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枫叙（下） 林广的高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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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给点阳光就灿烂，林广确实是这样的。比方说在拿到手机的周末给单言发消息，比方说越来越频繁的“偶然”碰面，以及相视一笑，再来就是偷偷动起了给单言准备礼物的小心思。
他会喜欢什么呢？
观察是必不可少的。
教学楼和宿舍之间有好多店铺，林广很喜欢这里的烟火气。如果把时间调到早上，就有机会捕捉到睡眼朦胧且慢慢悠悠买煎饼吃的单言——有时候是三块五一份的烤冷面。
早自习的路上，要用“锻炼身体”的理由说服杨宸走远的那侧楼梯，同时和清北班的前后门保持一定距离，若无其事，缓步而过，抓住适当的时机假意转头聊天——单言犯困图鉴+1。
T恤、好多T恤、尤其是好多白T恤！虽然说单言这个衣架子就算套个麻袋都好看，但是分清每件T恤的异同还是花了林广不少精力。除了白色T恤，还有一件灰色外套的出场率也很高。冷了就穿在单言身上，热了就随意地挂在椅背上，半新不旧，倒也清爽。
难怪之前在走廊的蹲伏都以失败告终——单言几乎（完全）不去走廊嘛，更多时候都呆在教室里。还好他个子高高的坐在后排，林广稍微瞟一眼就可以迅速得逞。
傍晚的单言是个谜——在闯了N次“空门”后，林广得出了这个结论。照理说清北班的大佬们应当是最努力的，然而晚饭后的教室却稀落无人，标志性的灰色外套歪歪斜斜地垂落在地，宣告着主人离去时的匆忙；日光灯归于沉寂，橙红的余辉自窗外映射而入，在搽了漆的桌椅上溅起一圈光斑，和着喧嚣的尘埃。这是极为陌生的领域，却让人感到分外亲切与怀念。她有意无意地“经过”了很多次，说笑的人群里，始终未见那个高挑的背影。直到快上课的时候，他才会突然出现在某一个楼道口，悠闲地缓步而来。
……
关于单言的喜好问题，林广仍旧是一头雾水。
（十一）
四月。
人果然还是不能太飘。
林广盯着红通通的地理模考卷。
杨宸盯着眼圈红通通的林广，欲止又言，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不拍还好，一拍，林广莫名其妙感觉更委屈了；一委屈就觉得自己矫情；一矫情就开始生自己的闷气；一生气，好了，更难过了。
林广决定跑去窗边吹风，去走廊的窗边，那里人少，风景也好。
上面的都是假话，在走廊合理遇见单言的概率更大才是真话。
半个小时过去了。
林广发现，春天的校园，还真挺好看的。
（十二）
“让我彻底心动的只有一次，因为我选考重新选了地理，有一次四月份的月考地理考得很不如意，当时跟他QQ顺便提了一下这个烦恼……然后就陆陆续续讲了三周的题目……真的很感激，我也就真的彻底心动了。就以他为动力，每天期待着，每天动力满满备考。所以这次高考也勉强算是成功吧。后来得知他……”
（十三）
单言给自己讲题目这种事，林广是从未想过的。即使真的有那种念头，也只是转瞬即逝。虽然她敢注视着他，敢和他说话，敢对他微笑，但她仍然很难面对自己的自卑，如巨大的阴影，时不时提醒着她“畏首畏尾”。
自习室在六楼，说是自习室，其实只是几间无人的空教室。“下午两点，502见。”林广反复检查了几遍书包，确认无一落下后才不安地上了楼梯。五楼到六楼的距离，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单言总是来得很早，坐在窗户旁边，安静得就好像一直属于这个地方。整个教室的凳子都反扣在桌上，唯有他与她的座位整洁光亮。春末夏初，晴暖午后，阳光与风恰好勾勒出少年在等待她的轮廓。
他微笑道：“嗨，来啦。”
“嗯，嗨~”林广习惯性地想去擦拭桌椅上的灰尘，却只触到了一片洁净。
她的心蓦地一暖。
试卷她早已提前反复看了好多遍，解析与思路都烂熟于心，来听单言讲，不过是再次加深印象。少年的声音沉稳和缓，渐渐抚平了她不安的心绪。他终于发现这过分的顺利，疑惑道：“我怎么感觉你都会？”“那是因为我私底下做了功课才来的嘛~”林广心想，掩住笑意回答他：“我觉得你讲得挺好的~”
这是真心话。单言是个很有意思的老师。即使不掺杂个人情感，林广也会这么认为。
