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身份危机》MarineHannah

1、身份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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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威廉·斯特朗奇，一个美国公民。如你所见，美国是个古怪的地方，在这里，你能见到穿着黑衣服表情僵硬的蜥蜴人，穿西服打红领带的橘子人，以及穿着芭比粉踩着莹光轮滑鞋的金发塑料人。当然，没有什么比那些穿着奇装异服在天空飞来飞去的蒙面人更古怪了——超级英雄，人们这样称呼他们。

　　出生在40年代的斯特朗奇先生同样也是个怪人，他是个侦探，不过只接一种委托，那就是揭开这些蒙面义警们的真容。任何怀疑自己某个同事，邻居，朋友身份的人都会来找他，而他是个敬业的侦探，从不推诿。

　　1

　　在60年代，如果有什么比嬉皮士，性，还有左翼运动更能牵动一个美国年轻人的心，那就是大都会的超人。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当斯特朗奇那参加过二战的老爹把他从大街的游行中，和其他嬉皮士一起大放厥词中，对大麻与香烟的沉醉中揪回来之后，百无聊赖的他选择了当侦探——他很好奇这个审美糟糕的家伙到底从何而来，如果超人真的想做些好事，他就应该去掀了白宫的保险箱，然后把钱分给穷人，而不是没完没了地救大都会的猫。

　　很快，他就有了线索。它来自星球日报的主编佩里，真是爆炸性消息。

　　“我希望，您能调查一下我的记者克拉克·肯特，他绝对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身体前倾，示意佩里说得详细一点。

　　“啊，这个堪萨斯来的大个子，写文章像写诗，可走路却像踩雷，一开始，我认为他是笨拙，可后来发生的事，完全改变了我的想法。”

　　“您绝对想不到，自从我们报社大楼旁边那个电话亭坏掉之后，我们的清洁工每天都能在清洁间里发现他换掉的衣服，每天！而且这个月电梯坏掉了三次，因为它的缝隙里卡住了肯特衬衫上的扣子。”

　　他认真地记下这些细节，问：“还有吗？”

　　“当然，仅凭这些根本说明不了什么。每次当事情发展开始令人作呕的时候，肯特都会消失地无影无踪，然后超人就出现了，等他离开的时候，肯特就回来了，这简直不能不让人怀疑。”

　　佩里摸着并不茂密的两撇胡须，这个曾经的专业调查记者陷入了沉思：“小子，你知道吗？这意味着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肯特和超人有龌龊的小秘密，要么肯特就是超人。”

　　“想法很有建设性，主编先生。”他在凌乱的桌子上抓起一支笔，在侦探笔记上奋笔疾书，接着把克拉克·肯特的照片用别针固定，“我会对他进行一段时间的跟踪调查，您还有其他要求吗？”

　　“做得隐蔽点，别惊动他，我是说，不管他是不是，克拉克都是个优秀的记者，如果他是超人，那就更好了，那意味着以后他所有的独家报道都是星球日报的。”

　　佩里推开老旧的木头椅子，它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他皱了皱眉：“还有，侦探小子，我认为你应该收拾一下自己的屋子——尤其是它现在成了你的工作室。顺便一提，大麻对身体有害。”

　　佩里转身出门，回头扫了一眼床铺上的早餐盘，堆在马桶上的垃圾袋和塞满抽屉的违禁品，不舒服地咳嗽两声，离开了。

　　斯特朗奇不以为意，自得其乐。

　　一周后，他向星球日报走去，他已经完全弄清楚一切是怎么回事了。

　　他不紧不慢地走进记者办公室，他想，可怜的克拉克，他的秘密马上就要公之于众了。

　　佩里正在大声训斥一个头脑糊涂的实习生，这个暴躁的中年人扭头见到他进来，露出见了鬼一样的表情，他低声凑过来：“怎么？我不是说过要秘密调查吗？你这是干什么？”

　　斯特朗奇假装没听见一样，他朝向肯特喊道：“请过来一下，肯特先生？”

　　正如佩里所描述的一样，这个看起来像是吃拖拉机长大的堪萨斯人吃惊地站起来，摇摇晃晃打翻了手边的咖啡，他块头太大，斯特朗奇清晰地看到随着他走过来的时候过道两边办公桌上的笔，汤匙，打字机墨盒，甚至是堆叠的报纸下雨一样掉下来，而肯特十分滑稽地试图跟每一个人道歉。

　　佩里变得紧张起来，暴跳如雷地低吼道：“没听见我说话吗？小子！保密！保密！啊，你别想拿到一分钱的委托费！”

　　肯特终于费劲地挤到他们身边，斯特朗奇费了大力气试图把他转向大家，他高声宣布：“今天我在这里，要告诉所有资深的记者，这个显而易见而又无人理睬的事实。”

　　“在这座繁华的都市，却有着让我们不耻的痼疾：那就是住房问题。每年都有数以万计的模范公民流离失所，通常是外地人，因为他们无力支付房租，更别提买一套公寓了。他们善良，守法，从不欺骗，来城市只为了实现梦想，但却要挤在棺材大小的房子里——相信我，这不比集中营的环境好多少。有时候，连这么一小块地方也会失去，他们在城市里无以为家。而克拉克·肯特先生，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肯特长大嘴巴，露出羞愧的表情，他低下头，肩膀耸动着，好像在压抑着激动的情绪。

