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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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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重一重又一重毁灭性的打击,把祖父的心击成了碎片,开朗乐观的祖父变得消沉、寡言,整个人廋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薄纸片。
大伯母在大伯的影响下,支援前线、动员兵员、发展生产,一直都是村农会的积极分子。她在祖母过世后,担起了照顾父亲的责任,管起了父亲的衣食住行,父亲白天去学堂求学,晚上则像小尾巴一样随着大伯母去村委开会。而此时的大伯母就会用羊皮做的袄子包住父亲,将他揽在怀中,等会开完了,大伯母再背着父亲回家。
父亲从大伯母身上找到久违的母爱,大伯母成了父亲童年灰暗生活中的一丝温暖,一缕光明,父亲想把这温暖、这光明紧紧地、牢牢地抓住,父亲由原来的活泼、顽皮变得更加乖巧懂事、更加的刻苦好学。
可惜,父亲到底也没留住这一丝温暖和光明。在祖母去世的第二年,大伯母要回娘家了。因为大伯母才二十多岁,为了大伯母将来的幸福,祖父同意大伯母回归娘家。
离别时刻,父亲甚至不敢问一声大伯母是否还回来,只是依稀觉得大伯母这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他紧紧地紧紧地抓着大伯母的手,和祖父一起送她到村口,大伯母含泪挣脱父亲的手,掩面踉跄而去。
父亲一声未吭,只是呆呆地站在村口看着大伯母远去的身影,渐渐地大伯母的背影越来越小,直至从父亲的视线中消失,泪水迷漫了父亲稚嫩的双颊,心情低落黯然的父亲任由祖父牵着他回家,回到那个只剩下他和祖父两个人的家。
后来的日子,父亲还收到大伯母捎来的衣物和她一切都好的口信,再后来又打听到大伯母改嫁到县城赵家,还为赵家生了儿子。
大伯母的娘家距离田家庄有几十里的山路,对于八岁的父亲来说是可望不可即的距离,而距离县城更是有百把十余里的路程,对于父亲是天堑,跨越不过去,而后大伯母的消息越来越少。
直到我在工行上班以后,和单位的同事为一个姓赵的小姑娘庆祝生日,在她的家里见到了她的父亲,问讯之中,才知道这个小姑娘居然是我从未谋面的大伯母的孙女。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亲,而这时的父亲已经退休在家,又因思念早逝的大哥而疾病缠身。在得知大伯母的消息后非常激动开心,我陪着父亲去见大伯母,老态龙钟、白发苍苍的大伯母含着眼泪,伸出颤巍巍的双手拉着父亲,她竟然叫已经白发的父亲为小孩儿,我听着小孩儿这个称呼不由的一阵心酸。可不是,六十多岁的父亲在大伯母的心里还是那个披着羊皮大袄,依偎在她怀里的丧母小孩儿。
九十年代的交通已经非常方便,两人经常通信、互稍礼物,大伯母和父亲一直牵挂惦记着对方,直至大伯母过世。
第七章
大伯母走后,偌大的家里只剩下了祖父和父亲两个人。父子二人相依为命,靠着几亩薄田维持日常生活,可祖父不管如何艰辛劳累,都始终坚持供父亲上学读书。
父亲在学堂各门学科都学得很好。父亲最有兴趣的是算术,特别是先生教的珠算,加减乘除各有各的口决,各有各的计算方法,父亲把这些牢牢的记在心间,并在先生的教导下,一把算盘打的是既快又准,经常受到先生的夸奖,在先生忙碌时,先生还让父亲代他去教其他学生,被同学戏称为小先生。这扎实的珠算功底也为父亲日后从事的会计工作奠定了基础。
父亲特别懂事,非常心疼祖父,既当爹又当娘,忙里又忙外,没有休息的时间。父亲开始学习做家务活,希望尽自己的微薄之力来减轻祖父肩上的重担。学习烧火做饭时,父亲不懂得怎样看火候,不知道锅里的水该填多少,不知道该放多少米和面,做的饭经常是上面还是生的,下面的已经糊了,看着这夹生的饭食,父亲觉得浪费了粮食,又给祖父添了麻烦,而感到懊恼、自责不已。劳作回家的祖父看到被熏成熊猫眼、无助失落的父亲,默默地上前拍拍父亲的头,然后大口大口的将这夹生饭吃完。
