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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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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露明是被抱进谢家主家的。
那时候的谢家有个聪明灵慧的小公子,和他一般年岁,被过继给了家主的弟弟。
谢夫人睹物思情,每每瞧着那些娇憨的虎头鞋便忍不住流眼泪。
等到一次拜佛求愿,谢夫人瞧见旁支宗室的孤儿,瞧见他和小公子七成相似的面容,竟是忍不住这泛滥而出的情,将孩子抱回了主家,对外称是谢大人弟弟的孩子。
自此谢府便有多了个“幺儿”。
幺儿身子骨娇弱,时常生病,磕磕绊绊地长大,越长越和小公子不像。可还是有人觉得一模一样,尤其是那双烟眸。
……
谢露明端详着镜子中的人。
说是男生女相,也不过如此。本来是个铁骨铮铮的男儿,长相却是意外的阴柔,惹得人无限怜惜。
谢露明沉默着看了一会儿,站了起来,然后慢步走到床榻边上。紧接着便俯下身,整张脸埋在被褥之中,喃喃着一个人的名字。
服侍的侍女这时却很不凑巧地来了。谢露明放下被褥,乖乖地跟着侍女走。一双鹿眼茫然湿润,一进膳厅便四处找寻这那个人的踪迹,等看到他面无表情地坐在他的位子上时,方才松了口气。
磨磨蹭蹭的,谢露明还是不敢离他太近,只在平时他该在的地方坐下。
谢夫人满脸疼爱地看着谢露明,席间不住地给他夹菜,而本当是她亲生的儿子反倒被冷落了。谢露明一边吃着饭,一边偷偷打量他的“表哥”。
他的“表哥”叫谢禾,是谢氏主家的长子。也是他名义上的哥哥。
眼见谢夫人如此偏爱,谢禾却毫不在乎,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碗里的菜肴。
谢露明知道这个表哥的脾性,他应当是怕他的。但初入谢府时,他惶惶不可终日,唯独在他这个表哥身边才会安心。
红漆木门,雕栏画栋,寻常人眼中的钟鸣鼎食之家,那时在谢露明眼中却是处处都藏着妖魔般。只待天光散去,那些魑魅魍魉便会显形。
谢露明进谢家主族的族谱时曾有高人给他算了一卦,那高人说这孩子若是女儿郎,定会是个祸族的存在;不过就算这性别一改,也是波澜不能平。
本该是无缘的孩子。
谁知谢夫人不肯。
据说谢夫人那日回府,晚安歇时做了一个古怪的梦。竟是一只白皮狐狸蹲在她床边,谢夫人看着它,自己给吓坏了,愣是声都不肯出。
一人一狐对峙良久,那狐狸最后竟然哀叫一声,戚戚然地看着她,似乎在责备谢夫人。
谢夫人被它这目光给看得毛骨悚然,片刻后又莫名其妙地觉得这狐狸可怜。于是便大着胆子去摸了摸狐狸的脑袋。
她这才看见狐狸的左边眼睛下边有块不规则的刀疤,看上去很是凶险。正是这一块不大不小的伤疤惹得刚与爱子分别的谢夫人眼泪直掉。
梦一醒,谢夫人都不知道自个儿为什么在梦里落泪。思来想去只能和谢露明对上号,于是又看了看谢露明。
这时候的谢露明刚刚丧父又丧母,没人照料,瘦的皮包骨。谢夫人抱在膝上心疼,头一低便看见谢露明那左眼角下的胎记。
谢夫人恍然大悟,这是狐狸托梦,要她收下自己的“俗体”。
谢夫人与谢大人细细说了一番,搬出来的说辞倒是有些神神叨叨。
她说狐狸通灵,是善缘,也有可能是孽缘。这白狐都已经托梦给她了,若不收下这孩子,恐怕就是孽缘了,说不定还会伤及宗族气运。
谢大人疼爱谢夫人,知晓她是因为小儿离了家的缘由,便也信了这荒诞的说法,挑了个好日子把谢露明过继进主家。
至于高人的话,所有人都选择性地忘了。
这谢夫人的梦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但缠着些似真似假的传闻在身上,谢露明在谢府奴仆的闲谈私聊中都被冠以“白狐子”的称呼。
也许真的是有白狐通灵的缘由,谢露明自小便时常看见些若有若无的东西。
他不敢和别人说,他也知道“白狐子”的流言。这一坦言,不就坐实了这流言?