　　“肯特先生在城市里流落街头，所以只好藏在电话亭和清洁间甚至电梯里过夜，每次超人解决问题的时候，他都要去恳求对方别把砸坏的公寓修的太好，因为所有超人有关的东西都会涨价，要不了多久，他再也不可能租的起任何一间公寓了。”

　　斯特朗奇激动地继续说着：“这就是资产者的政府所做的，麦卡锡主义正在谋杀我们的国家。他们总是指责我们这些真正有理想的人是共产主义者，但看看他们做了什么？把一个心怀梦想的人逼上绝路！一个房子真的值那么多钱吗？食利阶层什么都不需要做就可以挥金如土，而那些勇敢的人，有创造力的人，为国家开拓的人，在新世界里没有位置。”

　　“我确信，这是与我们国家的宪法相违背的。人人平等，每个人都有自由的生存权，选择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力。这才是我们美国应该践行的原则。”

　　肯特十分应景地隔着眼镜抹眼泪，露易丝·莱恩带头鼓掌，办公室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斯特朗奇很享受他的第一场胜利。

　　结果简直出人意料地好，佩里决定在星球日报上为侦探小子单独留一个报道板块，超级英雄的噱头能吸引来很多人，但即使到现在这个板块也没有说明任何一个英雄的秘密身份——它总是在卖关子。

　　对于他的第一篇侦探报道《克拉克·肯特：超人？不，房地产开发的受害者》，斯特朗奇在结尾写道：“……我相信一切都会变好，有一天，克拉克·肯特这个外乡人可以在这里有一个自己的家，宽敞，温馨，运气好的话，还会有一个爱他的妻子，两三个和他一样壮实的孩子，还有一条忠诚的狗。他不再孤身一人，因为这里的人们会爱他，正如他对人们的爱。”

　　当斯特朗奇回到他的公寓时，惊讶地发现家里遭了贼，这个该死的小偷拿走了他所有的违禁品，还把他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带走了所有的垃圾，窗户开着，风呼呼吹着，好像有人刚刚从这里飞走一样。

　　他骂骂咧咧地想，超人最近太懈怠了，连这么恶劣的盗窃案也不愿意干涉一下。真希望有个地方能投诉这些超级英雄。

　　2

　　70年代，经济滞胀席卷了美国，工人失业，物价飞涨，人们相信拥有土地远比本国的货币划算，无论如何，所有人都知道，黄金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斯特朗奇兴奋得手舞足蹈，大肆抨击美国体制中他所有看不顺眼的地方。然而，就在这要紧关头，他那见识过大风大浪的老爹慧眼识珠地投资了一家研发微处理器芯片的信息公司，本来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家的资产会和所有美国公民一样打了水漂，但奇妙的事发生了，仅仅七年之后，互联网的崛起为这个退伍老兵带来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这让他在教堂里虔诚地感谢上帝的馈赠。

　　就这样，斯特朗奇家族成了某个信息巨头的大股东，让小斯特朗奇大为不满，气愤不已，。

　　真该死，这财富简直让人不堪重负，我再也不能挺直身板骄傲地说自己是个时髦的左翼无产者了。想想看，我昨天还在抨击食利阶层，现在，我只好自己嘲讽自己了。

　　他在心里这样想。而这时，已经是80年代了。

　　幸运的是，他的侦探工作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这才没有发生父慈子孝的悲剧。原因在于，有人给斯特朗奇寄了一封匿名信，里面宣称，花花公子布鲁斯·韦恩正是哥谭都市怪谈蝙蝠侠，请他前去调查。

　　毫无疑问，精明的斯特朗奇侦探对这种博人眼球的荒诞说法嗤之以鼻，但另一方面，他确实认为布鲁斯并不像他表现出的那样无辜和软弱。

　　作为新兴信息技术公司的股东，他也和老斯特朗奇参加过韦恩举办的各种慈善晚会——通常没有宣传的那样有趣，还有生物医学工程方面的合作晚会——众所周知，老托马斯韦恩被枪杀之前是个医生。在那里，他也和大难不死的韦恩有过几面之缘，聊过几句除寒暄以外的话。尽管他总是表现出喝多了香槟的醉醺醺的样子，并且一个晚上和八个模特（老天，他甚至不放过男人）调情，但是，总的来说，他认为这个韦恩其实满脑子疯狂的想法，而且对于新科技有种隐秘的渴望。

　　老天，一道闪电突然划过他的脑海，就像哥谭怪异扭曲的滴水兽突然冲他狰狞地笑起来。

　　布鲁斯韦恩是小丑。

　　啊，没错，就是这样，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当布鲁斯韦恩和他的父母从讲述佐罗眼花缭乱故事的电影中抽身出来之后，突然之间，他在犯罪巷中成为了孤儿，极端的戏剧冲突让这个孩子发了疯。对旧有伤痕的无意识模仿让他最终涂上了白面红唇，在乱糟糟的鲜绿头发下露出癫狂的大笑，在夜晚哥谭的舞台中，失去双亲的他通过不可抑制的毁灭和无法预测的行为渴求别人的关注。

　　这就是为什么他收养了那个马戏团遗孤，小丑当然会喜欢飞翔的格雷森，这只会让他的表演更加精彩。这就是为什么他资助了蝙蝠侠，不同于常人所想，最不希望蝙蝠侠消失的就是小丑，他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表演无限的进行下去，直到那个戏剧性时刻的瞬间到来。

　　早该有人看出来那个花花公子的表演有多么浮夸了。

　　老天，这真是可怕。

　　斯特朗奇对自己的直觉肃然起敬。他决定去劝韦恩自首，仅仅出于朴素的道德感和同情心。

　　当他到达韦恩庄园，那位称职的管家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一样，早早准备好了丰盛的晚餐和长桌对面坐着的布鲁西宝贝。

