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凌之意

2、第 2 章 同样的天，

　　同样的天，碧云天，
　　同样的地，黄叶地，
　　同样的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那一刻的激战，即使是十三年后，也依然是历历如昨。
　　只是自己已不再是那个青涩少年，已没有当年的倨傲轻狂，那个纵横天下的梦想，早在十三年前，就已经碎了。如今的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乡村先生而已。
　　“洛叔叔，祭品我都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出发呢？”一个如水晶相扣的声音传来，那个纤细的身影正站在门边，灿烂的金色阳光正照在她白皙秀丽的脸庞，美丽柔和的光辉撒落门外的世界，一地的斑驳。
　　算来，萋萋在自己身边也已经是十三年了。
　　一天比一天的美丽，都快藏不住了。最近提亲的媒人可是踏破了门槛。
　　十三年来，看着萋萋慢慢由一个站都站不住的孩子长成如今的亭亭玉立。洛雁的心中，又何止是一个感慨万千可以说明的呢？

　　那一日的情景，是否应该和萋萋说明呢？洛雁闭上眼，思绪却回到昨天。
　　那个一样有着明媚阳光的昨天。

　　饭店里面的客人都走光了，连小二也不例外。
　　但是门外却鬼魅一般的出现了几个身影。洛雁当年是一无所知，所以也是一无所惧。其实只要他是江湖上的人，都不会不知道这些人的来头。这些人当中任何一个，都是惹不起的，也都是从来没有人敢惹的。

　　其实洛雁不知道他们，还因为，他不是女子。
　　如果让她们看见那个阳光下温柔俊秀的少年，起码有一半的少女会尖叫起来，“慕容公子。这就是慕容公子！”
　　杭州的慕容世家不仅掌管天下一半的漕运，还拥有皇朝几乎所有的海域商业运输权，慕容家世代为相，长女慕容云嫁入皇宫，正是六宫后妃第一人。人人都知道慕容家权倾天下，却不知慕容世家在武林上也是四大家族之首，轻功剑法是无双无对。而现在门外最左边站着的白衫潇洒少年，正是慕容世家人所共知的掌门人第一候选，慕容家小公子——慕容非雨。
　　慕容非雨非但武功卓绝，琴棋书画更是登峰造极，且有一身好医术。十年前太子病重，名医束手，慕容非雨三剂药方便妙手回春，自此在天子太后面前说一不二。但是慕容公子为人谦和有礼，出名的温柔性子，俊美的容貌夺去天下一半少女的芳心。

　　与之并肩而立的红衣公子，自然就是留情世家的少年掌门人——西门玥。如果说慕容非雨的美丽是清新得如诗如画，那么西门玥的美丽就是另外一种俊美冷漠，深沉衿淡。留情世家向来驻守皇朝西面边防，手下军队实是天下一等一的精锐。西门玥十三岁时校场比武夺魁，从此名震京华。十四岁随父远征西辽，战功赫赫，十七岁率八百铁骑十日内平定蜀西土家族人叛乱，十八岁收服天朝世敌吐蕃，剑锋所指，黑白两道无不心惊，出道以来百战百胜，被称为天下第一名将。如今风华正茂，气势超群，和慕容非雨一起令天下芳心俯首。
　　两大世家向来交好，西门玥与慕容非雨更是自小一起拜天下第一剑沧月大师习武，交情好得是蜜里调油，行影不离。这两个人从来不怎么插手武林事宜，以他们的身份，也断无亲自插手的道理。
　　这两位的出现十分的奇怪，但是要是你看见另外两位，就一点不会觉得了。

　　右面也是两位，蒙面，黑衣，红眼，立于朗朗晴空下，诡异万分。
　　其中一位手持一把式样怪异的乐器，洛雁望了好一会，才想起来那是久已失传的西洋古筝。另一位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就连手中提的剑，也是平常之极的青钢剑。
　　但是却是那个提剑的黑衣人先发话，他提起剑直指老者胸口，话语尽是咬牙切齿之意。
　　“赵威你这个老匹夫，我与你有何怨何仇，毁我容貌，杀我满门，辱我妻女，夺我家财？”
　　老者哼一声，并不搭话。那男子却已是按奈不住，就想扑上去厮杀。
　　这边身形未动，却被身边那位给拦下了。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这边西门玥却开口了。
　　“贺庭兄莫急，现在我们都在这里，谅他也无处可逃，先问清楚不迟。”西门玥的声音不急不缓，却有着无可与抗的威严。

　　贺庭！那个蒙面的黑衣人居然是贺庭！这下连不知江湖事的洛雁也大吃一惊。
　　贺庭，天下第一才子，13岁中状元，15岁娶了当年太子，即当今皇帝的姐姐，同年拜为太子太傅。20岁时已是官居左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贺庭唯一的妹妹贺兰也是在那一年嫁给皇上，封为兰妃，听说已经有孕在身。
　　贺庭是孤儿出身，为人刚直不阿，向为天下才子所敬仰。洛雁一想到自己平日的偶像就在面前，还遭受如此残酷对待，就忍不住想上前质问。
　　这时，手却被人狠狠捏了一下，痛到骨髓。
　　自然是自己的表弟柯梦麟。洛雁立刻清醒，现在这个情形，又何须自己插手？
　　这也难怪慕容留情两大公子会联手出面追查，只是不知另外一个是何方圣贤？

