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不再记得我》醋川

2、20160417

　　宁墨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就好像变成了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水面上。又恍惚间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团面粉，被擀面杖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他又觉得自己被丢进了绞肉机一样被打成了粉。

　　不过他已经没有痛感了。只是在徘徊中，有无数已经淡忘的东西灌进了他的脑海里。弥漫着的是夏夜的虫鸣、一摞摞高叠的书本、路边小吃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孤儿院丰盛可口的年夜饭、可爱女友的柔顺长发……过多记忆的压迫感持续了一段时间就缓解了。它们似乎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回到了一个有序摆放的状态。

　　微微触电的感觉让他周身酥麻发痒，耳边隐隐约约能听见“滋滋”的电流声，还有女友的呼唤。

　　“宁墨！宁墨！”

　　好像隔了很久远的时间又好像隔了天涯海角一样，又切近又遥远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着。也许是睡得太久了，身子有些僵硬不听使唤。不过还好，我好像还活着。

　　宁墨混沌的思绪渐渐明晰。他抬起眼皮，近在咫尺的女友的泪脸让他有点自嘲地笑了。

　　差点忘了我可是有绝症的人，还是早点分手吧。

　　“宁墨，你醒了！太好了……”女友握住他的手，宁墨发觉了触感的变化。

　　“染染，我……”他刚想问女友苏染染几句话，却被医生打断了。

　　那个穿着白大褂、带着无色镜框眼镜的中年男子站起来，合上了手里一叠化验单，嘱咐了苏染染几句：“带他起来走几步，适应一下，然后带他来会议室。”他向宁墨微微点头，然后走出去了。

　　“老师，我知道了。”苏染染答道，又笑着向宁墨解释，“这是实习时候带我的导师，非常非常棒的人……”

　　宁墨下意识地咬到了舌头。苏染染是很出色的医学生，不过还要读几年书才能毕业吧。

　　“染染，我睡了多久了？”宁墨掀开被子，惊觉自己身上没有一道伤疤。他穿的是夏天的背心和短裤，并不是医院的病号服。

　　“先不说这个，我扶你下来走走吧。”染染避而不答，抓住他的手臂，紧紧地箍住他的手腕，仿佛怕他逃跑一样。

　　“你的头发——已经长了这么多吗？”宁墨微微笑着，伸手想去旁边摸找自己的眼镜。

　　“找什么东西吗？”

　　“啊，不，没什么。”宁墨猛然发现自己的视野清晰明亮，能数清门口那瓶鲜花里中间那朵花的花瓣。自己到底怎么了？不可能撞得一点事情没有……而且，自己应该睡了很久的时间了——难道只是撞成植物人睡了一年？不，那近视六百度是怎么没有了的？

　　“宁墨？宁墨？你哪里不舒服吗？”

　　“不，没有。”宁墨回过神来，急忙又走了几步。生涩的动作逐渐流畅起来，关节的摩擦声却异常清晰可辨。

　　“呐，等一会儿，老师他们要和你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虽然已经发生过了，我们也很抱歉擅自做了决定——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接受。”染染抱着他的左胳膊，低头看着地面说，声音都在颤抖。

　　“没关系——最糟糕的不就是我孤家寡人嘛，呵，呵呵……”宁墨勉强地笑起来。如果她知道我得了绝症，应该就不会这么想了吧？——不对，我既然睡了这么久，她应该已经被告知了我的所有情况！

　　宁墨的身子一僵，却是因为苏染染突然转身抱住了他：“如果你觉得，最糟糕的是孤家寡人的话……你真的这么想吗？我，我好开心……”

　　泪水打湿了宁墨的衣服。他无言地抚摸着染染的长发，目光落到了自己的右手上——

　　如果要说比虎口的痣消失了更让他吃惊的，那就是他的目光竟然穿透了皮肤，看到了一排排精巧细密的零件，环环相扣，曲展自如，完成了他手部一个又一个复杂动作！

　　“我——真的是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