　　“收手吧，韦恩，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他的语气痛心疾首，“成为小丑不会让你的父母死而复生。”

　　有那么一瞬间，布鲁斯露出了深不可测的神情，但马上那个蜜糖般的阔少又回来了，他迷人地微笑起来：“那又怎么样，斯特朗奇，你没有证据。你知道这是一个严重的指控对吧。有这个时间你不如帮你父亲分担一下压力，趁你还有他。”

　　斯特朗奇被韦恩糟糕的态度惹火了，这个家伙白天衣冠楚楚，晚上却在各处□□烧。更糟的是，想想看吧，韦恩集团是个医疗巨头，他的拥有者白天救死扶伤，晚上则制造伤员。医疗应该是公共的，应该是惠及所有人的，而不能成为一部分人敛财的工具。果然，他无法和任何一个有产者成为朋友，即使现在他也是其中一员，即使这个有产者的父亲是个同情贫弱的医生。

　　尽管这顿晚餐味道好的要命，斯特朗奇还是愤然离场，他马不停蹄地写完自己的侦探报道，不让大众被韦恩愚弄是他的责任。

　　《布鲁斯韦恩的生平与谎言》成了他有史以来卖得最快的一版，里面经常有为人津津乐道的句子：“…也许每个人都会经历最糟糕的一天，但正直的心不会向不幸屈服，我个人衷心希望每个人都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并且祝福韦恩先生的生活早日回到正轨。”

　　事实上，这篇滑稽的报道让斯特朗奇自己备受嘲弄，不过，代号哥谭kitty小姐的读者回信表示感激，并解释说这篇文章治好了她的便秘。至于那些耿直的评论家们，他们中最友善的说法是：“斯特朗奇的哗众取宠本领明显更适合当小丑。”

　　在蝙蝠洞中，阿尔弗雷德读着这篇报道，用略带责备的眼神看了一眼正准备夜巡的蝙蝠侠：“布鲁斯少爷，这就是您给小斯特朗奇先生写匿名委托信的原因吗？为了让他被嘲笑？”

　　蝙蝠侠专注地录入了斯特朗奇的档案，确认他没有超能力，没有财务危机，没有危险性，也无意犯罪，这意味着他对于超级英雄的调查只是出于兴趣。

　　“未雨绸缪总是很重要的。”他声音低沉。

　　在电脑旁边，死在撬棍下的杰森罗宾制服和只能终身坐在轮椅上的芭芭拉在蝙蝠少女时期穿的制服锁在一个幽幽发着冷光的大玻璃柜子里。

　　3

　　父亲去世之后，小斯特朗奇成了老斯特朗奇。尽管他依然没有结婚，没有家庭，对大麻的痴迷转移到了□□上，唯一的成就是洋洋洒洒写了几十篇超级英雄的身份猜想（其中大部分都是吹嘘，胡扯，夹杂激进而不切实际的政治主张）。但这并不妨碍他继承了父辈的遗产，一笔足以让他在路灯上吊死好几次的财富。他试图通过正规渠道把财产全部捐出去，但几周之后，律师恭喜他，他在慈善事业上的投资是多么有眼光，他如今沮丧地发现他的资产滚雪球似的越花越多了。

　　他痛心疾首地想，现在，我是堕落得彻彻底底了。但要有勇气，不要害怕面对苦难，他试图鼓励自己，成为有产者不代表不能做好事，除了违禁品和滥交，你一定还有擅长的事。

　　自从里根政府上台之后，美国经济逐渐恢复了活力，他父亲就是在这一时期发了横财。尽管穷人更穷，富人更富，但人们都说，黄金时代又回来了，不，是达到了历史从未有过的最好的时代。享受生活吧，消费吧，贷款吧，所有人歌颂着明天。这一狂欢在1991年苏联解体之后达到了顶峰，当然，这都是未来的故事了。

　　市场前景是如此的光明和诱人以至于斯特朗奇同样也是这场经济狂欢中的参与者。他作为侦探的小爱好暂时搁置了一边，依据父亲的遗愿成立了一个独立互联网公司，竟然真的专心料理起事业。但他和超级英雄们的缘分显然不尽于此。

　　眼下最让他头疼的就是一个偏远小岛上的客户，取消了一笔大单子，本来信息化设备可以安装在那里，但是糟糕的固执的传统思想让现代社会的先进技术无法落户。现在，他打算约上客户，亲自聊一聊。

　　于是，他走进那家地中海风格的希腊餐厅，镇定自若地向对方打招呼：“晚上好，神奇女侠。想来点餐后的香草冰激凌吗？”

　　“你可以叫我戴安娜。”

　　他局促地摆开双腿，把自己塞到卡座里，说话时候为了避开她的眼睛，只好盯着女侠的王冠看，在电视上观察这些半神和亲自去见她们有很大的区别，他发现自己不可避免的被她流畅的身材曲线和肌肉线条吸引，更别提她精致的像古罗马雕像的脸庞。甚至他怀疑自己以后再看到凡人，都会只想到臃肿或干瘦，老迈或幼稚的丑陋。

　　“我知道你，斯特朗奇侦探，你在我们这些人中很有名气。”戴安娜笑了一下，“我的朋友，准确的来说，我的朋友们都说你是个有幽默感的人。”

