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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来日不方长。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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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刘金子的三叔刘庆光,从小在村里摸爬滚打,游混闲逛。到了二十一岁读完大专,只身一人带着三十块钱,两桶咸菜,三件衣服,一双鞋,出门闯荡世界。
没关系没人脉,刚开始只能给人看工地,小伙子头脑灵光还勤快,每次有领导来视察工地,跑上跑下,吃喝玩乐一条龙安排的明明白白。
这两年慢慢也混出点名堂出来,赚了些钱。趁着过年,才有时间回来。
童年时代,刘金子最痛恨的一件事,就是那些穿着花棉袄的婆婶们说她长得一点都不像爸爸,她是妈妈朱思韵跟别人在外面生的野种,说的有鼻子有眼。所以从小到大,刘金子没少受人白眼,都是三叔罩着刘金子。
村里有人欺负她,三叔总是第一个替她出头。打她记事起,三叔为没少为这事和村里的人红眼动手。每次完事后,三叔都鼻青脸肿的抱着刘金子,一瘸一拐往家走:“金子,你别听那些人瞎说,有些人他们有嘴,但不一定有脑。”
正义又热血的三叔,就像是电影里的盖世英雄,我自横刀向天笑,笑完他就去睡觉。
每次看着疲惫的呼呼大睡的三叔,刘金子都不由得直摇头:“明明动画片里的超人都是不睡觉的呀?”
02
苔青村里,有一个人特别羡慕刘金子,有人给她撑腰,这个人叫王小虎。
王小虎家就在刘金子家后面。他是隔壁老福奶奶的孙子,和刘金子一般大,两人之间是过命的交情。
去年秋天,王小虎偷别人家桑葚,被发现了追着打,是刘金子救下的。他躲在刘金子的房间里,一直到晚上才敢回家。
就是这件事之后,两人便结下了生死之交。
但是到后山结拜姐妹的时候,王小虎突然不干了,躺在地上打滚。
王小虎怒嚎:“我是男的!为什么是姐妹?不是兄弟?”
刘金子理直气壮:“我爷爷说了,我是女孩子。”
孩子是祖国的花朵,只不过刘金子长成了玫瑰,而王小虎却长成了多肉。
在这个世界上,总有很多事情无法解释,比如有的人吃饭长智商,有的人吃饭长脂肪。王小虎长得胖,脸蛋陷着两个深酒窝,跑不了两步便气喘吁吁的。也难怪跑不快,偷个桑葚还会被人逮住,追着打。
刘金子就撅着嘴,嫌弃的不行:“王小虎,你少吃点吧,光长重量不长脑子。”
看刘金子笑话他,王小虎气鼓鼓地站了起来,脸因为生气而变的通红:“你懂什么?我吃那么多是因为我压力大!很多事情都需要我自己消化的!”
“你能有什么压力?”
刘金子觉得真稀奇。
“你不知道,我奶奶前几天去赶集给我买了牛肉干、蛋糕、话梅糖、火腿肠……”
刘金子狠狠的咽了一口口水:“行了,你快别说了。”
“我家里的零食都堆成山了,我都不知道吃哪个!你说我压力大不大!”
王小虎顺手薅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你看,愁的我头发一大把一大把地掉。”
听着王小虎这么欠揍的话,刘金子恨不得跳起来给他一个闷头锤,这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不过王小虎家确实有这个经济实力,老福奶奶家原先是村里的大户,家境殷实。王家又只有他这么一个孙子,自然是捧在手心里,什么好吃好喝的都塞给他。
后来,那些让王小虎发愁的零食,却像变了魔法一般,都慢慢转移到了刘金子房间里,堆在她的橱柜里,满满当当。
王小虎还信誓旦旦的对别人说,他的就是刘金子的,刘金子的还是刘金子的。
03
“爸爸,妈妈,三叔……叫,叫你们回家。”
半山腰间,辟出一块平坦又开阔的田野,已经立春,抬眼一望,到处都是充满希望的绿色土地。
正值春忙,刘金子的爸爸妈妈一早就挑着秧苗到田里来了。他们戴着宽边草帽,裤管卷到大腿上,手里把着青秧,弓着腰,将一棵棵苗子插进水田里。
“怎么了?金子。”
妈妈朱思韵听见了,慢慢直起身来,揉了揉酸痛的腰,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往田埂上走。
“亲子……亲子鉴定到了。”
刘金子因为跑得太急,说话上气不接下气的。
“你说什么?”
