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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刻舟   “所以 ...

  •   “所以你看,我最喜欢你这一句话,'遗憾不是爱而不得,遗憾是爱从未出口',相信我半夏小姐,你会在下一期杂志上看到它的。”报社编辑坐在躺椅上,对手中的几页纸涂涂画画,紧皱眉头,最后整个人舒展开来,彻底瘫在躺椅上。

      而正对着他的半夏就没有那么轻松了。她紧张地看着编辑拿笔涂涂抹抹,自己双手在桌下无比纠结,脸色却要保持不变,眼神焦躁不安。某个瞬间她甚至觉得没机会了,直到听见编辑说予以录用,才激动地站起来:

      “谢谢!”

      “留一下电话号吧,方便后面再联系。”编辑把稿子扔到桌上,对着一旁的电话说:“下一位!”

      半夏硬撑着走到门口,进了电梯,终于在电梯里偷偷笑出来,还好电梯里没人,不然得多难堪呢!

      她走出门,太阳被夹在头顶两栋楼之间。

      可就在这时,半夏突然看到了丞一,就站在杂货铺旁。她突然很想冲过去拥抱丞一,把这些年的怨气慢慢地说出来。但她仅剩的矜持让她撑住了。她走过去,站在丞一面前盯着他胸前的扣子,轻轻的问:

      “你还知道来找我啊?”

      丞一没回答,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突然忘记是哪一天,当丞一站在半夏面前问出那个问题,恍惚间她终将看到彼此眼泪决堤的那天,扑面而来的感情汹涌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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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葬礼的灵堂上,棺中人的哥哥正主持整场葬礼,应该是到了亲朋好友祭拜结束,逝者全家向参加葬礼的人跪拜道谢的时间了。半夏百无聊赖地坐在某张实木桌旁,见惯了有关葬礼的一切。

      逝者的哥哥走上台去,带着身后一众亲戚身着白衣,腰间绑着粗麻绳,头上绑着发带。他们面向宾客郑重跪下,用家乡话向来宾表示感谢。

      而就在棺旁,有个老和尚正打坐念经,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大概是请来为逝者超度的。但相当违和的是,有个相对于和尚年轻许多的人也端坐在旁边,只是没有和尚该有的袈裟佛珠,头顶上也有头发。

      “现在的年轻和尚都这么随便吗……”半夏想。

      “孩子,我能请你帮个忙吗?”一句询问打破了半夏的思考,她转过头,见到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她身旁,目光没在她身上。

      “您说。”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我的女儿了,你能帮我寄一封信给她吗?”男人这时显得很局促,在桌子下偷偷搓手,似乎说出这句话废了他很大的力气。

      半夏凝视着男人,某个瞬间觉得此人相当眼熟,左边脸颊一颗痣似乎刚刚才见过……

      男人见半夏没有回答,小心翼翼地转头瞄了半夏一眼,也正是这一眼,让半夏想起了他是谁。

      这张脸,分明和棺材上那张黑白照片一模一样。

      原来是迷路的灵魂啊。半夏明白了男人说的话,他很久没见过自己的女儿,生前写下的一封信还没寄出去,所以死后才拜托半夏帮忙。

      半夏从小就拥有一种能力,可以看到有求于半夏之人的灵魂,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生前有很多遗憾之事未了,死后又难以释怀,所以会找到拥有特殊能力的半夏帮他们了却心愿之事。

      “好。”半夏想起自己来这儿的目的:妈妈好友的家人去世,自己代替妈妈参加葬礼。但她并不认识葬礼的主角乔千,也就是这个局促的男人。

      乔千见半夏答应下来,原本紧张的情绪放松下来:

      “谢谢你。我家门口的脚垫下面,有我的一把备用钥匙,屋里床头柜的夹层中放着那封信,地址都已经写好了。谢谢你。”乔千点头致谢,随后艰难地站起身,左手按在桌布上,没有一丝褶皱。然后,他离开了这场葬礼。