　　一种久违的在青春期才会出现的羞赧产生了，他庆幸写的文章中从来都没有神奇女侠，因为她不戴面具，也没有秘密身份。斯特朗奇故作镇静地抿一口葡萄酒，说：“我已经不干了。我年轻的时候以为无忧无虑的日子是没有尽头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当父亲离开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我突然发现，自己的想法产生了很大的变化。”

　　“很有预见性——没错，我们都会走向未来，走向在我们诞生以前就已经在前面等着我们的命运。”

　　斯特朗奇敏锐地嗅到女侠语气中难言的伤感。他知道这些年在她的战友们身上都发生了什么，超级英雄们像得了失心疯一样的一个接一个残疾，死亡。但他的任务并不是和对方伤春悲秋。

　　“所以说，”他斟酌了一下语气，“人的观念也应该与时俱进，不是吗？如果您的领地能和现代技术接轨，也不失为美事。”

　　“抱歉这么说，但就我上一次与人类的接触而言，他们的武器远远伤不到我们，至于民用的，你们所说的互联网，我认为它对人类大脑的损伤和对分裂冲突的加速作用远远超过它带来的价值。”

　　“您说的上一次是在二战时期了，”他真诚地指出了其中的荒谬之处，“那已经是40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父亲还在欧洲西线当坦克手。看看现在，完全不同了。”

　　“你的父亲，没错，我见过他，勇敢的战士，给我和史蒂夫提供了紧要的帮助。愿赫拉保佑他的灵魂。”

　　“好吧，听起来史蒂夫不是个天堂岛女战士，我假设您有这样一个关系亲密的凡人伙伴，为什么不能放下神的傲慢正视凡人取得的进步呢？”

　　“准确的来说，我和史蒂夫，我们彼此相爱。”戴安娜平静地说，“但这并不代表我们拥有相同的观念。事实上，我们从不试图说服彼此。”

　　“您和一个凡人相爱，您真是勇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拥有无尽的生命，而他却不能阻止自己的衰老。我曾经提出帮他永驻青春，而他拒绝了。这正是我们无法达成共识的事情之一。”

　　斯特朗奇安静地看着陷入沉思的神女，他知道现在应该聆听对方的故事了。

　　“当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才知道世界上还有男性，也正是那时我才知道有人类这样一个脆弱的物种，但却如此残忍，如此有侵略性，在此之前我始终作为一个亚马逊人存在——神奇女侠，那是人类给我的称呼。

　　“作为一个战士，我救助了这个飞行员之后理所当然地被他为和平与正义而战的表达打动了。即使在超级英雄中，像我们这样直接参与到战争中的也不多，但正义感支撑着我，一直到现在，让我活跃在打击罪恶的第一线。

　　“纳粹投降之后，我们坠入了爱河，史蒂夫经常说，生命正如爱情，都是一场伟大的冒险，等到了终点之后我们就会走到岔路口，我走向永生，他走向死亡。”

　　戴安娜把剩下的还没融化的冰激凌舀了一大勺，像个小女孩一样，她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指着外面闪烁的霓虹灯夜景：“这正是问题所在。难道在人类能够造成整晚的光污染之前，他们的存在就没有意义吗？凡人的伟大不在于他们发明了多少不值一提的小玩意，而在于他们脆弱而短暂的生命。正因如此，勇敢，善良和爱才会成为美德。生命的脆弱赋予其意义，永生是馈赠，也是失去。”

　　斯特朗奇知道自己甭想在天堂岛上安装哪怕一个信号站了，他彻底没戏了，但他还是不甘心地张开了嘴。

　　戴安娜在他之前抢过了话头，她又露出那种仁慈又宽容的笑：“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把你介绍给英国军方，他们也急需一批现代化信息设备，也许你有兴趣认识一下特雷弗上尉？”

　　“特雷弗是谁？”

　　“史蒂夫·特雷弗上尉，前英国飞行员，现在的英国特工，我并肩作战的伙伴，我的爱人。”

　　这句话成为了斯特朗奇为神奇女侠所写的专题板块报道的开头语。

　　戴安娜最终也没有给他的公司带来新的利润，仅仅吝啬地给斯特朗奇一个“奥林匹斯的祝福”，事实上，斯特朗奇认为自从得了这个祝福以来，他就一直在倒霉。他吸□□再也没有了上瘾的愉悦感，只剩下了索然无味，除此以外，他和一个小他七岁，热爱红玫瑰的女人结婚了。尽管他除了琐碎的甜蜜和幸福外一无所有，但他依然为自己感到自豪，年轻时的叛逆生活好像已经离他很远了，他仍然怀念那个一腔热血的左翼青年，但他现在更多的为自己让生活走上正途的能力而骄傲。他要专心面对生活了，戴安娜会是最后一个出现在他的报纸版面上的超级英雄。也许佩里是时候关掉这个不再为报社创收的版面了，他想。

　　但出于一种古怪的幽默感，他决定用利润资助正义联盟的瞭望塔，然而他却不爽地发现，在他前面，还有两个出手更加阔绰的资助人——那就是韦恩和奎因。

　　他将近四十岁了，但却惊奇地发现，人生刚刚开始。

　　4

　　和妻子玛丽安的婚后生活并没有想象中的顺遂，或者说，所有的生活都不会像想象中那样顺遂。并不是说他们的感情出了什么问题，而是经济上的。随着互联网市场的饱和和快速的技术迭代，斯特朗奇渐渐意识到自己的公司在走下坡路，他的股票在缩水。当他想要甩开资本时，他无能为力，现在当他想要拥抱资本时，依然毫无办法。尽管在所有的场合斯特朗奇都公开表示自己是个无神论者，但这并不影响他在心中向上帝诉苦：天啊，难道我在失去了理想的精神生活之后又要失去现实的物质生活吗？天啊，难道我退一步换来的不是幸福却是万丈深渊吗？