朱思韵一愣,显然有些不肯相信,她再次确认:“金子,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嗯嗯。”
刘金子捣蒜似的,用力的点着头。
阳光下泛黄的水田,波光粼粼。燕子在低空盘旋着,不时衔起泥土和稻草,便扑楞楞的往村子里飞去,它们在黑棕色的木瓦顶的屋檐下筑起巢穴。
朱思韵靠着田埂,顾不得沾满了泥的双手,伸手搂过刘金子,开始抽泣起来,情绪完全失控。
刘金子挣扎了一下,发现妈妈抱的很紧,滚烫的热泪滴落在她后背上,刘金子知道,妈妈心里的那根刺,终于要拔掉了。
哭了好一会儿,朱思韵才停下来,她擦掉眼泪,唤着还在插秧的刘庆丰。
“庆丰,快,金子说亲子鉴定到了,我们快回去!”
圆满完成任务,刘金子扬起大大的笑脸:“妈妈,你们先去,我还要去找王小虎,你们在村口等我就行。”
刘金子小小的身影,在阳光充斥的小道上狂奔着,三月的春风和鸟儿反复穿过这条路,前路开阔又明亮,一个人也没有。
好像是很久了,她第一次跑的那么轻快和欢乐。
04
“王小虎!王小虎!”
刘金子“哐哐哐”的砸着王小虎家的门,扑簌簌落下一层旧灰。
“金子,你看我的新发型,帅吧?”
王小虎从门里探出头来,头发被他用发胶搓成了冲天的鸡公头,他自认为帅的爆胎,冲着刘金子抛媚眼。
“古惑仔看多了吧你。”
刘金子才没有心思看他耍帅,白了他一眼后开始下发政治任务:“你快去叫男生们,现在去村口广场集合,我去叫女生。”
王小虎疑惑:“怎么了?”
天边一朵云,被风缓缓吹动,不偏不倚遮住太阳,天色突然暗了许多。
刘金子寻摸上额头的疤,已经快痊愈了,但摸着还是会刺痛,她不禁鼻子一酸:“他们不老是骂我野种吗?现在我的鉴定结果出来了,我就要让他们都看看,我就是我爸爸亲生的……呜呜呜……呜呜呜……”
刘金子已经记不得,被村里的孩子骂野种多少次了。他们排挤她,嫌弃她,还总是对她恶作剧。
就在前几天,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墙头突然扔下一块石头,石头砸破了她的脸,血流了一脸。
王小虎手忙脚乱,他放弃耍帅,赶紧劝慰她:“这有什么好哭的,这是好事情啊。金子,你快别哭了,我这就去叫他们。”
刘金子擦干眼泪,啜泣着对王小虎说:“全部,全部都要叫,一个都别落下。”
05
离开王小虎家,刘金子直奔罗豆豆家的小卖部。
罗豆豆的父亲罗麻子,开了苔青村唯一一家小卖部。家里坐拥小卖部,罗豆豆平日里自然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毕竟有钱也没用,她家不卖东西给你,你就算买包盐也得走三个小时的山路去镇里。
在刘金子九年制的义务教育中,罗豆豆一直都是刺头儿一般的存在。但刺头儿也是有软肋的,罗豆豆偏偏喜欢王小虎。为了王小虎整天争风吃醋,明里暗里没少和刘金子过不去。
“家珍姨,我找一下罗豆豆。”
罗豆豆的妈妈靠在柜台上,翘着兰花指,用不锈钢的指甲钳修着她长长的指甲。
许家珍皱着眉,鄙夷的瞥刘金子一眼:“是金子呀,我家豆豆在做作业呢,你等一会儿吧。”
刘金子一听急的跺脚,她出来已经有一会儿了,说不定现在老易已经在村口,这可怎么办?
