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四面八方

1、第一章 她们是被抛

　　雨夜的风是微凉的，陈旧的街道，翻修过的水泥路面，到点支摊的小贩老板，被科技遗忘的手艺人，每个人都好像在努力的活着，试图在一眼就能看到头的人生命格里改变点什么。
　　在二楼窗口乘凉的陈汎，晃了晃被飞虫当枝干的腿，不理会身后的吵声，满是好奇的望着街道的入口。
　　因为她想知道，下一个搬来这里的人是因为什么，是跟她们一样因为家庭变故，还是什么她根本就不在乎的理由。
　　从市中心的小户二层别墅搬到现在不足50平的居民楼，她用了了547天才习惯，
　　从每天有人接送上学到现在每天公交人体发动机轮轴换，她用了408天才愿意。
　　从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到现在想吃口带油味儿的都得掂量的窘迫，她花了天816天五脏庙也没受得住。
　　从不穿不带logo的服饰到现在不带logo的简单百搭款，她却只用了20天的时间，13天挂网上，7天发货变现。
　　或许这个世界的两面性就体现在这儿，有人欢喜就有人愁，有人能一夜暴富，有人就能一夜沦落。
　　世人最爱看的是神的坠落，而富人最爱看的是在他们的掌控下穷人的挣扎。
　　正当陈汎思想就要进入某种高升时刻，一口锅飞了过来猛的砸在她的椅背上，翻滚了几圈落在她的脚边。
　　身后的噪声也戛然而止。
　　陈汎扭头看了眼身后静止的二人，又无言的看了眼脚下不知道受灾几次的锅。对于这种每隔几天都要重复的场面，她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找个隐蔽的地方把锅放好，防止煮泡面的时候找不到锅，毕竟楼下小芳超市，这样的一口锅要卖59，还不带锅盖。
　　见她没有发作的迹象，陈梅干脆撞开陈橙匆忙出门了。
　　劝诫无果的陈橙看着合上的大门，隐忍的情绪到了头，脸都憋红了，可她还是会在看到陈汎的那一刻，用最快的速度擦掉泪，笑着问她饿不饿。
　　陈汎的反应也很平淡，只是点点头。
　　二人似乎也习惯了这样的对话，就这样，厨房里多了道忙碌的身影。
　　其实算算时间，陈橙大她三岁，今年也才22，打从她记事起，陈橙就无时无刻不在塑造一个好姐姐，一个负责的家人形象。
　　这不是装的，优质家庭教育出来的孩子，陈橙一定是标准模板，可就是这么个听话懂事人人称赞的好孩子，被赶出家门的时候也没见那家人有谁舍不得。
　　按理来说，对于生活质量的大幅度下降，更难以接受的是陈橙才对，因为她受到优待的时间比她长的多，巨大的物质，心理落差要如何平复，她无法想象。
　　陈橙越是对她笑，越是掩饰自己的情绪，她心里那个问题的答案就会越来越清晰。
　　“你会抛下我吗？”
　　还在找筷子的陈橙头也没回，似乎很诧异她问出的问题又或者说是诧异她把这个话问出来了。
　　“说什么呢。”
　　把找到的筷子冲了冲水，端过一碗面递给她：“呐，先去吃，吃完碗放着就行。”
　　陈汎接过那碗加了鸡蛋的面，又朝里看了看，见她给自己那碗也加了鸡蛋，才端着面去了一旁的木桌。
　　“想好报什么学校了吗？”
　　“没有。”
　　“你现在的成绩选个自己喜欢的学校不难，不要跟我一样选本市的，选个离这里远一点的。”
　　似乎觉得不妥，又再强调了一次:“足够远的，越远越好。”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里的暖黄色灯丝有些年久，微弱的光拉长二人的身影，陈汎眼里的陈橙被光晕罩住，整个人变得模糊，她想要看清些，却越发看不清。
　　她咬断面，端起碗的间隙，她说：“陈橙，别抛下我一个人。”
　　不是询问，不是恳求，是陈述。
　　回到房间的陈汎，做起了历年的模拟试卷，高考前夕她不敢懈怠。因为从小她就知道，学业能给她带来的价值，在那个家，成绩优秀就能换来你想要的。