　　正因为思想上的痛苦，他时常感激玛丽安，尽管彼此的喜好和思考方式都截然不同，但她带给他一种全新的可能的生活：逛街是快乐的，美食是快乐的，漫无目的的聊天是快乐的，享受生活的每一分钟是快乐的，不是所有的消费都是资本主义的阴谋，庸俗平常的生活同样高尚。

　　在妻子的支持下，在生活的困窘中，斯特朗奇重操旧业，又接起了超级英雄的案子，这次他的委托人是个小女孩，她自称为海伦乔丹，在这封字迹稚嫩的信中她请求了不起的侦探先生帮她调查自己的飞行员叔叔：我确信他有一个秘密身份，众所周知，我们海滨城有一个超级英雄，那就是绿灯侠。

　　这对于经验丰富的斯特朗奇来说并不算难事，他轻易地在海滨城租到一套公寓，邻居都是有正当职业的绅士——除了对门那户，那是一对来这里度假的男女，男的黑色头发，是个毫无名气的画家，女的漂亮极了，他听那个男的叫她艾利克斯。唉，他从没见过这样恩爱的情侣，愿他们天长地久。

　　费里斯航空公司是个管理规范的上市公司，他们会为自己的飞行员进行例行的心理检查和疏导，确保他们的精神稳定。这就给了斯特朗奇的可乘之机，以心理医生的名义接近目标真是个妙极了的主意。

　　“哈尔乔丹？你的父亲也是飞行员对吗？”

　　“没错，他是个飞行了一万六千小时的机长，曾经是费里斯航空公司最有经验的飞行员。也许有一天，我会打破这个记录。”

　　“当然了，飞得更高，更快，更远。但你父亲在你童年的时候…”

　　“飞机坠毁了，是的，在我的面前。”

　　“我很抱歉，但这对于飞行员来说可算不上很好的心理暗示。”

　　“别担心，这一开始很难接受，但当最恐惧的事情发生之后，我不再害怕了。毕竟它已经发生了。”

　　“事实上，就我所知，你在担任试飞员期间同样发生了十几起同样可怕的事故，飞机突然间坠毁，对你来说都是老朋友了吧。说起来可真幸运，逃脱了这么多次，你是怎么脱身的呢？”

　　哈尔眨了眨眼睛，斯特朗奇不得不注意到，他长得有点像年轻的保罗纽曼，除了他狡黠的棕色眼睛，和那身棕色的飞行员夹克。哦，还有他斑白的两鬓，这对于他这个年龄可不常见。

　　飞行员显出一副深思熟虑的神情，他说：“因为我通常情况下会大喊超人，你知道的，和所有人的做法一样。”

　　“超人可够忙的。有趣的是，没几个人在你的事故发生之后目击到他。而且就我所知，你们海滨城也有自己的超级英雄。”

　　“他飞得太快了，看不到很正常，正如你所说，他忙的很。”哈尔镇定地解释，“他每次都能及时赶到，这是因为当我呼喊超人时，是真的紧急情况，这让他信任我。而不像某些人，在超人这个词语后面紧跟着一大堆糟糕的性幻想。”

　　“而且我要说明的是，绿灯侠并不是超级英雄，他是个警察，只是有时候和英雄们一起工作。这一点他澄清过很多次了。”

　　“随便吧，但是现代人应该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这些超级英雄身上？即使像你这样意志坚定的优秀的飞行员也不例外吗？难道他们能解决失业，贫困，饥荒，自然灾害，瘟疫，还有无休止的战争吗？”

　　“这离我们太遥远了。身处这些困境的普通人不会思考令他们不幸的系统原因，而会思考这些的人并不处于这些不幸之中。长久以来，在我们航空界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您愿意听听吗？”

　　“洗耳恭听。”

　　“一位来自欧洲某个国家的年轻副机长在某次飞行中把自己独自锁在了驾驶舱中，其他所有人——机长，空乘，乘客，机械师都在外面。没人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在黑匣子中，只得知他失去了生命中重要的一切。在绝望和疯狂之中，他带着所有人，以不容改变的决心撞向山峰，在他的幻想中，以毁灭来创造一个美好的新世界——在那里人人都是赢家。他成功了，然后几百人死无葬身之地。”

　　哈尔冷静地说：“如果那些义警有什么作用的话，就是作为榜样阻止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人们幻想一次革命成就地上天国，一个哲人王统治万世太平，但事实是：苦难无法避免，而我们可以不畏惧面对它。”

　　斯特朗奇简直要为他鼓掌了，尽管他内心依然好奇当这个意志坚定的年轻人身处火场时能否像他看到别人深陷烈焰中那样清醒，但他还是像模像样地在检查书上写下：状况良好，不影响工作……

　　“好吧，什么时候放我离开？我今天晚上还有个约会，而且我已经迟到了。”飞行员打了个哈欠。

　　斯特朗奇刚想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一道明亮的紫光撞碎了玻璃，把哈尔拽走了，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地无影无踪。

　　“真让我吃惊，哈尔，没有守护者，没有塞尼斯托，没有执着的罪犯，但你依然没准时赴约。”卡罗抱着他飞向高空。

　　“也让我吃惊，卡罗，我本以为当你发出紫光的时候，我通常会倒大霉。”

