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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过去 "吉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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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影……吉影?"
吉良吉广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压低声音在房门外轻唤。
他贴着门板站了很久,耳朵几乎要陷进木头里去,却只捕捉到一片死寂。
昨夜那一遭让他连睡觉都不能安心。他躺在床上,天花板的阴影像一张不断变形的脸,每次闭上眼就看见儿子浑身是血地站在黑暗里。
"吉影!"
吉良家的餐厅一派井然有序。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帘洒在餐桌上,被过滤成一种冷淡的、不带温度的米白色。
银质餐具整齐地排列在各自的位置上,刀叉、杯碟、餐巾,每一样都精确地摆在该在的地方,折射出冷冽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苦香和烤面包的焦香,一切都恰到好处。
吉良冴子坐在餐桌的主位上,背脊挺直得像一棵被修剪过的松树。
她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
即便是吃早餐这样的日常,她身上的那种体面也从未有过片刻松懈。
对着迟来的孩子,她没有抬头,只是手中的戒尺轻轻敲了敲桌面。
两下。不急不缓。
"今天起晚了哦,手伸出来。"
吉良吉影的身体震了震。
说不清是这具十五岁躯壳残存的本能反应,还是他自己的精神在这具身体的惯性下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哎呀,冴子,孩子昨天累了,不小心睡过头很正常……这次就算了,算了吧。"
吉良吉广见儿子没有像往常一样顺从地伸出手,场面陷入僵持,连忙堆起讨好的笑脸插话,试图缓和气氛。
吉良冴子优雅地皱了皱眉,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带着指责和失望。
她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杯底与碟面碰出一声清脆的"叮",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分明。
"无规矩不成方圆。做不到自律的人,怎么能成才?吉影,你也不想做一个无法掌控自己人生的人吧?"
她的声音温和,语速不急不缓,像在叮嘱孩子记得带伞一样平常。
"你要知道,现在有这么优越的环境是多么不容易。家里培养你各种兴趣爱好,是为了让你成为一个优秀的人,而不是一个连作息都无法管理的废柴。"
她顿了顿,目光从咖啡杯上方掠过来,不带任何怒气,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吉良家不需要废柴。你要是觉得这种管教方式不适合你,妈妈可以换一种。
毕竟是为了你好,什么样的方式你都能接受,对吧?”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的声音。
"对不起,妈妈。"
吉良吉影最终还是屈服于这具身体的惯性,默默伸出了手。
手掌摊开,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十五岁的手,骨架还没有完全长开,却已经握过刀了。
"啪。"
戒尺落在手心。
力度不轻不重,打完之后皮肤上浮起一道浅浅的红痕,像一条蛰伏的蛇。
疼痛是真实的,但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我是为你好"的仪式性羞辱。
"别觉得妈妈严格,我小时候父母对我更严苛,我对你已经非常宽容了。"
说罢,吉良冴子放下了戒尺。
她的动作很轻,将戒尺搁在桌面上,与餐具平行,像放置一件乐器。
然后,她又伸出手,理了理儿子的衣领,指腹干燥而温暖,带着护手霜淡淡的香气。
"以前学跳舞时,腿压不下去,那是生生摁下去的,那可比打手心疼多了。"
她说起这些时语气变得柔软而恳切,像每一位尽职的母亲那样,将过来人的经验娓娓道来。
"不喜欢的事情,我们都没有强迫你,而是允许你尝试其他方向。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现在的辛苦,是为了让你以后能体面、轻松地生存下去。"
吉良吉影垂着眼帘,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是,我知道的,妈妈。"
标准的回答、标准的语调、标准的垂眼。
一切都在母亲满意的范畴之内,独立生活了十几年,他以为自己早把这套东西剥干净了。
听到这四个字,吉良冴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慈爱地摸了摸儿子的头,手指穿过金发的发丝,像在抚摸一件精心打磨的瓷器。
