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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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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之外,有鲛?,?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南海之上,黢黑幽谧的海上翻涌着巨浪,只余海上一点孤灯在风雨中缓慢潜行,细观,只瞧见被昏黄烛光映着的蟠龙旗,海凤吹袭,烈日灼烤,这旗子已经像一片破布了,但还是稳稳定着船上官兵的军心。
出海已经三月有余,饶是军船,也禁不起更大的风浪了。船上众人眼睛都饿得爆起,如同流寇,于河伟是此次出海的副官,尽管心中已然对此次出行不抱何希望,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宽慰着手下众人。
此时已是四更,正是暗夜,老于照例吩咐手下去检查随船的兽笼,熬了一晚,该准备换班了…
老于伸了个懒腰,松了松筋骨,只听得一声惊叫————
秦国南部,明智刚刚开化,遍地土匪贼盗,一连四五个县令急慌慌逃走,要么买官,要么拖人脉关系,现在的县令是个老实的,木木然如山中老僧,把府衙当成他的和尚庙,严守着清规,一年到头也不见出府几次,也正因着这份笨拙的机敏,他竟是留任最久的一位。
周衎倒有些纳闷,县衙这三月来频频出入官员,县令也一副谄媚的倒贴模样,这原有的日常一被打乱倒让人凭生出些危机感来。
周衎乃此县一小小衙役。如今,县令都能花钱向上晋升,这份体面活儿自然也是周衎动了银子,走了关系得来的。
他如今坐立难安也是迟到的报应。
今日来府衙的,是一位京官。虽着常服,但是周身的气势撼人,县令老爷也早早在路口侯着,早等晚等,不时拿帕子拭着额上的虚汗。
红日偏西时,这位老爷才来,坐着一顶小轿,趁着暮色,也并未寒暄,就急急拉着县令进了密厅。
从天上红霞一片到夜空泛起点点微光。贵人们彻夜长谈,周衎作为衙役自然也和伙计们结结实实守了一夜。天上鱼肚白时,这夜谈才结束,周衎与那京官打了个照面,那人很瘦,脸上的皮肉都紧紧贴着骨骼,大约三十出头,眼尾已经有了些许皱纹,身姿却很挺拔,走路时宽大的衣袍带起一阵微风。
这夜谈的结果就是,那京官匆匆离去后,县令面色煞白,呼吸急促,扶着厅前的立柱喃喃叹着什么“好事”“担不起”一类的词汇。
周衎虽好奇什么是担不起的好事,但料想到大人物的事儿与底下的小鱼小虾无关,便仍旧老老实实当值。
同日守夜的衙役还有一个叫刘炳的,平日最是消息灵通,百姓想打听什么县里的私密,保准儿来问他,可一连几日,他却没来衙里报道,再见时,已被人割了舌头泡在河岸里了。
这事儿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周衎想逃,这阵仗,恐怕是…何况底下日子本就不太平。
彧城被一片阴云压着,七月末,本就是雷雨季,皇城里的也无人在意,个个神色匆匆地低头忙着自己手下的事。
皇帝缠绵病榻三年,已然油尽灯枯,只靠最后一口龙气吊着。这两年来,宫里招来了许多术士,天下奇花异草灵芝仙木都被搜罗到了一处。老皇帝虽卧床不起,但对于进口的汤药却盯的极严,他甚至不放心太医院,只寻了心腹在高高的龙榻下慢慢的研磨、熬煮…
天丝织就的屏风后不时传来“哬哬”的低喘,扶香放下手里的药杵,在苦涩的烟雾里快步穿行,跪在塌下轻拍着皇帝干瘦到摸得见脊骨的背。
纤弱的身子接着端起杯盏侯在一旁,面上是显而易见的担忧。直到听见泠泠的铜铃和木杖触地的声音,才向来人行了礼自觉的退下。
那人并不行跪拜大礼,只略略一欠身,接着俯下身子,在皇帝的耳边轻声“陛下,事情有眉目了…”
接着就传来皇帝更为急促的喘息,像将死的兽类,他似乎很开心,一连说了好几个“好”。
扶香并不在意,只是手下把着药杵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细腻的药粉很快飘散升腾在重明宫,带着草木冰凉的药香。
周衎刚一回到住处,就无头苍蝇般在屋子里翻找,没找着什么值钱东西,或者说本来也就没有什么值钱东西。他想逃,但是心里有个声音笃定的告诉他:
周衎,你逃不掉。
于是不作挣扎了,只茫茫然拿了祖上传下来的一片铜镜,走向了码头。
这座城或许都算不上城,没有防守,没有像样的官兵,只靠着几个虾兵蟹将,守着常年慌败的码头…周衎盯着夜色下微微闪光的海面,发怔,谁也跑不了,何况,天底下恐怕早都一个样了。稀稀拉拉的云渐渐在暗淡的月亮旁笼住,天更暗了,海面的闪光不见了,更像一张要吞了所有人的大口。
周衎茫然的在海岸来回走了几步,却看见远处的海上有些微光点,是官船,那体型,只有官船。
他转身欲走,但又不受控的想起那“好事”。
船靠岸了,里面的人拉出一个铁笼,似乎很吃力,却没有再多的人去帮忙,周衎知道,战船上的人只多不少,这种情况下,事出反常必有妖,何况,拿着衙役的钱操什么闲心。
初秋的海风已然刺骨,周衎在礁石之后的双腿逐渐冰凉酸麻,那战船却再没有什么动静,周衎暗道不妙,却不敢有什么动作,只得呆呆望着汹涌的海面。
月色下,海水变了,有淡淡的红光…
海风里,味道慢慢扩散开来,是,人血?周衎现在可不止双腿发麻了,只感觉一道寒气直冲天灵盖,脖子后面的肌肉嘎嘎作响,有如木偶,他此刻更希望自己是个木偶,至少没有思维就不会怕。
那铁笼里,刚刚还有东西在挣扎,现在空空一片。回头,是一个人,或许是像个人一样的东西,那“人”格外高大,皎皎的月光被挡着住不少,周衎只逆光看见闪着麟光的皮肤。
“啊————”的一声惊叫被海水吞没,周衎顾不得旁的,只在细软的沙子上不要命地往停泊的船边跑去,跑着跑着又懊悔,这怪物已经出了笼,那战船上…
此刻周衎才明白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还未到船边,周衎瞥见地上一抹熟悉的魏紫衣袍,下摆已经浸了血,贴在那人身上。
他看见周衎,张张嘴想说什么,只把手里的东西奋力一扔,留下最后两个字 “彧城!!!”
海风里的血腥还在不断扩散,周衎这不争气的,两眼一翻,倒在了死尸的眼前。若这位紫衣大人泉下有知,恐怕能气出两升血。
海风依旧,一支骨节修长的手勾起了那被扔出的刺史令,尖尖的指甲不似常人,在月色下渡着一层诡异的荧光,接着,鬼魅般的兽爪一寸一寸滑上了周衎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