　　再看看那人手中的乐器，洛雁喃喃自语：“西洋古筝，西洋古筝。。。”以他的知识，自是不知道在江湖中这件兵器是多么的赫赫有名。

　　这里，洛雁却觉得表弟梦麟的手开始直往外面冒冷汗，身子也开始微微颤抖。
　　“表哥，是、是、是——玄铁筝！”

　　玄铁筝——江湖兵器排行榜上第三的兵器，然而使用它的人的武功，却恐怕会排到第一。
　　当年黑白两道昆仑山顶一战，白道大获全胜，□□力量经此一役，几乎全军覆没。但是所有人都同意一点，就是当年亦正亦邪的玄铁筝主——筝魔并未插手此事。要是他当年站在□□一边，那么大败亏输的就一定会是白道。
　　当年排这个兵器榜的无知小子也说，玄铁筝之所以排不到第一第二，恰是因为它的主人功力太高，根本不需要借助兵器之力的缘故。

　　现在玄铁筝重出江湖，而且还和朝廷两大顶尖高手一起追杀一个人，这个人，来头可真不小！
　　而且，这个人惹上的还是天下读书人的偶像，正直的化身，朝廷的重臣！

　　被拦下的贺庭似乎有些不忿，但是西门玥既然这样说了，就代表慕容非雨也同意，贺庭就算再气愤，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违逆两大世家的意愿。只好隐忍下怒气，狠狠的瞪着赵威。

　　“赵兄，事实是这样的吗？”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却是慕容非雨在发问，淡淡的声音令人如浴春风。
　　慕容公子的文采和公正一样的出名。
　　据说，天下没有慕容公子断不了的案，也没有他不敢断的案子。
　　大家都知道，有时候，一桩公案，不是理不清，而是后面牵涉的人物不能碰。但是慕容非雨显赫的家世，对当今皇上的救命之恩以及他和拥有天下一半兵权的西门玥的交情，使得他的手下公案，从来没有过不公平。

　　他谦和的话语和温和的口气，令人有种自愿说出真相的魔力。连洛雁也觉得，要是赵威这个时候还有什么隐情，也大可以说出口了。
　　再不说，就是承认了。

　　然而他一直没有开口解释。
　　他只是皱皱眉头，然后说：“你们一起上吧。”
　　他只是皱着眉头，然后不经意的晃晃脑袋，奇怪的是，洛雁觉得连他杖上的蛇也跟着皱起了眉头，晃了晃蛇头。这个样子的赵威，一点不像一个老者，反而有点孩童的天真。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那里，简单的说：“你们一起上吧！”

　　他只是简简单单的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做，但是时间仿佛为他静止，没有人敢首先上前动手，就连刚才还是咬牙切齿的贺庭也不敢。
　　赵威忽然笑了起来。他一笑起来就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眯起双眼，一点也不紧张。他笑的样子，就像一个看见了皮影戏结尾的孩子，心满意足。
　　“你们还是害怕啊。我倒是不知道原来毒君的名号是这么响亮。”他的嘴角开始有一点点往上撇，带着一丝嘲讽。

　　毒君？是那个江湖中最神秘莫测的毒君嘛？是那个“一步杀千人”的毒君吗？
　　现在的江湖，有“风霜雪月”四大公子，有“爱欲憎毒”四位魔头。这些人都行踪隐秘，流传下来的也只是点滴片语，但是这些已经足够震撼整个武林了。其中那位毒君，就是传说曾经挥手之间灭绝了整整一个城镇数千的居民。那个城市的人，仅仅是一柱香之前还一切如常，但是当一柱香以后，第一个进城的人就发现整个城市变成了死城。

　　洛雁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那一日的回忆又涌回脑海。
　　那一日，天高云淡，阳光灿烂的有些耀眼。那一日，他正和父母一道打算去拜访友人，刚刚走到城门，却遇见梦麟一家出城游玩，于是就在城外寒暄一阵，而陪同自己而来的小妹和母亲等不及就先进城去了。他当时也想进城去的，因为那天正好是墟日，市场很热闹的，但是被梦麟缠住了不得脱身。等到他和父亲进城的时候，却发现整个城市诡异的安静——安静得仿佛是一个梦。
　　所以的一切都好象凝固了。城门里的差役凶神恶煞一如既往，小贩笑容可掬天天不变，行人匆匆，茶客安闲。。。。。。就是，一切都凝固了。
　　他们再不会有第二个神情，第二个动作。
　　他们已经死了。
　　所有的人，所有的。。。包括妈妈和妹妹。她们正在买书——为自己。