　　值得庆幸的是被赶出来后，那家人并没有让她荒废学业，这是陈汎唯一感激的。
　　如同她成绩引人注意的还有她的怪异的生理情感，因为一次家长会，学校要安排学生跪地感谢父母地辛勤养育之恩，老师的词都还没念完，就哭倒一片。
　　如此感动的画面，后排坐着的陈汎却没忍住笑出了声。
　　在场的人投去不理解和异样的目光。
　　若不是她平时的成绩在那儿挡着，估计这堂生动教育课她还真有可能走不出来。
　　陈汎再回家已经是一个月后，月假三天，本来想拿几件衣服就回学习继续复习，刚打开门，就被眼前的狼藉吓了一跳，冲进去大喊着陈橙的名字。
　　先是她俩的房间，再是厕所，再是厨房，都没人。
　　不好的感觉袭来，正当她想着去楼下找，刚踏出门槛，就看见楼梯拐角处出现的身影。
　　黑白格子的上衣挂在身上，步伐有些慢，纤细的手抓着栏杆才能带动着身体迈出一步。
　　“陈橙……”
　　陈汎喊她。
　　陈橙听见有人叫她，没回过神的抬头看了一眼，就看见门口一脸担忧看着她的陈汎。
　　下意识的就把手中的袋子收了收，不自然的加快了步伐，问她怎么回来了。
　　“放月假，回来拿点东西。”
　　“喔，这么快，又一个月了，你东西拿好了吗？”
　　陈橙越过她，进了屋，慌乱的将地上一堆东西乱收拾。
　　陈汎也跟着进了屋，看着不知所措的陈橙，她只感觉太阳穴暴跳的厉害。
　　她走过去说：“手机给我。”
　　陈橙知道她要做什么，故意找了个理由拒绝：“手机放学校了。”
　　“手机，给我。”
　　“都说了放学校了。你要拿什么东西赶紧拿，拿了就回学校去。”
　　“我说，手机给我！”
　　陈汎最后的理智被吞噬，暴涨的脸色，让她看上去不太正常。
　　陈橙显然也感受到了，陈汎从小的性格就有些焦躁，特别是受刺激后，会变得异常狂躁，也去看过几次医生，可效果都不显著。
　　但陈橙也没把手机拿出来，而是安抚着陈汎：“没事的，收拾好就可以了，没……哎……你干什么！陈汎！”
　　眼看她还要说辞，陈汎干脆上手把手机抢了过来，用最快的速度避开脚下的杂物，躲进了房间，上锁。
　　追上来的陈橙拍打着门板：“开门，陈汎！开门，你想要干什么？！”
　　用身体抵着门的陈汎，试了几遍锁屏密码，都不对。
　　解不开锁，她就算记着那个号码也没用。
　　不是没想过直接打紧急联络，而是打了也没用。她家里的这点事，没人管也没人愿意管。
　　数字不断组成的密码在脑海里浮现，终于，在输入一串数字052731后，解开了。
　　陈汎直接点进通话界面，才输入区号，自动就跳出了那人的备注名。
　　——爸
　　陈汎迟疑了一秒，却还是拨了过去。
　　在等待的几秒中，陈汎的心情是焦灼，矛盾，愤怒的。
　　电话接通，那头稚嫩的声音响起：“喂？”
　　陈汎的声音也穿透门框：“你别打给他，陈汎，别求他，死了这辈子都别求他，别求他。”
　　那头的幼童似乎对于不出声的电话很感兴趣，莎莎的风声飘过，应该是跑了起来，声音也变的空旷：“爸爸，爸爸，电话坏了……”
　　那头回了什么，陈汎听的不真切，切了讯号，靠着门板，黯淡的都快溶于夜色。
　　是啊，那个家，已经有了新的孩子了。
　　不再需要她们了。
　　可在打这个电话之前，说真心的，她有过一丝期许，或许她像以前大闹一番，质问一番，会不会就不会对她们残忍了。
　　可现实总会穿过重重阻碍来到你面前，打醒你不切实际的奢望。
　　她需要认清现实。
　　她们回不去了。
　　陈汎打开了门，年久的门框嘎吱作响，跪坐在地上的陈橙，哭红了眼，木讷的模样让人心疼。
　　陈汎也蹲下来，看向陈橙的眼里满是无奈。
　　“他们应该把你留下的。”
　　陈橙看着眼前同自己一起长大的妹妹，想开口说点什么，却没法发出声音，只能摆了摆头。
　　她们是被抛弃的，没有人应该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