之后的几年里,父亲不仅学会了做饭,还学会了清洗衣服、缝补衣衫。父亲更是跟着放羊的来小伯父,在羊圈学会了将羊毛纺成线,再用棒针织成手套、袜子、衣衫,为祖父取暖。
郝家庄的刘姑父又娶了继妻,还生了个儿子,姑父经常把顺来表兄送到祖父家,祖父怜惜表兄打小没了亲娘,又是姑姑唯一的孩子,所以就留下表兄一起度日。
父亲和表兄两个都是幼年丧母,同病相怜,父亲在下学长的时候,不管去那都带着表兄,一起上地,一起打柴,一起烧火做饭,在晚上还教表兄识字。
甥舅两人感情一直很好,父亲老年后每年过生日,表兄都会提着满满一篮子鸡蛋上门为父亲庆生,而父亲也总是把攒下的好烟、好吃的留给表兄。就是父亲在临终时还在惦记着表兄,嘱咐二哥拿钱给表兄买好吃的,让二哥经常去看望表兄。
大伯就是父亲心中的骄傲和榜样。父亲在村里的学堂结业后,就想着和大伯一样外出求学。祖父心底最大的痛就是英年早逝的大伯,他固执的认为,大伯要不是外出求学,就不会外出工作,更不会早早地逝去。父亲是他现在唯一的血脉,唯一的寄托和希望,他决不允许父亲有任何意外,所以祖父断然拒绝了父亲。就这样,父亲中断了学业,由祖父带领学习田里的农活。
父亲在这学习过程中,遇到了许多困难。往田里运肥,担水浇田,沉重的扁担压在了父亲稚嫩的肩头,父亲肩膀的血印一道挨着一道,痛得父亲皱着眉,咬着牙,走起路来都有些踉踉跄跄。
同房的三伯见了,就会帮父亲挑一回水,送几回肥,让父亲能够稍稍休息一下。为此,父亲从心底里感激三伯,和三伯走的很是亲近。
父亲在成年后对帮助过他的来小伯父和三伯都给予力所能及的照顾,就是搬到张家庄后,每年的逢年过节,父亲都会提着礼物由二哥陪着回村探望他们。
第八章
父亲投入了社会这个大熔炉中锻炼深造,母亲此时却心怀忐忑地站在王外公的门外,听着屋里耿家庄的外公外婆和王外公王外婆商量母亲的归处。
在母亲过继的十年中,村里开展了清算斗争,家产颇为殷实的王外公一家被列入了清算对象,被清算后的王家只余下维持生活的土地,财产和剩余的房屋全部被收归公有。老祖母因病离世,其逍遥自在、随情随性的长子也在这场运动中离开人世,其长媳逼不得已改嫁,独留王外公王外婆带着王大舅、王二舅和五保舅舅生活,生活条件一落千丈,一家人更是每天小心翼翼地熬着日子。
王外公原是家中幼子,是在家人的宠爱呵护之中长大,突然遭遇家变,无奈之下,王外公成了家中的顶梁柱,日子变得异常的辛苦难过,过继来的母亲在此时的王家就成了负担。
外公外婆因大姨出嫁,两人孤独寂寞,所以就凑在一起商量此事,两家一拍即合,各随所愿,决定母亲从此回归耿家庄,但两家的情谊继续,就是说母亲还是两家共同的女儿。
能够回到朝思暮想的耿家庄,母亲内心是欢呼雀跃的。对于生活了十年的王家,母亲并没有多少归属的感觉,她觉得一直游离在王家之外。
母亲曾记得,清算前的一年秋收后,王外公坐在炕上一五一十地往布袋里数着核桃,准备去卖钱,母亲只能远远地看着,却不敢张嘴要一个来尝尝;阴凉的窗台上摆满了给五保舅舅买的麻糖,母亲一直想象不出那麻糖滋味到底是如何的香甜;那挂在房梁上的干粮篮子,母亲的眼神随着篮子前后左右的移动,却从不会伸手拿一块来充饥,因为母亲知道,她是过继来的,没有王大舅王二舅和五保舅舅生为王家人的底气。
可在耿家庄的家里是不一样的。即使母亲不在,外婆也会一针一线地为母亲缝衣衫做鞋袜,外婆仿佛通过一针一线寄托对母亲的思念。大姨会把南瓜子一直一直地攒着,等母亲回来的时候,一个一个的剥给母亲吃。外公虽然不善言辞,可每次母亲回来时,外公都开心的不知做什么说什么好,围着母亲直打转,每次离开的时候,外公把双手倒背在身后,送了母亲一程又一程。
一次次回家的轻松自在,一次次分别的依依不舍,都让母亲归心似箭。
