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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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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慕之和沈修竹虽说知道好友的性子,但这剑走偏锋的狠和决绝还是令他们愣了神。
仙娘若有所思地放下杯盏,凤眸中满是光彩,似乎颇为认同谢禾的看法。至于谢露明和沈清明两个小辈更是呆愣,茫然地看着在座的四人。
“好一个修一辈子又何妨,谢公子果真是通透之人,”仙娘率先赞赏道,“只不过按谢公子这说法,修心是只管修自己的心,也不管那心是要的善还是恶。是善,便能继续修;是恶,便有善心来杀灭。可是这个意思?”
谢禾但笑不语。
“我家夫君素来天真,以心为本,认为无心不成人,甚至还认为心有何修,人人生来便有一副善心,只需要守着那副善心便好。”
“沈公子则是以身为本,认为心乃是由形体所束缚,因此断口舌享乐之欲,劳累筋骨。认为只要绝了形体之欲,便能得修心之果。”
“诸君皆是以欲为论,可见,修心果真是和欲断不了关系。”
王慕之接着她的话:“夫人有何高见?”
“我倒是认同谢公子的修心之术,以欲填心。只不过这从的是自己的心,还是自己的欲?这修行的善恶又如何来分辨?
武夫杀一人,是恶;将军灭一城,是大恶;天地降灾于民,又是天道慈悲。
善恶难辨。”
沈修竹若有所思,看向谢禾。
“王夫人此言……倒是曲解了谢某的意思。我何曾讲过这修心有善恶之辨?何曾讲过修心需要分出善恶?”
“这论的是修心之术,可未曾说修善心之术。欲从心生,既然心有了欲,便是自己独一份的欲。
有的人有杀戮之欲,他若杀人,便有王法惩治,众人见他杀人莫不都是在想:要是杀了我那可如何是好?于是众人便都厌弃这种行径。
那他若做了屠夫,日夜屠戮山林野怪,杀得走兽飞禽不得安宁,众人有肉吃有皮毛作衣裳,于是都在想:这可要多多益善才好。
那这杀戮之欲是善是恶?
欲本身没有善恶之分,在别人看来是善,在自己看来是恶,本就界限模糊。总不能因为谁读了圣贤书谁没读,就剥夺了没读书之人的看法。
那便只好不分善恶。”
谢禾轻笑道:“至于从心还是从欲,这个问题不免多余。欲由心生,从欲,不就是从心?”
话毕,众人噤声,沈修竹苦笑:“阿禾,你可真是离经叛道。要是孙朽子在这,指不定要指着你的鼻子骂你。”
谢禾摇摇头:“孙成唤先生自有他为人的想法。”
王慕之这时活络了起来,撇开一笔问:“阿禾你的欲呢?功名,钱财还是良人?”
谢禾没有回答。
仙娘也从谢禾那一番“不分善恶”的言论中回过神来,看着懵懵懂懂的谢露明道:“就别逮着谢公子一人来问了。小谢公子可有什么见解?”
谢露明听着谢禾说的话,脑子里一阵恍惚,竟然是没有意识到仙娘的问。
以欲填心,既然心有欲求,就拿欲求去填。不择手段也好,离经叛道也罢,只要心有欲求,为什么要压抑着断绝形体之乐、恪守成规?
反正有人来阻你的邪念。
倘若别人拦不住。
那就拦不住。
“喂!喂!你怎么了?”
有人在耳边大喊。
谢露明茫然地睁着眼睛,这时才回过神来。扫视周围,看见在座各位都是一脸忧心忡忡,唯独谢禾面色晦涩不明。
“怎么了?”
谢露明问。
“刚刚阿嫂问你的见解是什么,谁知你这家伙魂游天外,像是被人夺舍了一般。”沈清明抢先说道。
“是身体不舒服?酒醉还未醒?”仙娘身为女子,自然还是体贴一些。
“唔……嗯。”谢露明低低应答。
掩饰着自己的亢奋。
“那便先停了这清谈,”仙娘笑道,“夫君,可以叫人呈菜来了吧。”
“是了是了!”王慕之连连答应,对那夫君二字极为受用。
菜肴如流水般呈上桌。众人围坐三方,剩下一方正挨着假山池塘,水里的锦鲤甩尾,金光起伏。
谢露明忽然侧过身子,直了直腰板,挨着他哥哥。
姿势亲密。
他在哥哥耳边说道:“我也认同兄长的看法。欲即是欲,由心而生。沈大哥说得还是委婉了,有了欲哪有这么顾及,还得一步步上升到贪念?