　　仅仅是一个片刻，一个刹那，却是人世永隔！
　　后来他才知道，这就是毒君傲视天下的——永恒！
　　所有的生物，中了这个毒以后都不会再有第二种可能！

　　原来面前这个笑得云淡风轻的人就是毒君。洛雁的身体几乎控制不住了，但是就在那一霎那，他嗅到了一丝淡淡的青草香味——就像夏日午后躺在树荫下草地上常常会嗅到的那种香味。然后，他的意识变得一阵空白。
　　所以他不知道后面。

　　就在那青草香味飘洒的同时，门外的四个身影同时消失了。
　　赵威皱眉看着空旷的外面，走了出去，留下屋里已经呆呆不动的两人。

　　门外的阳光灿烂依旧。但是风好象忽然停了。
　　赵威刚走了几步，眼睛不由一花，下意识立即倒地，向旁边滚去。果不其然，几声破空之声随即响起。四五支长箭牢牢的钉在了他刚刚站立的位置。他还没有起身，就见林中涌出一大群人，个个青衣蒙面，手持长弓，箭头正对赵威，只待一声令下，就将他射成刺猬。
　　赵威好象浑不在意，对着树林里面叫：“西门玥，你知道这些对我没有用的。”
　　树林里面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却不是西门玥。“这可不是西门公子的夜羽箭队哦！这只是我的家臣。”随这声音的传来，箭已出弦。
　　箭去如风，箭落如雨。
　　赵威微哼一声，白光闪起，如水银泻地，所有的箭，在一闪之间已经被分为两截。落在地上距他三米的圆圈外。
　　白光已敛无踪。仿佛刚才只是眼花。
　　但是天色突然阴郁，风起云动，落叶如花，片片都飞得那么五彩缤纷。
　　极美的落叶，片片勾魂。
　　这无声的飞叶，每一片都比刚才的箭雨更加惊心动魄。
　　“自在飞花轻似梦”。慕容非雨的这一招，就叫自在飞花。
　　白光再起，轻吟如歌。
　　如歌的行板，一点一滴，击去那虚幻的梦境，碎成一地泣血花瓣。
　　流光收在手，原是把刀。
　　刀柄弯弯如月，刀身流光似梦。
　　所有人都仿佛为这刀的光华所惊叹。
　　“是天下第一刀——碎梦吗？”西门玥冷漠的声音也有了丝丝激动。
　　据说碎梦如梦，据说碎梦似月，也有人说碎梦是把魔刀，人一用这把刀，就仿佛身在梦中，心智俱失。但是谁也不是真真切切的知道，因为用这把刀的人，当年也只有过一个而已。
　　使碎梦扬名天下一战，是与当年的星心的较量。这一战，是星心一生壮阔史诗般胜利中唯一的平手。横藐天下的星心，只为碎梦所困过。
　　但自从三百年前，天下第一剑星心殁去后，再无人见过碎梦。
　　就连隐在人后的慕容西门公子似乎也被碎梦所惊，一时间无话可说。

　　“零零。”清清悦耳的铃声，好象微风拂过千铃。
　　声动身随。林子中的两位公子刚刚从看见碎梦的震惊中回神，却看见赵威比离弦之箭更快的身影已经扑向声音的发出处，在身影过处，白光撒落，青衣人原本围得死死的圆圈立刻被撕开一个缺口。
　　刹那已是无踪。

　　但是接下来的另一个刹那，圈子里落进一红一白两个身影，是慕容非雨和西门玥。
　　“不知道要是你的夜羽箭队，会不会也这么容易让他走掉？”温宛的声音。
　　“你我都一样，不都是要放他去吗？何况他有碎梦。”冷冷的回答
　　“呵呵，你还是这样啊，一点都不愿输，连作假都不愿意。你可知道你这样，会召来多少忌妒？”说到这里，慕容非雨看看自己的好友比12月寒冬还要冷漠的面庞，很知趣的换了个话题。
　　“你说赵威要是发现林子里面不是贺兰而是筝会怎么办？”
　　“他早已知道了吧。”西门玥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开始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感。但是他还是要去，因为那铃声。
　　“你还是遗憾失去了一个朋友吗？听说他是一个出色的将军。”
　　“他是我的朋友。”西门玥停了停，“他还是一个天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赵威的才能，毕竟他曾是他手下四大将之首。
　　“可能他不一定会死呢！”慕容非雨的微微的笑，他的声音总是像二月春风吹过，带着淡淡熏香，使人迷醉。
　　“他毕竟是武林中使毒第一人。”无论多高的武功，碰见绝世的剧毒，还是不得不忌惮的。
　　“单单筝一个人自然无奈他何。”西门玥冷哼。“但是贺兰一定会来的。我已经感觉到了。她很快就要到了。”
　　这时林中传来一阵高亢的弦乐声，两人不再讨论，相互对望一眼，似乎心有所通。
　　“走吧。”两个身影一先一后向林中掠去。
　　临走时，慕容非雨不忘对那些青衣说一句：“你们都暂且回去好了。”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一步会给他带来怎样的灾难，如果知道了，他还会不会进去？
　　不过如果知道，恐怕慕容非雨还是会进去，因为西门玥已经进去了。
　　于是日后轰动整个武林的一战就正式拉开了序幕。
　　那个时候，还是午后，天色还很亮，时间还很早，这一天，还有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