母亲唯一舍不下的就是五保舅舅。从五保舅舅一出生,母亲就帮着王外婆照顾他,换尿布、洗屎布,喂他吃、逗他笑、哄他睡,陪着他长大,母亲是把五保舅舅做为亲弟弟来养的。在八岁的五保舅舅心里,母亲就是他亲生的姐姐,是一直在的。当他得知母亲要离开时,五保舅舅哭得震天动地,上气不接下气,张着小手拦在门口无论如何也不让母亲出门,一直到王外婆哄着五保舅舅睡着时,母亲才悄悄的离开王家庄。
后来,五保舅舅接受了这个事实,在王外公的陪伴下,五保舅舅会扛着一小袋桃子或者是他认为好吃的东西给母亲送去。母亲也会带着给五保舅舅缝制的鞋袜、衣衫回去看他,只是每次相见时欢欢喜喜,离别时姐弟两个总是难分难舍。
五保舅舅是在母亲离开王家的第二年因病夭折的,五保舅舅那时才九岁。母亲非常悲伤,经常回去陪伴伤心欲绝的王外婆,和王外婆一起到五保舅舅的小坟包前哭诉思念。
母亲给我们讲五保舅舅时曾说,五保舅舅就像那一道闪电,短暂而耀眼,照亮了天空后瞬间离开,给亲人空余下思念和哀伤。
第九章
回到耿家庄后,外公决定,送已然十五岁的母亲去上学。母亲和小她好几岁的堂兄弟二毛、三毛一起上学,很是尴尬。可母亲紧紧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上学认字的机会,如饥似渴地学习,从三字经到百家姓千字文,再到加减乘除,短短一年多的学习生涯,让母亲摆脱了文盲这个称呼。一般的书,母亲都能看的懂,并能抄写下来。
那时候,大多数的人不识字,就是自己的名字都写不上来,需要签名的时候,就是按手印,需要计数的时候,就画道道或者画圈圈来表示。
县里号召每个村里都举办农民学习班。根据“农闲多学、农忙少学”的原则,主要以扫盲为主。母亲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接受村里的委托,为村里的妇女扫盲。
母亲从每个人的名字教起,然后是常用字,比如大家都熟悉的农具、牲畜、和庄稼的名称,以及阿拉伯数字和简单的计算方法等等。母亲就是在那时学会了有名的戒赌歌,并在学习班上教会了大家,劝村里人戒赌。
清早起,把集赶
麦子驮了整一担
集上粮食卖的快 ,挑了个好价钱
三个包子一壶酒 ,又抽一盒红星烟
骑着驴 ,抽着烟,得得来来往回返
走了不多远 ,碰见李二满
他说有赌场,就在山后边
管他有没有,我总得去看看
走到山后边,有一伙熟朋友
围着一大圈 ,一见哈哈笑
两手发了酸,乒乒啪啪输了个光大干
听见鸡叫唤 ,我就往家返
走到家门口 ,老婆开门不多言来不多言
这首劝人戒赌歌就是母亲到了八十多岁时,还能朗诵出来。母亲让大姐的小女儿把这一段录制成视频,说是给我们留个念想,视频中的母亲神采奕奕、满面笑容,完全没有因身体不适带来的倦怠。
在母亲走后,想念母亲时,总不由得打开这个视频,看到精气神十足的母亲,就忍不住泪流满面,总也不相信母亲已经故去这个事实。
母亲一直很感激外公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送她去读书识字,让她和外界交流没有了障碍。记得有一次,我去大姐家看望母亲,那时母亲已八十多岁,当时电视正播放、总书记的讲话,我曾笑问母亲,是否认识总书记,母亲骄傲自得地告诉我,她不仅认识,还会写总书记的名字,母亲拿着笔认真地、一笔一画地写出总书记的名字。看着聚精会神写字的母亲,我不由地从心底佩服这样的母亲,母亲就是八十多了,她还在努力学习。
说到学习,我就想起那年,大概是母亲八十四岁那年过生日的时候,侄子白小买了一步老年手机给母亲。上了年纪的母亲耳朵有点背了,记性也差了,手上的动作都迟缓了许多,二哥给父母在老家装的是固话,就是为了方便父母操作。可看到人手一部的手机,可以点外卖,买东西,可以照相,甚至可以和千里以外的家人视频聊天,母亲非常的好奇和羡慕。自从有了这步老年手机,母亲就让我教她如何给家里人拨打电话,我坐在母亲身边,看着母亲带着老花镜,捧着手机,嘴里还念叨着,按这个键开机,按这个键解锁,打开电话簿,调出手机号码,按这个键拨打,然后等待电话接通,看着母亲成功和大姐说上话,母亲的第一句话就是告诉她们在学习用手机,母亲脸上那孩子般的开心的笑容几乎能晃花我的眼,结束通话时,母亲继续念叨,按这个键挂断。整个下午母亲在学习给二姐、二哥和家里的所有人拨打电话,而父亲就含笑陪在母亲身边,一动不动也是整整一个下午。看着相依相偎的父母,看着老年好学的父母,感动和感慨同时涌上了我的心头,八十多的父母都在与时俱进,我又怎能停下脚步。