欲即是贪,有了欲就有了贪,有了贪心就会抢。”
谢禾扭头看着他。
“所以有了欲就去抢,别人拦也拦不住。”
谢露明眼角通红,似乎极为兴奋,一双鹿眼又是水光盈盈。
这时没有平日里的半分乖巧,全然是一副不服管教的嘴脸。是了,狐狸本就不是什么善类。
“你到也是个离经叛道的……”
谢禾靠的更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谢露明的脸颊。
热气喷吐,谢露明眼中的水光更盛。沈清明一直关注着这边,见谢露明满眼的泪光心下一惊,刚想问他怎么了。
谢禾却忽然伸手举杯,叫王慕之喝酒。
沈清明的话卡在喉咙里,没办法只能跟着举杯。他一直看着谢露明,谁知这家伙就是不看他。
又好奇又急,沈清明甚至想起身直接到谢露明身边问。可是他叔父却忽然伸手,在桌案下按住了他的腿。
沈清明无奈,只能举杯:“叔叔们喝酒!”
谢露明跟着举杯。
……
晚膳过后,谢家两兄弟和沈氏叔侄都留宿在王家。
好友做伴,又有佳肴美景,众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各自回房后到头就睡。只有那沈清明难缠,硬是要沈修竹背他回房,一个劲地撒泼胡闹,嘴上嚷嚷着要到父亲那儿告状。
沈修竹喝得满脸通红,自己都走得摇摇晃晃,竟然还腾着空闲哄他。
看来是真的疼爱这和他差不多大的侄子。
谢露明也是摇摇晃晃地跟在谢禾身后,两人的房间相邻,谢露明的在前,谢禾的在后。
谢禾也没有寒暄,等谢露明一进门就兀自一人揉着太阳穴回房。
谢露明趴在床榻上小声呢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趴着趴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等到醒来抬头一看,已经入夜良久。
期间应该是有王家的下人来给他盖了一床被褥,还帮他去了外面穿的华服,现在自己身上只有一件贴身的白色中衣。
谢露明静坐片刻,扶着床榻下来。
桌上放着一碗汤药,谢露明伸手摸了摸,还是温热的。不过桌上的蜡烛却是燃烧过了半,就说明已经很晚了,这汤药应该也不是头一碗,而是后来换的。
凉一碗就换一碗,总之要确保他们有温热的解酒药来喝。要是像他一样半夜醒来,酒醉头痛又没解酒药喝,只会说王家待客不周。
谢露明端起碗一饮而尽,没有辜负了这份心意。
喝完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谢露明悄步走到门口,推开门扉。只见门外灯火幽幽,没有其他人影。
他悄悄探出步子,转身出了房间。等到双脚一着地,凉意顺着脚底流动,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没穿鞋袜。
谢露明便不管那么多,连忙朝着哥哥的房间跑去。伏在门上听了半天动静,发现确实没有异响。
他推开门,像只潜行的狐狸一样悄无声息地进去了。
谢禾睡得很沉,不过他身上衣裳都完好,只在身上虚虚地盖了一床薄被。
谢露明不免有所疑问,心道为什么哥哥没人服侍?
他凑近了一些,拿着视线描摹哥哥的轮廓。看着看着不免就痴了,等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挨在榻边上,手指放在谢禾的唇上。
灯火跳跃,颜色并不明晰,只是在橘黄的光线下,看什么都像是暧昧的。
他心里的欲不免放大了。
有了欲就是贪,贪心就去抢。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这句话。
他掀开被子,竟是胆大地睡在了榻上。谢禾睡得很靠里面,给他一种错觉:那剩下的大片的地方,是专门留给他的。
谢露明轻轻地挨着他。
反正已经是在胆大包天地“抢”,何不再自欺欺人一番?
枕着这虚幻的念头,谢露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自然没有看到,谢禾在他闭上眼睛后,忽然睁开的双眼。
他微微扭头,垂眸看着挨在自己身边小小的一团。
确定这小家伙是真睡着了,才伸手,把谢露明缩在胸口的手拉开,轻柔又不失力度地引到自己身上,伪装成他被谢露明环着腰的假象。
烛火跳动。
果真暧昧。
第二日。
谢露明微微睁开眼,从昨晚混乱不堪的梦境中醒过来。
不等自己清醒,便对上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依旧的漂亮,眼角微挑,是标准的丹凤眼。
只不过自己从未从这里面看到过分毫善意。
谢露明僵住了。然后身上的感官慢慢复原,接着他便察觉到自己的手放在不该放的地方——哥哥的腰上。
他这是……抱着哥哥睡了一晚?
记忆纷纷乱乱,他记得自己只是睡在哥哥旁边,连触碰都是小心翼翼的,怎么一觉醒来就成了这般大胆的模样?
果真是贪欲惑人,自己的形体都不受自己控制。
可他此时却没有多少悔意,反倒是有种鱼死网破的冲动和玉碎的快感。
他伸手攀住谢禾的脖子,仰头去亲谢禾的下巴。
千钧一发之际,谢禾忽然偏过头,看向门口。
那个胆大妄为的亲吻也就落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