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一号》炎方

60、常羲（番外2）

　　十日凌空，常羲看着周围的惨状，不顾一切地去帮助倒在地上的人们，可是江河湖泊干涸，家里囤积的水在倒出的瞬间就会蒸发，羲和神君教他的术法只会火上浇油，他只能以身拍打人们身上的火焰，直到发觉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一一离去之后，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他正在猜测是否与羲和神君有关时，便看到天边陨落的红色光芒和逐渐消失的太阳。

　　同源的力量告诉他，那是羲和神君，她的气息正在从世间消失。

　　他疯了似的冲向那道红光，可是太遥远了，无论他怎么追逐，距离只增不减，好像她永远在天边，永远都无法靠近。

　　他最终失去全身的力气，一块没跨过去的小石头让他狠狠摔倒在干裂的大地上，天空布满乌云，红色的荧光从她所在的方向溢出，向天空中飘散，瞬间，空中落下倾盆大雨，他的心脏一阵一阵地绞痛，眼前天旋地转，失去意识。

　　常羲醒来的时候，是在一间破旧的茅草屋里，一对好心的猎户夫妇救起了他，他们说他昏迷了十日有余，他感觉自己好像丧失对身体的控制能力，大脑也思考缓慢，不知要如何回应夫妇二人。

　　夫妇二人谈起数日前的十日凌空，仍心有余悸，但忍不住感慨那场倾盆大雨，竟能治愈活人的伤口，十日凌空或许是天罚，天降甘露或许又是上苍心生怜悯，他们普通人是不敢与天斗的，但在天灾下幸存，他们便对世间一切保有感恩，也不嫌弃常羲的痴傻，反倒是像对待亲生儿子似地。

　　他用了约莫一年时间才从十日凌空、羲和死亡的痛苦中走出，行为举止逐渐像正常人一般，从能帮猎户夫妇干些基础家务活，到代替他们上山打猎。

　　闲暇时，他的思绪便会回到那日，他说不清自己究竟是爱还是恨，在自己已做好死亡的准备时，羲和神君突然出现救下他，在他有了生的希望和强大的力量时，她又突然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最后出现却是神魂消散。

　　他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

　　他麻痹自己的大脑，不愿再深入思考前因后果，只是陪伴着猎户夫妇，但时间久了，村子里的人都发现常羲的样貌从不曾变化过，提的人多了，他才重新注意到自身，这才发现，羲和给的力量从未消散过。

　　他麻木的心好像突然跳动了一下，有什么正在破土而出，羲和的力量还在，是不是意味着其实她没有消失？人族信奉轮回转世，会不会羲和也在世间的某处？

　　为猎户夫妇送终后，他踏上了寻找羲和的旅程，延续火焰的希望，一路扶弱济困，向着这世间所有有神族传说的地方找去。

　　一千年……两千年……

　　他看着朝代更替，看着人类文明以曲折的方式不断前进，看着人族的文书记载下山海异兽、三皇五帝、十日凌空、后羿射日、望舒羲和常羲……

　　他始终没有找到羲和，也没有找到他的姐姐。

　　漫长的时光已经令常羲的情感变得麻木，在见证无数人的命运后，他逐渐理解当初羲和的想法，不该插手他人的因果，一切本该自有定数，他有什么资格评判是非对错？

　　直到望舒的出现，现任阎罗王，这个曾与羲和关系最紧密的、真正的御日之神。

　　借助望舒的记忆，常羲才完整知晓一切，了解真正的羲和。

　　“羲和这些年来只做过两件违背她自身原则的事情。第一件事就是……”

　　“救了你。”

　　“救了我。”

　　二人同时说出结论，常羲从此成为望舒最隐秘的助手，从基础员工做起，到拥有一切权限，望舒任由他打造名称、官职、所处空间，用以伪装二人的合作关系。

　　他找到了姐姐的转世，第一次滥用权限让她从畜生道转为人道，也经历过地狱的上百年惩罚。时光太漫长，百年的惩罚在寻找羲和的千年中显得不足为道，千年中，他守护了姐姐一世又一世，寻找了一个又一个无常一号，可那么多无常一号都不是她。