"你能了解父母的苦心就好。行了,赶紧坐下吃早饭,吃完了去学校,别迟到了。"
风波平息,完美一家人又开始看似其乐融融地用早餐。
吉良吉广已经从刚才的紧张中恢复过来,正乐呵呵地往面包上抹黄油,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今天报纸上的什么新闻,说到好笑处还自己笑了几声。
吉良冴子偶尔应他两句,注意力更多放在面前的餐盘上,切水果的动作干净利落。
吉良吉影安静地吃着自己的早餐。
三十三岁的灵魂坐在十五岁的躯壳里,嚼着面包,喝着不爱喝的苦咖啡,听着父亲不着边际的闲扯和母亲偶尔的附和。
一切都在"正常"的轨道上运行着。
吉背着书包走出家门,八月的光照在脸上,带着一种毫不留情的灼热,蝉鸣震耳欲聋,像整棵树都在尖叫。
他沿着熟悉的路朝学校走。
沿途的风景与记忆中略有出入——行道树比他印象中矮了许多,街角的便利店还是一家老式的杂货铺。
走着走着,他看见了杉本玲美。
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核桃。
是了,因为昨天她的爱犬死了。
旁边被她挽着胳膊的男生,是她的男朋友小野寺晄。
吉良吉影的同班同学,班级里常驻的第一名。
成绩优异,性格开朗,外形俊朗,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也是老师家长眼中的完美模板。
正因为小野寺是杉本玲美的邻居,当年的吉良吉影才会注意到这个低一年级的女孩。
"哟!吉良,你今天居然也迟到了?真是少见呐。"
小野寺一边安抚着抽泣的女友,一边注意到了路过的吉良,顺手打了个招呼。
他的笑容是那种天生的社交笑容——对谁都一样,不近不远,像洒水车喷出的水雾,覆盖面广但落到哪里都不深。
"嗯,不小心睡过头了。"
吉良吉影淡淡地回应,目光扫过这对情侣。
杉本玲美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小野寺的手臂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节奏均匀,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其实他们之间并无深交。
多的是闲暇时小野寺单方面的废话输出——在走廊上遇见了就搭几句话,在食堂排队时聊几句考试,偶尔借个笔记,仅此而已。
班级里那个万年老二和小野寺关系不佳,作为万年老三的自己,即便不主动攀附,也总会受到小野寺这种"中央空调"式的关照。
当然,也没什么兄弟情谊。
毕竟小野寺所有的私人时间,都要拿来攻略新的目标。
杉本玲美不过是他拿下的其中之一,最近最新鲜的一个。
“别哭了,凶手还没抓到呢?我不放心你,要不今晚我去你家陪你?我睡客厅也行。”
“不……爸爸妈妈在家的……”
“那也不能放心。万一那个人再回来呢?”
小野寺晄的手掌覆在少女的后脑勺上,轻轻按向自己的肩窝,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语气低沉而坚定。
“我不放心你。”
杉本玲美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哭。
“呜……它死的时候一定很难过,我和爸爸妈妈都在家里…但是、但是都没有发现……”
“有我在,以后就让我代替它守护你。”
男孩的话动听且诚挚。
"我先走了。"
吉良吉影听了几秒,快步走开了。
小野寺晄朝他比了个手势,大概是"回头聊"的意思。
他并不想听。
甜蜜的谎言。
当初他杀死这个女孩的第二天也照常去了学校。
那时候,得知女友死讯的小野寺晄可没有难过太久。
不到两周,笑容就回到了他脸上。不到一个月,他就已经搂着新的女生在校门口说笑。直到吉良吉影转学离开,这个男人已经哄着新的女友去开房了。
人就是这样。
哀悼是有保质期的,而荷尔蒙没有。
不过早恋这种事,他母亲是不会同意的。
母亲的期望是一条永远填不满的沟壑。越是用力填,两侧的土就塌得越厉害。
所以年轻的吉良吉影很早就学会了一件事——控制。
不是向上攀爬,而是精准地卡在一个位置上。
第三名。
不好,也不坏。既不会差到让母亲抓狂,也不给母亲留下"冲一冲还能更好"的虚妄希望。
走在去学校的路上,那个念头又浮了上来。
年轻的小忍是什么样子?
他见过她三十多岁的样子,可十五岁的她呢?
是不是也扎着马尾,穿着校服,和同学叽叽喳喳地走在路上?
她那时候在哪个学校?成绩怎么样?有没有谈过恋爱?
期待就像杂草,拔了又长,除了又生。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去找川尻浩作之前,他需要先把家里的事情处理一下。
父亲是在他21岁的时候癌症离世的,这个暂且不管。
而母亲……
让母亲先走吧。
到时候他有什么行动,会方便很多。
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滑过,轻得像一片落叶。没有犹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
就像在日程表上划掉一个已经过期的待办事项——自然而然,顺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