要知道在民间白狐大多是种邪祟的象征,现在都只是在调侃谢夫人的“佳梦”。
但要是让人知晓他真能看到不干净的东西……估计就算谢夫人再疼惜他,他在谢府也会待不下去。
于是入夜后,他只能自己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偷流眼泪。
一次夜里,他头脑发昏,迷迷糊糊想起来喝水。
谁知眼前忽然一黑,然后又是些隐隐约约的白光刺目,紧接着眼前便骤然出现许多黑影子。
这些黑影子有大有小,有长有短,大多都是扭曲着的,看上去却是人的形状。
谢露明吓得不敢吱声,眼眶里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他挪着步子,像莽撞的小兽一样四处乱跑。
那些黑影如影随形,在摇曳的烛火下四处潜形,又骤然出现在阴暗交接的地方。入夜的谢府一片寂静,他一个人慌张失措地逃。
然后撞到了一个人。
谁也不知道谢家的长子为什么会半夜出来夜行,还不点灯。慌了神且年纪尚小的他就更不知道了。
谢家长子、他名义上的表哥被他撞得一个踉跄,勉强接住了他。谢露明扑在他怀里,迎面便是一阵幽香。
谢露明使劲皱了皱鼻子,忽然发现那些黑影似乎消失了大半。他抓着“表哥”的袖子不肯松。
等到天亮谢露明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在自己的寝房里面。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那香气似乎还在。
谢露明茫然地下床,赤着脚便跑了出去。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似乎是想寻着这香气去找破了魑魅魍魉的那个人。
小丫鬟一时没注意真让他跑出去了,连忙提着鞋在后面边喊边追。
残留的香气似乎只是他的幻觉,谢露明一直在茫然地乱撞。转过一层雕栏,又跑过一条小道,再横过一座木桥。
他忽然看见一个穿黑衣裳的少年站在荷花池边上。
着了魔似的,谢露明小跑着跑到他的身边。
然后嗅到了昨晚的香气。
气喘吁吁的小丫鬟跟在他后边,这时也是气喘吁吁地开口解释。
这是谢家的长子,是他的表哥。
谢露明怯生生地伸手去拽他的衣角,喊了句哥哥。
一直垂着眼帘看荷花池的少年骤然间便变了脸色,看着他的眼神冰冷。
然后他被一把甩开,少年扔下一句“你不配”便转身离去。
小丫鬟吓得不知所措,跪在谢露明身边细声哄他,要他先穿上鞋子。
谢露明被摔在地上,茫然无措地看着少年的背影。
原来昨晚可以救他的是他的表哥,是谢家真正的子孙血脉,难怪可以破掉那些魑魅魍魉的鬼把戏。
可是表哥不喜欢他。
表哥看他的眼神,像一条蛇看着猎物。
谢露明收回目光,也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那时候他不过八岁,而今他已经十五了,在谢府七年了。现在长大了些,虽说不至于还像小时候那样整日整夜地看到黑影,但还是有时候会遇到这些东西。
而表哥身上的香气似乎可以抵制这些他不想见的东西,可哥哥对他一直是疏离甚至是厌恶的。
于是他就偷偷拿了表哥一些不起眼的衣物,混在被褥里。
所有人都怜惜他这个“白狐幺儿”,唯独谢禾不,谢禾反倒是恨,恨得咬牙切齿。
所有人都知道这恨意的由来。
谢露明也知道。
这恨意有些冤枉荒唐,可是谁也不敢明说。
尤其是谢夫人。
谢露明抬眼看了看谢夫人,一直注视着他的谢夫人立即便回了个慈爱的笑容。谢露明脸上却流露出紧张地神色,连忙又去看谢禾的神态。
这位谢家长子似乎从未将目光放到谢露明和谢夫人身上,自顾自地伸筷饮汤,然后漱口净手,仪态自然。
“孩儿用毕,先请告退。”
谢大人应允。
席间便只剩下三人和一桌餐食,陪候一边的侍女低眉顺目。
谢露明失神地看着谢禾的背影,此时此刻便觉得盘中之餐索然无味。味同嚼蜡似的吃完自己应当的份量,谢露明便也请退了,匆匆忙忙地寻着谢禾的去路。
谢大人和谢夫人相视,竟是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感想。
……
谢露明跟着谢禾到了书房,却不敢推门。想了想,还是小声地扣了扣门,喊了句“兄长”。
书房里面没有声响。
谢露明大着胆子瞧瞧推开了一条缝隙,又慌忙停住动作。等了一会儿见屋中人没有出声制止,便又大着胆子推开了些,自己进来了。
但是却不见表哥的身影。
入目一扇立图,一副墨绿的锦绣山河,尚未完工。寥寥几笔勾勒了大致的山河走向,然后一层一层精雕细琢,粉料重叠。
谢露明走到画的旁边,忍不住伸手虚虚地“触摸”着轮廓。从山头到山尾,翠竹林木,水流灵石,最后被一只手止住了。
其实画布上的山河延绵不绝,被拦住的是谢露明的动作。
不知何时现身的谢禾止住了他的手。
谢露明连忙抽回手臂。
谢禾也不看他,兀自从桌岸上取了一支蘸了墨色的笔,继续自己的画作。
谢露明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香气,不由自主地越靠越近,小心翼翼,慢慢地试探。最后几乎是靠在谢禾耳侧,踮着脚,目光越过他的臂膀抵达笔下。
“兄长的画,当真好看。”声音微抖。
谢禾耳尖不可察觉地动了动,气息依旧稳当。
谢露明却已是满脸通红,眼角都泛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