　　他的身份一变再变，名字也一变再变，久到他好像要忘了过去，忘了自己曾名为“常羲”，直到无意间点开西方传说，看到“天使”的故事，羲和帮自己系上腰带的画面再次浮现——

　　“我只觉得人族的心灵应当是决定肮脏与否的关键，你很纯净。”

　　纯净，像天使一样。

　　从此，他舍去性别，成为米迦勒。天使米迦勒和地府阎罗王，应该很难想象会是一伙的。

　　这个身份没用几百年，“夏望舒”出现了，这是历届无常一号中与羲和最天差地别的一个。她正直善良，做事根本不考虑因果，作为人类的22年与其他无常一号相比，也没有那么凄惨，只是有些倒霉，她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很多普通人都会经历的，如果她能继续作为人活下去，跨过心理的坎，人生的一个又一个坎迟早都能跨过去，做一个平安过一辈子的普通人。

　　就像很多人说得那样，人生嘛，关关难过关关过。

　　可没有那么多“如果”，他虽怜悯她，但羲和才是最重要的。

　　因为罗烟华的伪装，她全身是伤，每晚无意识地痛苦呐喊，喊到嗓子沙哑，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不管她是不是羲和，这样的惩罚还是有些残忍。

　　但这丫头受罚却不长记性，一次又一次救人，与羲和神君全然不同，倒像是记忆里人族口口相传的“御日之神”，向她许愿被听见的话，就能被拯救。她总是会对自己的身份产生疑惑，以为自己当真是“恶鬼”转世，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提醒她，有时候他会想，夏望舒如果当真是羲和神君，那她是不是放大了羲和淡漠性格中微弱却冲动善意的存在，正是那一点冲动造就了常羲，今天的米迦勒。

　　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她就是羲和神君，他觉得这漫长的时光似乎终于有了一个可期待的结点。可是为了让羲和神君成为真正的御日之神，他们没办法给夏望舒缓冲的时间，他也没办法再多同夏望舒说上两句话，只是假装阻碍她，假装追逐她，再远远地目送她。

　　最终得到一个羲和自戕，入最后一世轮回的消息。

　　他回到地府，翻看着羲和一世又一世的资料，控制着自己不去想象那一世又一世的悲惨模样，随即长叹了口气，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他们已经亲手把她送回了这天上地下最耀眼的位置上。

　　望舒代替羲和入轮回，而他成为新一任的阎罗王，除了地府日常的工作，他的日常爱好便是一边查看望舒神君的轮回情况，一边打探羲和神君的任职情况。

　　望舒神君每一世都善良且热心肠，无论他在事业上是成就非凡还是平平无奇，都在尽力帮助身边的人，为社会默默地贡献自己的力量。他本以为这样的说辞只是人族课本中的虚伪发言，可望舒神君配得上这样的词句，好像压抑了千年，终于做回自己。

　　羲和神君尽职尽责，是众神口中最耀眼的神子，只要有太阳出现，就能拯救很多人。人呐，不一定需要直接的救助，天气很好、花很漂亮，就足以拯救很多人。神界相传，羲和神君工作的时候，总是带着非常慈祥的笑容看着人间，好像她自己本身就是太阳一样。但她并非高高在上，有一个众所周知的爱好——打麻将，似乎只是为了赢，不太在乎战利品，平日里爱笑、调皮，有些毒舌。

　　他想，这也算是一种圆满的结局吧，他摸摸趴在自己腿上睡觉的黑色四眼铁包金小狗，笑了笑，说道：“对吧？刻耳柏洛斯。”

　　睡梦中的小狗开始打呼。

　　即使抛弃性别，抛弃人族情感，米迦勒永远都记得当初取“常羲”之名的本心，是为了“常伴羲和”。

　　所谓“伴”，守望着你在就好，从来都不是为了一定要有交集。

　　百年，千年，万年，从来都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