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沉默、沉默、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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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十二点了，两人仍然没有回来，安淮从卧室走到客厅，在窗前望下看，今天的夜尤其黑，巷间的幽光也摇摇晃晃地快要灭了。
房间越来越空，安淮的背后似有某种物质，安淮捏紧了拳头，猛地往后看，什么也没有，这时卧室的手机响了，突兀重复急促的铃声催安淮过去。
拿起手机，安淮看到是自己的母亲打来的，心里松了一秒，或许是有其他的急事。
但他接起电话，却听见她颤抖的声音说：“淮淮，淮淮，现在来医院，你爸爸伤了。”
安淮再问具体是什么位置，什么情况就没人应了，然后电话被另一个人接起，一个阿姨的声音响起来，说在什么医院什么位置。
等安淮匆忙到了医院，才发现这何止是伤了。
是废了。
今天下午九点，太阳已经落了，其实是准备收工的时间了。
安淮妈收了工具箱在工地门口等安淮爸出来，等呀等呀没有等到人，她就往里走，看见了她丈夫的身影，他还在搬着什么东西，她喊着：“不是收工了吗？”
“老板让我把这收拾干净，马上就好。“于是安淮爸搬着地上的废材料，往垃圾推车里放。
安淮妈就要走过去帮忙，下一幕，他的丈夫再一次弯着腰，没等直起来，正上方砸下来一块长形石料，直指在他腰上，将他砸在地，再也没起来了。
安淮妈就这么眼睁睁看到她丈夫被钉在地上，话都说不出来，跑过去想要搬起那块石料，但总是使不上劲，她跪着握他的手，然后大叫。
其他的工人被引过来，连忙伙着抬起石头，打急救电话，但安淮爸，脸挤在石子地上，眼睛再也不能睁起了。
一位工友看安淮妈精神不太对，陪着到了医院，一路帮着填单子，和医生说明情况，让安淮妈签字，说明收费事项等等，等安淮爸终于进了手术室，已经要十点了。
工友也坐在手术室外的凳子上，他们都不善言辞，平日里做活也就是做活，偶尔讲些家常，讲些自家孩子爱吃什么，在哪里上学，说让人省心。
对于他们来说，每天起早贪黑地做工，搬好每一块砖，赚到一点钱供孩子读书，以后他不用做这样的力气活，这是最大的生活的意义。
这些年，夫妻俩这么赚来的钱刚好够，似乎刚好够安淮用，刚好维持这个家庭运作，有着微薄的积蓄，这微薄的积蓄当然是无法负担现在手术以及后续治疗费用的。
这个家庭可危的平衡被打破了，像是一夜之前负上了债，这个债还不知道会有多少。
负债啊，负债是一个极消耗精神的事，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半辈子的人儿负了债，就会失去某种自信，他们好像欠着什么，腰杆也不能挺直了。
安淮赶到医院，找到他妈，又需要他妈妈重复发生了什么，说着说着安淮妈又想要哭叫起来，安淮用手一下下顺着她的背，说不用说了，不想了，都过去了。
然后通过父母工友阿姨的描述，安淮知道了事情的大概。
安淮听着，哪怕有所预料，心也再次再次往下沉，一直沉到麻木，沉到不断确认这个家可能要遭受更艰难的时光，不断确认他的父亲要残疾了。
不幸的人是不是会一直不幸？
哪怕穿插着偶尔的幸福，是不是结局依旧。
安淮拍着他妈妈的背，闭着眼睛，好了好了，一步步处理，事情已经发生了，要做什么，一步步做吧。
事故加重了痛苦与贫困，但也不是不能过，痛苦且贫穷过着的人，也有那么多。
只是，只是规划好的那些，时常会想象的未来的那些，是不是要不见了。
安淮等着，等他看见父亲做完手术被推出来，粗糙的皮肤，毫无生气的面颊，纱布与血，消毒液的气味，极强的冲击力再次撞向安淮，几近让人呕吐。
交钱，住院，交钱，输液，送饭，收拾东西住病房，换尿盆，喂饭，沉默、沉默、沉默。
安淮被永久困在了灰色的病房。
