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透心凉 ...
-
六月盛夏，最是燥热难当。原本晴空万里，不见半片云彩的天空，忽然黑云滚滚，雷声大作，眨眼间便下起了瓢泼大雨。
洛州城内，陆府。
“真是晦气，有好处的时候怎么想不到你爷爷我！”
今日晨时，褚国的国相陆韬被下人发现暴毙于书房中，现下门房李东正忙着往门上挂门幡。
“请问，这可是陆韬陆大人府上。”
身后传来一道模糊的声音，李东吓得手一抖，好歹是把这劳什子的门幡挂好了，心里不由得一阵火起，转头一看，雨帘里正站着一道削瘦的人影。
这是哪来的流民，竟找到陆府门上来了？李东开口便骂道：“去去去！陆大人的名号也是你说得的？这是陆府，要找栖流所往城东去！”说罢就要转身进门，那人影却从雨里走了出来。
“劳烦通传一声，就说陆三公子回来了。”
陆大人膝下拢共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哪来的陆三公子？李东张口便要骂，却猛地想起一件事来。
大概两三天前，李东刚领完上个月的月银，便想着叫上陆府的车夫张大牛一同去醉春楼里好好快活一番，刚走到正厅便听到了一阵争吵声，仔细一听，原来是陆韬在和他的夫人孙氏吵架。李东稍作犹豫，悄声躲在窗下，将他们的吵架内容听了个清楚。
“那灾星若回来了，那这陆家往后不就是他的了么？你将我们母子三人置于何地？”那孙氏哭嚷道。
“什么灾星？可不要胡说。”陆韬显然有些愠怒，\"让他回来自有我的用意，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孙氏却不依不饶：“我胡说？你可别忘了，当年可是你亲自把你儿子送走的！你是不是还想着江与夏那个贱人？”
“你可别忘了你的身份！”陆韬怒不可遏，“她好歹出身名门，是我陆家明媒正娶抬进门来的！要不是看在两个儿子的份上，我早就休了你这泼妇！”
随后陆韬便摔门而去，任由孙氏在屋内哭骂。
李东在陆家做工的时间并不长，当时只道是陆韬以前在外养的情儿有了私生子，担心影响陆府的名声便送出去了，而如今见儿子长大了，便要认回陆家。这类事情在陆府这版的官宦世家也上算不上什么稀奇事，于是李东只将此事当作陆韬夫妻二人之间的八卦听了，也并未放在心上，要不是这人说了一句“陆三公子”，他可能就这么给忘了。
思及此，李东心念一转，立时换上了一张笑脸:\"哎呦，原来是陆三公子回来了，瞧我这有眼不识泰山，您快请进。\"说着便迎上前去，看清这陆三公子后，不禁浑身一僵：眼前的人已然是湿透了，吸满水的衣服裹在陆言奚削瘦的身体上，整个人显得羸弱不堪。好在他长相清俊，虽透着些许病气，倒也不至于狼狈。头上倒是戴了一顶遮阳的锥帽，但这帽子如今也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水。
陆言奚很是郁闷。自己原本是历史专业的一名大学生，最近正准备考研，好不容易说服自己看个小说放松一下，碰巧看到一本小说里的炮灰男配和自己名字一模一样，没想到才看了几个字就睡着了。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竟然穿越到小说里来了，而且自己刚好穿越了名字也叫陆言奚的人身上！
然而要是他没记错的话，小说里的“陆言奚”却是个实打实的炮灰。虽然是陆府的嫡子，但因出生时陆老夫人突然离世以及母亲的难产死亡而被冠上了灾星托身的名头。好不容易被亲爹骗回家嫁给了当朝三皇子褚堇怀，哪知这三皇子根本看不上这个空有皮囊一无是处的病秧子，转而喜欢上了浮白载笔，虽是庶出的哥哥陆萧。褚堇怀并不在意陆萧的出身，在两人相爱后，一纸休书将“陆言奚”赶出家门。而“陆言奚”因嫉妒陆萧抢走从此属于自己的一切，所以在他们之间使了不少恶毒手段，甚至害死了自己的亲姐姐后也不知悔改，导致二人之间误会频频。但在陆萧主角光环的加持下，褚堇怀在夺取皇位后，解开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误会，两人更加鹣鲽情深，也因此对陆言奚深恶痛绝，最后让他落得个曝尸荒野的下场。
且不说这些后话，单是他刚穿过来时，明明陆府就已经在眼前了，还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浇了个透心凉，而这“陆言奚”似乎是身体不太好，冒雨走到陆府门口这几步路就已经让他感觉眼前发黑，腰都直不起来，可以说是倒霉至极了。
李东看着眼前这“陆三少爷”的样子心里不禁又惊又怕，腰弯得更低了，一边引着陆言奚往花厅走，嘴里还说着一些伏低做小的话。陆言奚原本就心情郁闷，湿衣裹身也很是难受，这幅身体还弱不禁风一般，这小厮又在耳边聒噪不停，心里了更是烦躁不已，于是出声问道：“我方才瞧你在挂门幡，可是家中谁过世了？”李东被打断说话也不敢生气，偏过头往陆言奚脸上看了一眼，见他眉头一皱，立马唯唯诺诺道：“是……是陆大人死了。”陆言奚一怔，脚步也停了下来，“陆大人？可是我父亲？”李东忙不迭应道：“正是。”