      半夏回头,见那老和尚和“小和尚”都站起来了,老和尚在和乔千的哥哥聊天,小和尚倒是四下张望,也许某个时刻刚好对上了半夏好奇的目光。

      半夏并不在乎和尚是谁,只知道葬礼即将结束,自己还有事儿要忙。她起身准备离开,却被一个声音叫住:

      “半夏!”不曾想那小和尚见半夏要离开,径直跑过来叫住了半夏。

      “……你好!你也是D大的吧!我见过你的。”小和尚小喘着气,脸上一副黑框眼镜遮掩了些许傻气。

      “……我认识你吗?”半夏的脑袋以不易察觉的角度歪了一下,表示自己的迷惑。

      “不,不认识。我们都是学风部门的,所以见过你。我的意思是,刚刚看到你在自言自语,你和葬礼的主人很熟悉吗?”小和尚看上去很自来熟,和谁说话对他来说有关系吗?

      “和你无关。”半夏很冷漠,转身就要离开,但走之前又问出那个很想问出来的问题:

      “你们和尚……现在都这么随便吗?”半夏边说话,边上下打量小和尚,小西裤加衬衫和小白鞋……活脱脱潮男典范!

      “我不是和尚……至少现在不是,很多年前是的,这次只是来找那时候的师父。”

      哦,原来是还俗。那就说的通了,回家看望师父,顺便参加葬礼。不过好像和我也没关系?半夏想着,就要离开大堂。

      但是……还有什么事没问来着?

      半夏又停下脚步:“你知道乔千的家在哪儿吗?”

      小和尚面露异色,真的会有参加葬礼的人不知道逝者家在哪儿吗?

      “嗯……刚和师父从那边过来。我可以带你去。”

      “不必了,我自己去就好。”

      “但是我也不知道是哪个小区……好像就在两条街以外?”

      半夏无语,思索一阵后示意小和尚带路。

      小和尚笑了一下,回头向师父嘱咐几句,带着半夏离开了葬礼大堂。

      “所以你现在回来,是为了重新当和尚??”出租车上,半夏突然问。

      小和尚摇摇头:“我小时候得过很严重的病,运气好,手术很成功,之后妈妈为了防止这个病复发就让我剃度当了两年和尚。实际上那两年我能记得的东西不多,到妈妈一直记得,所以我才回来看当年的师父的。”

      半夏嘴角微微上扬,好像能想象到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在寺院里打盹儿的样子。她打开车窗,看着后退的小楼房一言不发。

      小和尚看到半夏不再说话,这种尴尬的沉默持续一阵后他先找到话题:

      “你和乔千是亲戚吗?”

      半夏通过后视镜看了小和尚一眼,后者明显没发现,她看到小和尚也盯着窗外,不知看些什么。

      “不是,他是我妈妈朋友的家人。”

      “那你要去他家干嘛呢?”

      “……”半夏当然要隐瞒一些事,不然这些“超自然”的东西让别人听了真以为她是神经病呢!当然……小和尚应该也是信佛的,告诉他也不是不行?

      “到了,二位请从右边下车。”司机拉起手刹,把车停在了老城区附近的小区门口。

      “就是这儿,乔千的家很近。”小和尚帮半夏撑着车门,指向紧挨着街边的一栋楼。

      半夏用手遮着头顶的太阳,看到楼房外挂满了丑陋的空调外机,爬山虎在墙上生根,发芽,干枯。

      “这儿是老城区了,经济重心早就迁移到西边,新房子建的很快,老房子就在这儿扎堆儿。如果不是乔千固执,她女儿又怎么会离开他呢?”小和尚好像在自言自语,半夏不觉得前半句是说给她的。但后半句又提到乔千的女儿,这让她提起精神:

      “她女儿?”

