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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张衍所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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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衍所居的韬光苑在周府偏僻的西南角,眼下元宵刚过,堆满了尚待处理的节庆用品,本就少人经过。恰好今日又有贵客来访,府中大部分人都在前厅招待。加之周府占地甚广,韬光苑与前厅之间隔着重重园林楼阁,等有人发现走水时,恐怕火已经燃得满城人都看得见了。
张衍要的,就是满城人都看见。
他收剑入鞘,沿着西苑长廊向西侧门走去。戌亥时分,寒鸦归栖,圆月高悬。月光冷冷地洒下湖面,仿佛水银倾倒。张衍冷眼瞧着三年来所熟悉的这一切,他的眼睛比月光还冷、还亮。
张衍穿过了七八个园子,才终于从周府西北角步至西侧门。几个仆役在门口围着打牌,听见有人来,惊得站起,提灯看清是张衍后,撇了撇嘴,略略拱手一揖,继续坐下打牌。
谁都知道,周家九小姐的姑爷是个没用的,身无背景不说,还是个不折不扣的书呆子!也就一副好皮囊值得说道。
周家下人明面上不敢对张衍不敬,私底下却个个都嘲笑他小家子气:寒门士子要改变命运,当读书不错,可你都做起周家姑爷了,还读什么书?
这些仆人心里想什么,张衍几年相处下来,早已是门儿清,知道这些人的处世之道无非“趋炎附势”四字,心下微哂,并不在乎,甚至有些可怜:玉霄贵贱泾渭分明,人凡是入了贱籍,就几乎永无翻身之日。这些下人自己晋升无望,便只好攀附他人,以解心中对权势之渴。
“若有人问起,便说我去了鸿鹄大街。”
经过仆役身边时,张衍对其中一个眉毛格外粗浓的歪眼青年淡淡道。
此人名叫窦奇,其父其祖都是周家老人,仗此经常在外横行霸道、欺男霸女,除了姓周的人谁也不放在眼里,张衍平日支使他,也难支使动。
听到张衍吩咐,此人嘴角一撇,嘴唇无声地嗫嚅了两下,似是在抱怨。
“晓得了。”最终应下。
无论他心里如何看不起张衍,但在明面上,张衍仍是主人。
张衍颔首,迈步行出。
周家的府邸坐落在玉京城寸土寸金的长乐街上,从头至尾占满一条街。街对面是城内最大的寺庙栖星寺,张衍名义上的妻子周幼楚便长年寄身其中。
站在长乐街尾,北眺是玉霄皇宫,西边是周吴两府,南边的永福、永贵两坊则云集玉京城一大半的达官贵人。江山万里、丁口千万、偌大的一个玉霄国,便受制于这方圆数里的百余人之手。
夜色深沉,玉京城却不觉晚。正月间宵禁暂纾,平日里早早睡下的玉京城居民们纷纷涌上街头,熙熙攘攘,摩肩擦踵,城中大街小巷俱是张灯结彩,商贩的叫卖声、人群的嬉闹声不绝于耳。
然而,民间热闹的声音却传不到长乐街,传不到周府,也传不到戒备森严的玉霄皇宫。普通平民只知晓这些地方的存在,却永远无缘踏足。今夜的长乐街,就同以往的每一个夜晚一样,空旷、寂静又神秘。
三年来,张衍的脚步无数次地踏上这条街道,然而没有哪一次如同今夜这般松快。不断被他甩在身后的围墙之内寄托着多少人花团锦簇的想象,然而只有如他这般真正周旋其中过的人方明了,世族高门的冠冕堂皇下,藏纳的尽是污垢与腐蛆。
行至长乐街尽头的昌隆门,打着哈欠的守卫看见张衍,虽有些诧异,却也没多看一眼。他们向来只管外面的人进去,不管里面的人出来。
张衍越出昌隆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许是火势还微,隔着高高的院墙,周府中尚未冒出火光,然而他目力超出常人,已能望见一缕黑烟自西北角冉冉升起。
张衍面上无波,心下微哂:所谓世代勋贵、泼天富贵,亦不过就是一场大火便能毁灭殆尽的什物,德行不修,任你把院墙修得再高也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