偶尔在遇到瓶颈时，他会抱歉地有些发窘，反倒安慰她“不急”，随后转身思考另外的方法。在察觉到林广的走神后，他会悄悄设下一个小陷阱，好整以暇地报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笑着问：“对吗？”那双澄澈的眼睛看得林广心虚不已。逐渐熟络后，他甚至还会像个小孩子一样跟林广较劲儿，“我们来比比谁算的快吧！”或是“嘿嘿，看我的两位数乘法心算！”面对这种突发的考验，林广就有些发慌了，只好支支吾吾地怔愣着，放任单言眼里藏不住的促狭，他便好看地笑起来，睫毛透着窗外细密的暖光。
这些稀松平常的小事，林广都一笔一笔地记进了日记里。
（十四）
2021年4月17日
昨天单老师小课堂又开课了！
星期四早上写了张纸条，向他发出“SOS”的请求，然后他昨天去六楼自习室等我。
我从教室后面走到我和他的位置（当时有点紧张忘记偷偷拍照了），他坐在那里，外面的阳光刚刚好。也许这就是暖春吧。
兴奋又感动，给他带了农夫山泉（有点甜），哈哈哈~对，没错我是故意的！！
（十五）
杨宸正准备找林广聊天，在看到走廊尽头的那两个影子时，她识趣地偷笑着离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光与影的错觉。那个男生简直瘦高得可怕，林广则显得尤为小只。
……就像是，杀手和玛蒂尔达？
杨宸被自己的比喻呛到了。
随便啦~最起码林广看起来心情很好~这就够了，不是吗？
林广第一次对自己身高的不满意产生于单言弯腰的一瞬间。尽管她努力地尝试了踮脚，单言也依旧维持着看起来不太舒服的佝偻姿势。
她张口想说点什么，但私心又不愿破坏这一份沉默。
今天的单言几乎没有说话。笔和纸代替了一切。缓慢书写的步骤，询问的眼神，心照不宣的默契，林广只是点头或摇头。
末了，她扬起笑脸，权当做道谢。
“高复好累啊，”单言突然说话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
“比高三还累。”
林广有些愕然。
她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那时候的心绪。应该说，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单言带着私人情感与她分享的话语，她有一种被当做朋友的欣喜与惊讶，以及些许的慌乱。她很想说出几番振奋人心的台词，几句善意友好的安慰，抑或仅仅只是“同仇敌忾”的共情。
然而她什么也没说。
（十六）
距离高考还有两个月，繁重的课业压得林广有些喘不过气来。
依旧是傍晚，她漫无目的地散着步。
天气很好，暖融融的。
某个地方似乎传来了细微的猫叫声。
“猫？！”林广兴致勃勃地循着声音走去。
声音自转角处而起，她迫不及待地探出身子，又触了电般地缩了回来。
橘黄色的小猫蹲坐在地上，乖巧地舔舐着少年的掌心。
光晕模糊了眉眼，但仅仅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瞥，林广就足以辨认出那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悄悄望去。
小猫似乎与单言很是熟络，摇头晃脑，“嚣张”地喵喵叫着。毛尖泛着好看的金橘色，任由少年肆意的抚摸。夕阳为这一人一猫镀上了细细的金边。他的神情，大概也非常温柔吧。
一枚小小的枫叶忽然拂过了林广的鼻尖。
她向上看去，原来自己正好站在了一株大枫树的下面。
明明是春末，手里的枫叶却微微地发红。
“像是鸡鸣寺的樱花。”她想，小心地将落叶揣进兜里。
林广借走的习题册安静地躺在桌子上。
“她其实不用这么急着还，”单言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毕竟对他而言，那并不能称得上是非常有用的资料。
他将书收进柜子里，埋头开始了新一轮的复习。
（十七）
好气啊！
单言这个人！
自己都那么勇敢地问了，单言居然就是不告诉她他的生日！
还说什么“全世界只有不超过五个人知道”！
怎么想怎么生气！哼！
林广当然不蠢，她原本设想着准备一个小惊喜，结果卡在了“单言的生日究竟是什么时候”这个问题上。不仅社交媒体上设置的都是私密，连空间留言板上都没能找到有效信息——除了一位诡异的不知名人士在2020年留下的两次生日祝福：一次是5月25日，一次是4月25日。
怎么会有人过两次生日啊？！所以到底是哪个？！