　　“我是个坏女孩，”卡罗搂住对方的脖子，亲吻着爱人，“但偶尔也做些好事。”

　　几天后，坐在和妻子共同布置的温馨的房子中，斯特朗奇吃着玛丽安做的提拉米苏（真是可爱的甜点）给小女孩海伦写信，告诉她哈尔乔丹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她该提醒一下未来的婶婶，可怜的费里斯小姐——有相当大的可能性她和星蓝石是情敌，要么就是哈尔乔丹脚踏两条船。

　　又过了一段时间，当他伸伸懒腰的时候收到了这个飞行员的电子邮件，哈尔请求这个侦探调查一下星城的奥利弗奎因，他写道：我之前读过你对韦恩的报道，非常有个人见解，我和你一样认为他是个邪恶的坏家伙，因此我相当信任你的能力。至于那个奎因，我确信他就是海滨城的绿灯侠，还有谁能比一个亿万富翁更快地往返于两城之间呢？替我向他问好，相信你们可以聊得很愉快。

　　鉴于信上附赠的一大笔委托费，斯特朗奇照单全收，欣然接纳。

　　5

　　自从911事件之后，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年，斯特朗奇明显感觉自己老了，他的公司经过了几十年的起起落落，最终没有挺过06年的次贷危机，像双子塔一样轰然垮塌。如果是年轻的时候，他一定会对自己说，进行资本投资这件事简直愚不可及，但现在他不在乎。共产主义也好，资本主义也好，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什么抽象的主义都比不过生活中香甜的面包。他只想享受和妻子在一起的所有时光。他们没有孩子，像年轻时那样恩爱，但经常吵架，总是因为一点小事。

　　有一次是因为看了Z导的《钢铁之躯》，玛丽安很喜欢这种神性风格，但斯特朗奇整场电影坐立不安，他不满地嘟囔：“本来我是觉得不错的，可惜我们的现实生活中真的有个超人，荧幕上的那个和真实的那个只有脸有那么几分重合度。唉，他为什么不把那副卡扎菲式的神情换成那种希望所有人平安无事的愚蠢笑容呢？”

　　他现在在中心城的警局做兼职顾问，靠着微薄的收入和早年的积蓄过活，经常和一个叫巴里艾伦的小伙子接洽。这个物证技术科学家是个慢性子，在他们开会的时候总是要迟到那么几分钟。一开始，斯特朗奇有点不满——毕竟以前都是别人等他，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了巴里的秘密。

　　这并非他故意所为，只是出于一种早年遗留的侦探习惯，他发现，几乎每次寒冷队长来中心城大闹一翻之后，巴里都是一副疲惫的样子，有时候感觉他的腿有点瘸。除此以外，他还发现，自从某一年开始，巴里几乎不再去医院做体检了，而在那一年，闪电劈中了实验室，当时巴里正在其中。

　　斯特朗奇的确年纪大了，但头脑还像年轻时一样清醒，他马上意识到了这其中的联系。

　　没错，巴里艾伦是个残疾人。他的腿在那次闪电意外中彻底截肢了，他现在装的是义肢（不得不说，相当仿真），这就是为什么寒冷队长会对他有影响——那把冷冻枪造成的低温把他义肢里的润滑油冻住了。而且他也不想自己的异常被发现，于是就再也不去医院检查，至于为什么，这原因也很简单：要知道，他的父亲因为谋杀他母亲而入狱，这就是为什么他当了物证专家，从小到大的指指点点他已经受够了。

　　意识到事实之后，他对这个身残志坚的年轻人充满了同情，从此以后再也没抱怨过巴里的慢吞吞。

　　宽阔的马路两边整齐陈列着杂货店，饰品店，服装店，高档餐厅，每隔几米就有一棵装饰得花花绿绿的圣诞树，旁边也许有一个全身红衣服，满脸白胡子，笑容慈祥的老人，灯火辉煌，令人目眩，这是圣诞节的前夜。斯特朗奇庆幸他和玛丽安都没有收到新冠疫情的影响。他们得了，但没什么严重的症状，有时候会咳嗽，但不算大碍。玛丽安想要去海边游泳，但斯特朗奇拒绝了，他认为应该多休息，更何况他们已经不年轻了。显而易见，玛丽安有点不高兴，她也许希望能在青春的活力耗尽之前享受余晖。但就像他们过去一样，她总是包容他的选择。这让斯特朗奇心怀愧疚，于是他买了玫瑰花，他不能总是让他的妻子扫兴。

　　他想快点回家，但遇到了一群举着BLM牌子和弗洛伊德照片的游行示威者，他们的人数越聚越多，说实话，大部分都是看热闹的，斯特朗奇被裹挟在人群中脱不了身。当警察和示威人群开始互相抛掷□□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必须拼着这把老骨头挤出去了。

　　看到那道红黄相间的闪电霎时劈过马路，斯特朗奇几乎热泪盈眶了，哪怕和超级英雄们打了一辈子交道，他都没有像现在这么盼望着他们的出现。

　　闪电侠横在了对峙双方中间，一眨眼的功夫处理掉了所有在空中飞着的□□，□□，当然还有皮鞋，西红柿，鸡蛋。他伸出双手分别对着双方，接着恳求双方看在圣诞节的面子上回家陪陪自己心爱的人吧，为什么要在团聚欢庆的日子中争斗呢？连无赖帮都不会干这样的事情。

