。脾气好到,我有时候有点儿怒其不争。和现在…嗯…”
“完全相反。” 我说。
周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继续道:“因为他现在完全将自己想象成了另外一个人。”
周乐道:“姜烈。”
我点了点头,接着喝了口咖啡。
周乐很认真地看着我,问:“钟医生,他这个病你说…什么时候能好啊。”
我想了想,说:“得先找到原因。”
顿了顿,我问:“据你所知,在他出事前,有人和他说到一些周朝的事么?或者是与姜烈有关的事。”
周乐皱眉想了一会儿,说:“我说过。”
我假装对沧盐谷文物的事一无所知,静静等着周乐继续说下去。
周乐看向我道:“之前沧盐谷附近发现了一件周朝的文物。当时我和我读书时候的导师刘教授一起去做了鉴定。回来之后我和他说起过这件事。”
“你和他说了什么?” 我问。
周乐回忆了一会儿,沉了口气,“我怀疑那件文物是姜烈或是姜谙的东西。”
“神都双杰?” 我蹙眉问道。
周乐点了点头。
姜谙,姜烈的叔叔,周国战神,时与姜烈并称“神都双杰”。据说其一生战无不克,从无败绩。可历史上关于他最多的讨论并不是他那些不朽的战神传奇,而是他的死———天武六年,姜烈出征也汗期间,武安侯姜谙于京中府邸离奇身亡,而凶手始终不明,史称天武悬案。
周乐愣怔问:“钟医生,以诚的病难道和我给他讲的这些事有关?”
不等我开口,周乐便面露愧疚,一双亮堂堂的眼睛里满是忧虑,喃喃道:“我其实…就是和他絮叨絮叨…”
我抓着纸杯的手微微用力,说:“这种病呢,通常不会是单一原因造就的。你不要过于担心了。”
我不能违心说谎,只能避重就轻地缓解周乐的担忧。
彼时,周乐眉头微微松了松,接着移开目光叹了口气,说:“我俩从中学就认识了,十几年的朋友。可我现在觉得他实在太陌生了,他的言谈举止、行为习惯,完完全全就是另外一个人。”
我喝了口咖啡,没有说话。
周乐又问:“你说…他这病还能好么?”
我想了想,说:“治愈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但问题是,他并不配合。而且…比我想象中聪明。”
“聪明?”
我点了点头,将被风吹起的碎发掖到耳后,说:“我原本是想先按照他的思维方式和他构建信任度,然后制订更适合他的治疗方案,潜移默化地开展康复工作。但出师未捷,他已经不再信任我了。”
沉默了一会儿,周乐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么?”
周乐眼神真挚,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担心谢以诚这个朋友。
想了想,我问:“据你对谢以诚的了解,他以前的经历中有什么事是对他影响非常大的么?就是那种,一辈子都不会忘的重要经历。”
周乐垂目思量片刻,抬眸看向我道:“有!游乐园!”
“什么?”
周乐很认真地看着我,解释道:“以诚他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出国做生意,他是跟着外婆长大的。所以在他小时候从来没去过游乐园。后来他和厉婉谈恋爱,是厉婉带他去了游乐园。”
“这…” 我有些犹疑,“你确定,这个是最值得他记住的事?”
周乐点了点头,“以诚他从小就是三好学生,那些学业和事业上的成绩对他来说根本早就是宠辱不惊了。厉婉是他的初恋,他们在一起七年,前不久又…总之你相信我,如果谢以诚的人生中有什么经历值得记住,就是这个。”
“好吧。”
我点了点头,但我依然对周乐的话存疑。
“要去游乐园么?”
“嗯?”
我抬头看向周乐。
此时他正一眼不眨地看着我,笑了笑,说:“我不懂你们这个治疗的事。但是…我在想,你这么问的意思是不是想让他再经历一次。”
“嗯。没错…”
我点了点头。
还不等我再说些什么,周乐便伸出手比了个“OK”的手势,朗声道:“没问题,游乐园的事交给我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