关键这个不知名人士也看不出来是啥身份……单言好像有妹妹来着，该不会是妹妹在捉弄他吧？……
林广放弃了思考，决定挑5月25日。
因为和自己的生日更近一点嘛。
（十八）
林广想留下一些纪念。
她拿着新买的拍立得，笑吟吟地找到了杨宸。
杨宸一副“磕死我了”的表情，满口答应下来。
复读是一段很艰辛的旅程。然而比起过往灰暗不堪的三年，林广依然由衷地感到释怀。单言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对她而言的意义——无妨，只要风知晓。
5月22日。早自修下课。十一点。日落方向的楼梯。
杨宸呲着烫伤的手指，兢兢业业地按下了快门。
少年不似往日的淡然，比着剪刀手正笑得开心；女孩掩着小小的慌乱站上了第三个台阶，倔强地踮脚，又悄悄侧身倾斜。
起风了。
她想要笑，大约是风迷了眼，恍惚间感到一阵无名的惆怅。
（十九）
2021年5月25日
礼物清单：
①明信片（偷偷画了小兔！）
②合照（太感谢杨宸啦啦啦！挑了他笑得更开心的那张！）
③初次见面的照片（这张是杨宸偷偷拍的！大冬天我裹得好厚呜呜呜！还好当时勇敢冲了！）
④一盆可爱的多肉（因为植物会生长哦！）
⑤笔（实用的物品！）
⑥纸巾（日期是2月11号，希望他能去211！不过他那么厉害，985肯定也没问题啦！）
⑦葡萄冰茶（好喜欢葡萄清爽的感觉！）
⑧一条科比手环（他个子那么高，一定很喜欢打篮球吧？想看！）
（二十）
“感谢你的礼物，虽说生日实在不久前，但好意心领了。”
“其实不太愿意拿人东西。我拿那个手环，当我讲题的全部报酬好了。以后不能给我东西了。切记！切记！”
“奶茶我也买一个还你（款式大概一样），我不太喜欢喝奶茶，特别是冰的。”
“多肉在我们班呆了一星期，吸收了大家的博学之气。也还给你。希望能带来加持！（到时候放你教室旁边，可能下午可能晚上也说不定）”
“笔我自己的也很好，‘211’纸巾的话，去年就是211，今年想考个985，哈哈。”
“最后一段时间要专心致志，稳住心神，相信一年的努力会有一个交代的！”
“附诗一首，预祝高考胜利：”
“深云浅金黄，更定又何妨。”
“待到风起时，尽得九天长。”
她把多肉埋在了教学楼下的草坪上。
（二十一）
听说，“夏天结束了”这句话，绝对不能从字面意思理解。
那是一夜长大的意思，那是心意无疾而终的预兆，那是青春消失殆尽的季节，那是从梦想走入未知的懵懂与无措。
夜风中的凉意，熟悉的下课铃，未说出口的话语，不了了之的心绪。
像是在燥热的午觉中醒来，习惯性地准备做题，抬头发现空无一人的教室，才恍惚想起那场似有若无的成人礼。
那么好的夏天终究还是没有留住，甚至来不及挥手告别。
关于答案，林广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比方说单言目不斜视经过普通班的每一个瞬间；比方说需要“等高考结束”而拒绝的邀请；比方说，6月6号早上在食堂模糊的背影成为了最后一面。
是啊，夏天结束了。
夕阳仍未落尽，天色很好，正是金黄的云，烟花绽放在傍晚的杭城。
行李箱的轮子骨碌碌地响，她低头看向书本里藏着的、关于他的草稿纸，鼻子有些发酸。
“谢谢，照片拍的很好看。也希望你以后幸运常伴身边，要热爱生活要坚强，一切都会化为记忆中的一点水彩。人生其实漫漫长途会遇到很多好玩的事情，相信它会很精彩。”
“就此别过了，保重！！！”
动车奔驰在广阔的原野上，太阳依旧徘徊在地平线旁。
漫山熠熠的金色，宣告夏天才刚刚开始。
那个关于“如何告别”的话题，终究是无解。
在夏天，她感到一阵唯有雪花飘落的静谧。
在很多很多个瞬间，林广都会想起单言。
他的过去，是什么样的呢？
他曾经，也会因为谁而心动不已吗？
他难过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
他现在，过得还好吗？
……
“如果我能抓住十九岁的那阵风，在红叶落地之前好好和他说再见的话……”
后来北国很浪漫，初雪落在心尖上，冰冰凉凉。
山城的街道迷乱，雾蒙蒙的视线里忽然跃入了一抹暗红，“是枫叶吧”，她想，猛地抬起头来，却发现不过是秋冬沉沉的日暮镀在了光秃秃的枝桠上。
枫叶早已落光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枫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