第十章
母亲在十八岁时,经亲戚介绍嫁给父亲。两人的结合没有一见钟情、花前月下的浪漫,父亲是自幼丧母,母亲是少小离家,都是黄连水中泡大的苦孩子,他们同病相怜、相互珍惜走到了一起。
老年的母亲讲起他们成亲那天,父亲的发小,一群小伙大闹洞房,四个小伙子一人一个被角,将母亲闷在里面,母亲说当时她都喘不上气来,而父亲只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
母亲一边说一边用眼斜睨着父亲,埋怨父亲当时不知道去救救她。八十多岁,一向耳背的父亲,居然听到了母亲的埋怨,大概也想起那天的情景,父亲看着母亲发出爽朗的笑声。那一瞬间父亲的神采奕奕,母亲的回嗔作喜,两人脸上都焕发出青春的光彩,一边坐着的我看呆了,这应该是独属于父母两个人心中的甜蜜吧。
婚后的父母还拍了一张合影作为留念。照片里的父亲高大英俊,两只手拢在袖里,翘着腿显得非常随心自在,上衣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又显得父亲文质彬彬,父亲大大的眼里发出炯炯有神的目光,像穿透了时光看向现在。而母亲就和电影明星宋春丽一样,有一张共产党员的脸庞,显得英姿勃勃,让人一看就心生亲切之感,坐在文质彬彬的父亲身边异常的登对,两条粗黑的辫子自然地垂落在胸前。这是父母的第一张合影,也是我们这个家开始组建的象征。
母亲的进门并没有得到继祖母的厚待。祖母去世后,村里也有人给祖父介绍适合的女子来操持家务,可祖父害怕后娘磋磨年幼的父亲,他守着孤独陪父亲长大,一直到父母快成亲时,祖父才同意继祖母进门。继祖母是村里的寡妇,两家定下了活嫁死不嫁的协议,就是生前和祖父搭伙过日子,死后各回各家的那种协议。
青年时期的父亲,能写会算,又热情大方,发动村民团结、互助又相互协作,成立了劳动互助组,解决了各个家庭牲畜、农具短缺等种种困难,在这个过程中,父亲也成为村里青年的核心人物。继祖母十分忌惮这样的父亲,她不敢明面上苛责母亲,对刚进门的母亲采取了不闻不问、不管不顾、听之任之的放任态度。而母亲曾经历了十年的过继生活,让她有着丰富细腻的感情,能敏锐地感觉别人对她的喜恶,她用强大的忍耐力独自面对这样的继祖母。
父亲沉湎于工作,他经常早早出门,饭时才回家,无暇顾及母亲。
初次怀孕的母亲,因害喜没有胃口,继祖母对不适的母亲视若无睹。待父亲回家时,母亲经常是饿着肚子睡着了。父亲以为怀孕生子是世上女子的本能,却不知怀孕女子却是各有各的艰辛。
母亲到了怀孕后期腰酸背痛,腿脚浮肿,心慌气短种种不适无人可诉,母亲因临近产期,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整天忐忑不安,于是母亲捧着大肚子就回到耿家庄外婆家。
而此时的外婆惦记即将临盆的母亲,正准备收拾东西去看望母亲,转身却看到捧着肚子站在门口的母亲,她惊的目瞪口呆。
外婆因出嫁女子不能在娘家生子坐月的陋习,她抱了条褥子,揣了把剪刀,扶着已有发动迹象的母亲匆匆返回田家庄。
不管是继祖母的不闻不问,还是父亲的粗心大意,或者是旧时的陋习,总而言之这一切造成了母亲把她的第一个儿子生在了返回田家庄的半路。
当外婆抱着哼哼唧唧的孩子,母亲拽着被血浸透的裤子站在父亲面前时,父亲看到这情景,吓坏了、惊呆了,长大了嘴巴赶紧扶着母亲到炕上休息。
老年的母亲讲这一段时,她无比庆幸的是当时她和那个孩子都还平安。在一旁的我听的震惊万分,一边钦佩母亲的坚强,一边为母亲遭受这样的不公待遇而气愤,却不知埋怨谁,是粗神经的父亲?是冷漠无情的继祖母?还是那万恶的封建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