陈策找不到他的安淮了，电话打不通，打通了也无人回应。
从得知成绩的第二天开始，陈策就联系不到人了。
他在失联的第三天，等在安淮楼下，等了一下午也没有等到，三楼的房子是暗的，天气稍微炎热起来，一种腐烂的味道弥散开，楼道的阴凉处也是发霉的味道。
找不到了，陈策起先打不通电话，担心安淮的安全，是不是又被跟踪了，这次是不是更严重了。后面电话可以打通了，对方故意不出声，不管他怎么问，怎么猜测，他都不出声，陈策想问问他，倒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他们可以解决，都可以解决，两个人在一起，会有很大的力量。
再后面几天，陈策不再频繁打电话了，只是发微信，说早安，说午安，说晚安，吃意面，吃蒸饺，吃粥，玩模型，模型1，模型2……
想你、想你、想你。
一天晚上，李郡实在看不下去他这样，带陈策去喝酒。
“你喜欢人家，在一起开开心心半年多，已经很好了，陈策，这已经很好了，缘分不到就应该放手，你何必这样。”李郡不愿意自己的兄弟就这么过日子，这段时间陈策的状态无比糟糕。
喝醉了陈策拿出手机打了很多电话，对方终于接起，陈策哭着，一个永远恣意的男孩，喝下酒，眼泪一滴滴落下来，捏紧电话诉说。
“安淮，是不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你和我说好不好，我可以的，我可以帮忙，是不是有负担，可是我是你的伴侣啊，安淮，我们应该相互扶持，如果我需要你，你会帮我的对吗，为什么现在不让我帮你，不要思考那么多，让我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了好不好……
不要不理我，如果我因为我可以解决的困难而失去爱情，我会很难过。
你还会报考C大是不是，开学我去找你好吗，房子我已经看好了，现在在布置，我给你看照片，你的书房很大很大，你还需要什么？
淮淮，给我一点回应好不好……”陈策说完这一通，已经失了呼吸节奏，心脏拥有片刻缺氧的感觉。
手机放下来，电话已经被挂掉了，不知道是从哪一句话开始就挂掉了。
尽力传达的一切也只是可怜的独白，陈策昏睡了过去。
报志愿的最后一天，陈策收到信息，这近半个月来，第一条消息。
“陈策，我们分手。我父亲伤了身体，但是这也与你无关了，我们没有办法再在一起。我报什么学校也与你无关了，不要去我家楼下。祝好。”
也是最后一条消息了。
有消息却更心痛，被明白地处了刑。
安淮，安淮，我好像知道了，那夜你坦白告诉我的一切障碍，它们还在，我是不是永远无法打破，我的感情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意义呢？
有意义的吧，你的每一次亲吻都给了陈策，而不是一个富家公子啊，你现在放弃的，也不是什么公子，而是孤零零的我啊。
如果我一无所有，我可不可以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可不可以和你分担痛苦。
可不可以把我当作一无所有。
可不可以，只为了陈策，放下陈策的家庭，留下来。
报完志愿，陈策如约填的A大。
在录取消息出来的那一天晚上，他告诉父母不用庆祝了，让他呆一会儿吧。
陈策一个人拿钥匙开了在大学附近安置好的房子的门，换了鞋子，洗过澡，进了卧室，躺在两人的床上。
最后一次，陈策在本该是两人床上给安淮发了消息：
安淮，我说的无条件保护你永远作效，我会等你，如果遇到任何问题，请一定告诉我，我永远在，希望我们还会有下一次见面。祝好。”
此后，这段恋情要走到什么地方，谁也说不清了，但陈策每每出了A大校门，永远会绕路，走过C大门前。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沉默、沉默、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