　　这让他痛苦，在过去，对与错就像他制服上的颜色那样泾渭分明，但现在，两方同样遭受着不幸。

　　“求求你们，行行好，让我回去安心地做蛋奶酒吧。” 他语气真诚，尽管不知道他是谁，但斯特朗奇能意识到这是个正派的，顾家的好男人。

　　这没什么用，双方仍然情绪激动。

　　“你是个白人，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一个高瘦的年轻黑人女孩讽刺地喊道，“没准白天你制服一换，实际上要管这群警察叫同事呢！”

　　“没错，黑人的命也是命，人人平等！”群情激愤。

　　闪电侠有点受伤，他敢说，在弗洛伊德事件之前，这个女孩看到他第一反应不会是“看啊，这是个白人”，而是“看啊，这是个好人”。

　　思索片刻，他决定先把无关的群众送回他们家里，这要不了多久。

　　当他抱起斯特朗奇时他听到这个老人低声说：“是的，人人平等，我知道你可能稍微有点低落，但他们的确与我们没什么不同。就像警局那个双腿残疾却仍然努力生活的巴里艾伦和你一样了不起。”

　　这个世界上最快的男人足足愣了一秒多钟，这让斯特朗奇大为震惊，难道他竟然是个如此傲慢的人吗？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和一个有缺陷的人平等？

　　就在他困惑的时候，再抬头已经是自己家的公寓门口，于是就不再去想，径直打开家门进去。果不其然，玛丽安早已准备好了丰盛的晚餐，她对他带回来的玫瑰爱不释手。她兴奋地和他跳一曲舞，就像他们年轻时第一次在舞会上的相遇一样，连曲子她都选好了，《一步之遥》，最开始的那个。

　　但斯特朗奇拒绝了，他这一天简直累坏了，唯一想干的事就是大快朵颐一番，接着看几场球赛重播。

　　玛丽安撅起了嘴，相当不高兴地独自回屋睡觉去了。

　　看了一会儿电视，斯特朗奇觉得没什么兴致，他有点心不在焉，今天是圣诞节，他应该让自己爱的人高兴起来，于是他走进屋里，关上灯，躺到妻子身边，低声细语。

　　“你知道吗？我亲眼见过神奇女侠，不管你信不信，我都在说实话，她本身就是奇迹。但我想说的是，从始至终，我都认为你比她美多了，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这都不会改变。”

　　玛丽安侧身躺着，背对着他，没有回应。她也许还在生气，他想，但并不担心，因为第二天她会看到自己准备的圣诞礼物——一张地中海的游轮票，在温暖的海滩，他们想怎么享受都行。

　　第二天，太阳如常升起，玛丽安还没起床，斯特朗奇推了推她，她毫无反抗的滚落到床下。新冠造成的肺部纤维化在睡梦中要了她的命。

　　6

　　他是个怪人，如果是在童年，就是个孤僻的孩子，成年之后，是个不务正业的家伙，后来他老了，就成了一个古怪的老头，他是威廉·斯特朗奇。

　　他曾经是个资助者，所以现在能躺在瞭望塔的医疗舱中。即使是火星，氪星，塞纳冈的科技也救不了癌症，他只是个凡人，生命的奇迹不会眷恋他。那些曾经在超级英雄身上发生的死而复生与他无关。

　　有时候，那些人会过来看看他，问问他还有什么想要做的，女性居多——女人对生命尤其怜爱。昨天是神奇女侠，前天是白鸽，再之前是逐星女。

　　今天会是谁呢？他心里默默地想。

　　近来，他越来越多地开始回忆过去的事情，睡眠很浅，化疗让他头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他有时候会读《星球日报》——他是个大都会人，这报纸他从小读到大。他在上面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露易丝莱恩，克拉克肯特。说起这个堪萨斯人，他在干什么呢？自从露易丝嫁给了超人，她做了和史蒂夫相反的决定，和她同时代的人都在老去，而她一如既往地年轻，多半是神奇的氪星科技。不过斯特朗奇并不嫉妒她，在她战胜了衰老之后，她将忍受孤独，她和丈夫互相依靠，用不了一个世纪，他们就只有对方了。斯特朗奇只是为克拉克（人人都知道他爱着露易丝）这个老实本分，勤恳诚实的人感到不幸，不知道他是不是回老家了，现在他在哪呢？

　　他听到脚步声，有人过来了，那个靴子踩地的声音暴露了他的身份，说实话，他明明可以飞进来的，但还是相当体贴谦逊地走进来。

　　“威廉，你感觉怎么样了？”超人轻声说。

　　“你比我更清楚了。你能看到，对吗？”他的牙快掉光了，已经有点口齿不清，但好在还算连贯。

　　他感觉对方在自己的床边坐下，握住了自己的手。

　　斯特朗奇突然想要落下泪来。多么不公平，这个氪星人还是那么年轻，岁月没有在大理石雕刻般庄重英俊的面容上留下一丝痕迹，神迹就展现在他面前，却从来都无视他的呼唤。

　　卡尔抚慰地拍了拍老人青筋遍布，像鸡爪般干瘦的手背。他一定会读心，斯特朗奇想。

　　“我带来了你的侦探笔记，你一定想再看一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为你读。”

　　斯特朗奇默许了。

　　卡尔不紧不慢地开始，讲述一个又一个在斯特朗奇记忆里鲜活的故事。他读到：“…真理，正义，美国方式…”

　　“等一下，这句话我从小听你念到大。但我听说你已经把这句改了？”