老易是镇上邮局里的邮递员,他常年穿着一身绿色制服,戴着邮递员特有的大壳帽,每天穿梭在乡镇山野之间。
那个年代,人们靠着书信传递信息、诉说思念是一件非常常见的事情,但现在却越来越稀罕和少见了。以前车马很慢,信件很长,一生都不够爱一个人。现在网络很快,高铁飞机,却来不及好好看看身边的人。
刘金子急的挠腮:“我有点着急,你帮我叫叫她吧。”
许家珍不慌不忙,修完左手又修右手:“你找豆豆什么事儿啊?这么着急忙慌的。
刘金子抬起头,眼睛坚定的看着她,大声说:“我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了,我来找罗豆豆一起去看。”
“哦,我记起来了,之前听你妈妈说过的。哎哟,这还用鉴定吗?一看就知道你不是庆丰亲生的啊,你说说你家本来就穷,还去花这个冤枉钱做什么!”
许家珍说完,捂着嘴窃笑起来。刘金子不禁想起每次在她背后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它们如同蚂蚁一般,密密麻麻的爬满了那颗叫做心脏的地方。
刘金子突然不知所措,无助感瞬间涌上来。
“这不一定吧。”
一个洪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刘金子回过头,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惊喜地叫了起来:“王秀才!”
王秀才穿着破旧的蓝色长衫,手里拿把长柄扇子,站在小卖部门口,浑身冒着金光。
王秀才是苔青村的人们对他的戏称。听老一辈的人说,王秀才原名叫王书平,从小读书就好,但是命不好,碰上那么个动荡又混乱的时代,别说读书,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一九七八年刚恢复高考那会儿,快四十岁的他嚷嚷着要去考大学,结果被全村人笑他和一群娃娃抢学上。
王秀才在村里混的不怎么样,又放不下身段。他总觉得自己是个读书人,一身文人的毛病,铮铮傲骨,眼里从不揉沙子。没有一技之长的他,到现在六十多岁了也没结婚,穷困潦倒到只能勉强填饱肚子。
村里的人都不待见他,也不屑于和他打交道。小孩子们耳濡目染,也都躲着他,路上碰见了也当作没看见,像是没有这个人似的。
但刘金子喜欢王秀才,一到夏天,傍晚吃完饭,她就拉着王小虎去王秀才家。
月明星朗的夏夜,晚风缓缓吹过树梢头。挂了果的石榴树来回摆动,白色的墙壁被投下一道道黑色斑驳。
两个人坐在天井旁,王小虎埋头吃西瓜,瓜皮扔一圈。王秀才声情并茂,有时讲《西游记》,有时是《聊斋志异》。
听着听着,刘金子就入了迷,直到倚着她的王小虎鼾声如雷,这才不得不散伙。
06
“你进来干嘛?快出去,出去!”
许家珍拿起角落里的扫帚,不由分说开始往外赶人:“真是晦气的很!”
“你要是不信就一起去看看,眼见为实。”
即使被挡在门外,王秀才依旧扒着门,声色俱厉的说道。
许家珍讪笑着,嘴角歪到后脑勺,说:“看就看,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我今天倒要看看,这板上钉钉的事儿还能有什么反转吗?真是可笑。”
王秀才叫嚣:“那就走啊,一起去看看。”
刘金子补充:“还有你家罗豆豆,也必须要去。”
三人互呛,许家珍拉不下面子,只好把罗豆豆叫了出来,卷帘门一拉,小卖部暂时关门歇业。
06
村口今天难得的热闹非凡,全村的人几乎都来了,一大群人聚在广场上,人比过年看大戏时还多。
“金子,金子,你快过来呀。”
王小虎眼尖,老远就看见了刘金子,兴冲冲的朝她跑过来。
视野里人头攒动,刘金子却呆站在原地。她的心脏“咚咚咚”地剧烈跳动,双腿如同被灌满了铅一样,一动也动不了,沉重极了。
“金子,你怎么了?”
王小虎疑惑的睁大眼睛,一根手指戳她脸:“怎么跟个木头人似的,你说话呀。”
斜斜阳光照射在头顶,刘金子的声音透着一丝异样,她抬起头:“王小虎,你看,天好像比刚才更亮了。”
阳光照在她洁白的面颊上,长长的睫毛上微微泛着光。
王小虎听不明白,脑袋上两个大大的问号:“啊?你怎么突然说这个?不过,好像是比刚才亮一点哈。嘿嘿。”
阳光普照的春日,微风轻轻掠过山林,百日草也从地里钻了出来,草丛间的蟋蟀不停歇地“唧唧唧”鸣叫,一切温暖又美好。
“咚!”
明明是晴天,山外的远方却突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响。
似乎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