陆韬死了？他怎么记着小说原文里的陆韬可是活到了最后的，看来这个世界并不是完全按照小说原文发展的。陆言奚稍加思索，不动声色地让李立冬继续带路。
到花厅后又是一番折腾。因陆韬死了，陆府上下皆是着一身素衣，服侍的丫鬟给他找了一身月牙白的衣服，虽然略微大了些，但好歹是让身体舒爽了些。陆言奚不过刚坐下接过丫鬟手中的姜汤，刚递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忽听院中一阵喧哗。
“夫人，门房说里头的是三少爷。”门口小丫头细嫩的声音里隐约有些许害怕，另一个女声冷笑一声，随即便见一群人进了门。
“他是你哪门子的三少爷，怕不是打哪来的叫花饿昏了头走错了地儿！”已然是满脸怒气的孙氏，只见她两只眼睛通红，眼皮高高肿起，脸上虽不施粉黛，有些许岁月的痕迹，却依然看得出年轻时该是个娇俏的女子。现下如此急冲冲地过来，想来是李东趁陆言奚换衣服的间隙让人去通知了她过来。
陆言奚面不改色地喝完手中的姜汤，将空碗递给一旁的丫鬟才施施然站起身来。
眼前这人身形还算高挑，却有些瘦弱，清俊的脸上显出病态，眉眼间明显与陆韬有两三分相像。
只听他开口说道：“是不是陆三公子，夫人说了可不算。”说着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一一摆放在桌上，孙氏身边的婆子立刻上前来将东西拿走递到她旁边。“果然是老爷的东西。”那婆子低声说道。
孙氏一眼便认出其中一样是陆韬多年前终日不离手的扳指，只是后来将陆言奚送走时不小心遗失了。如今看来，不是遗失了，而是陆韬故意留给了陆言奚，以便日后父子相认！
孙氏一时气急，也不去看那扳指，一把夺过另一样东西，撕开外面的油纸一看，原来是封信，那信封上写着“吾儿言奚亲启”几个字，确是陆韬的手迹无疑。不是“吾儿”亲启，也不是“言奚”亲启，而是“吾儿言奚”，可见写信之人的爱子之心。
孙氏恨不得将一口银牙都咬碎了，也不去看那信里写了什么，将纸揉作一团，又从婆子手里夺过扳指一并砸在陆言奚身上，愤然道：\"哼，果然是你！也难怪，我说一向身体康健的老爷怎的今日便突然……\"后一句话语气中夹杂着些许哽咽，又突然抬手指着陆言奚骂道，“原来是你这灾星回来了！你当年害死了老夫人和你娘还不够，如今连你爹也不放过！”诚然一副愤恨不已的模样，就连她身后的婆子也啐了他一口：“当真是个祸害！”好似陆言奚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样。
孙氏没想到的是，那枚扳指确实是陆韬的没错。只不过是当年陆韬将陆言奚送给那栖鹤观的道长时，不足两个月大的陆言奚哭闹不止，陆韬别无他法只能亲手抱着哄了哄，而后陆言奚便握住了他戴着扳指的拇指。婴孩时期的人虽小，手劲却不容小觑，抓到一样东西便很难松开，又不能强硬将陆言奚稚嫩的小手掰开。
陆韬别无他法，只能试图慢慢将手挣脱，见陆言奚直哭得嗓子干哑，小脸青紫，又念即好歹是自己唯一的嫡子，便动了恻隐之心，让这枚扳指留在了陆言奚手里，如今却成了他是陆家嫡子的佐证。
陆言奚秀眉轻皱：“夫人口口声声说我害死了人，你可有证据？”孙氏闻言一愣，随即说道：“哼，当年你母亲生产你时已是足月，老爷给她找了洛州城内最好的接生婆，太医院的掌院李太医也在侧，即便如此也没保住她。老夫人虽已是高寿，身体向来无病无痛，怎的那丫鬟刚说与她你出世的消息，她便突然喘不上气，不过片刻便撒手人寰了！老爷将你送走才保住陆府，如今你一回来他便出了事，你不是灾星是什么！”
将他送走才保住陆府？他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陆言奚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一句玩笑一般：“妇人生产向来九死一生，按夫人所说，我母亲是难产血崩而死，你不如去城中打听打听，这洛州城一年内因难产而亡的产妇不占少数，我母亲只不过也是其中之一的苦命人罢了。”顿了顿又道，“而老夫人，也如你所说，年事已高，听到自己的儿子终于养有嫡子，一时高兴得气血上涌，以致血脉不通而已。至于我爹，他究竟是怎么死的，想必你们都比我清楚。”陆言奚扫视一圈，屋内的人神情各异，旋即坐回身后的雕花实木椅内，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而我呢，什么都没做过，既然没做，那就不是我的错。”
孙氏被噎的说不出话，双手紧攥住自己的衣袖，死死地瞪着陆言奚，血红的双眼好似要滴出血来，恨不得将他拆吃入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