　　“没错，现在是：真理，正义，更美好的明天，”卡尔迟疑了一下，“但这不代表我放弃了美国。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

　　“我并没有在抱怨。”老人平静地说，“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按照我们那个年代人的惯例，我的生活一眼就望到头了，我会像父亲一样参军，然后回来到某个警局或者FBI，直到退休。但我不想像别人一样循规蹈矩，我拒绝了社会和时代赋予我的身份，我选择成为一个侦探，我为自己创造身份，我为自己创造生活。我探查左翼思潮，确信能找到让每个人成为国王的方法，我探查新自由主义，希望它的合理性能让有能力的人从中分得一杯羹，我探查那些神秘面具下的真相，却只能找到金子般的心，我探查自己的爱，却不懂得珍惜。我的身份相当失败，可如果成为别人希望我成为的身份，我又会成功吗？”

　　“当然了，也许每个人都是这样的，这么一想让我稍微好受些。可我想说的是，那些我憧憬未来的日子，那些我心怀希望的日子，与什么美国方式，或者这个主义，那个道路，从来都没有什么关系。我心甘情愿奋斗，只是因为一件事：更美好的明天。”

　　“帮我把笔记上的也改掉吧，”他说，“我想和你保持一致。”

　　卡尔娴熟地握笔写字，好像这件事他做了一辈子。

　　“但我不同意你对成功的定义，威廉，你用自己选择的身份度过了一生，这可一点都不失败。”

　　老人默不作声。接着，他说：“把我扶到窗边吧，我想，在太空中应该也能看到太阳吧。”

　　卡尔抱起了他，轻轻离地，飘过几米，又轻轻落下。

　　“我今天是全美国第一个看到阳光的人，玛丽安会为我自豪的。”他喃喃自语。

　　老人干瘪瘦小的身体像羽毛一样轻盈地在卡尔宽阔结实的臂弯里沉下去。他的声音很小，但对于卡尔来说已经足够大了。

　　“超人，这是真的吗？我终于能像你一样自由地飞起来了。”

　　7

　　威廉斯特朗奇的葬礼上来了不少人，除了亲人，朋友，还有那些奇装异服的人，说实话，这些英雄们早就见惯了死亡，即使是最悲壮的牺牲也不可能换来他们的惊叹了。

　　但有些时候，他们会意识到，这一次不会再有死而复生了。说斯特朗奇是他们的老朋友没错，即使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无论如何当神圣或可怕的事发生太多次，人们对它就会从敬畏到嘲弄，这就是这些英雄们面对死亡的态度。

　　“我和威廉谈得很愉快，至少在聊到对安那其主义的看法之前是这样的，”奥利弗用一种诙谐的方式讨论葬礼主角，好像这件事他做了无数次，“他那次来找我，我还告诉他，黛娜才是海滨城的绿灯侠，她一直女扮男装来着，这就是为什么绿灯侠飞得像个芭蕾舞演员。”

　　哈尔的回应是趁他站起来的时候，抽掉他的凳子，当绿箭摔倒的时候，哈尔大笑起来：“小心你的头，被石块磕到后脑勺可不太妙。”

　　夜翼大声咳嗽了一下，他力图把话题从地狱笑话引到更温馨的方面，“鉴于大家都经验丰富，有没有人想说说斯特朗奇先生要去的天堂是什么样子的？”

　　“抱歉，但对我来说可能只是在棺材里做了个仰卧起坐。你知道的，封上棺材，然后我砸开它，诸如此类。每当他们想纪念我诞生多少周年的时候就会发生这样的事。”超人诚恳地说。

　　“亚马逊人没有天堂，我们将回归尘土。”

　　“我和卡特要么在紫灯灯炉里，要么在北非某个地下陵墓。”

　　“我猜大家都知道我只是被传送到了另一个世界，夜翼，这话题没什么可聊的。”蝙蝠侠干巴巴地说。

　　“我想火星的天堂和你们的不太一样。”

　　“我被困在神速力里，严格来说，算不上死亡。”

　　“而我，我那时候在炼狱里当苦力，就因为我想毁灭世界，真不公平，对吧。”哈尔兴高采烈，如果没有冷笑就更好了，“你应该问问奥利弗，他是个足以上天堂的好人，而且真的死过。”

　　“我啥都没记住，这是规矩，不然你回不来。”

　　“好吧，根据你们的描述，天堂是个美丽和谐，永远幸福的地方，让我们祝福斯特朗奇先生吧，敬生命。”

　　“敬生命！”

　　8

　　“我们的朋友逝去了，但我们仍然要向前走。在瘟疫侵扰我们的日子后，在相当部分地区的人们仍然处于饥荒之下，在世界经济再一次陷入萎靡不振中，在我们的社会认知前所未有地分裂时，我诚恳地呼吁所有人，无论国家，无论民族，无论种族，无论性别，无论财富，无论出身，无论爱好，只要你认为一个大国不能因为一袋洗衣粉而入侵另一个小国，一个国家不能因为仅仅自认为受到了威胁而挑起战争，一个政府不能以冠冕堂皇的理由损害一部分人而换取少数人获利，只要你认同，那就让我们团结起来吧。

　　“不要互相伤害，因为我们并非敌人，甩开那些教条的主义，亲自去看看这个世界，看看那些宏大叙事之外的故事，你就会发现，我们有同一个愿望，那就是让自己和所爱的人幸福。我们有同一个目标：真理，正义和更美好的明天。”

　　星球日报记者露易丝莱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