      “昂……他是有个女儿的,不过几年前他女儿非要搬走,不愿在这儿住,乔千肯定不愿意离开家,然后就闹掰了,女儿一气之下搬去国外断了联系。不过要我说,他们闹掰肯定不是这一件事,这么多年来她一定想过更多。”

      半夏点点头,其实乔千是有歉意的,只不过还没来的及寄信就走了。

      老式小区的门一般没有保安,可能因为小偷都懒得来这种老头老太太才住的地方。铁门锈的厉害,半夏和小和尚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那栋楼,不过原本该挂着“三单元”的蓝色铁牌子早已消失不见。

      楼梯带着浓重的尘土味,裸露的水管从每一层两家门中间直直地穿上去,有些石灰层不知为何脱落,露出某根狰狞的钢筋钢筋。

      “三层301……就是这儿了。”半夏停在三楼,看向左边的房间。如今这间房子的主人已躺在几条街外的木头箱子里,给这儿添了些冷清。

      “话说你不怎么认识乔千的话……你应该没钥匙吧?!”小和尚看着门上那把粗糙的防盗锁,有些质疑。

      半夏笑一声,从脚下绣着“恭喜发财”的红色脚垫里摸出一把铜色钥匙,在小和尚跟前晃了晃:“哼哼……”

      “……我现在很不相信你和乔千不熟……”

      锁孔吞下钥匙,锁芯咔咔转动,快要碾碎钥匙。

      想象中的灰尘扑面没有袭来,相反屋内很干净。一切都是符合这个破旧居民楼应有的布局,应当是家人来收拾过了,只不过剩下的家具还没来得及搬走,只拿去了比较重要的一些东西,床垫被子家具倒是还留在原地,只是被打理的很干净。

      “啥都没了,就剩些家具,你要搬走?”小和尚找了张椅子坐下,环视这间房。

      半夏没吭声,往其中一间卧室走去。开门后这间屋内不同于别的卧室客厅,实木桌子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书架上的灰尘也告诉她这间房很久没人住过了。

      但窗帘开着,半夏开门时激起的灰尘在光线下清晰可见。桌子上只剩一张照片表示这间卧室的真正主人——乔千的女儿。

      也许在女儿刚离开的那段时间,乔千是不相信女儿真的会走的,这间房也一直没动,也许蒙上第一层灰后女儿还没来,那时乔千逐渐相信女儿离她而去,这已经成为她心里过不去的坎。他没有收拾过房间,似乎每次打开这扇门所需要的力气对他而言都是个巨大的挑战。

      他的女儿也真的没有再回来。

      关上门,半夏去了另一间卧室。

      这间卧室布局还是很新,乔千的老婆走的也很早,多年来独居生活让乔千的生活变得极为简单,无论从日常生活习惯还是屋内布局来看,乔千似乎很久没有多余的需求了。

      在床头柜里,有个较为隐蔽的夹层。这也是为什么遗物没有被完全收走的原因,半夏在其中找到一封泛黄的信,上面有很多褶皱的痕迹,看上去乔千试过很多次把信寄出去,那又是什么让他放弃了呢?

      信封上写着某个遥远国家的不知名地址,还有钢笔工工整整写下的乔千女儿的名字。

      “这是……”小和尚见到半夏熟练地从床头柜夹层中取出一封信,目瞪口呆。

      “乔千给她女儿写的信,不过他没来得及寄就走了。”半夏把信收进包里,看着小和尚异样的眼神,不由得一笑。

      “可你是……”

      “他自己告诉我的。”

      “告诉你?之前吗?”

      “不,就在刚刚,葬礼上。哈哈,你肯定觉得我在开玩笑。”半夏绕开小和尚,回到了客厅。

      小和尚眨眨眼,看着半夏的背影:

      “我没有不信。”

      半夏摇摇头,她知道就算小和尚嘴上说信,心里也是会觉得她精神有问题的。

      “如果你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的话,我可以考虑信一下。”小和尚站在卧室门口说。

      半夏想了想,突然觉得告诉他又没什么,信不信全由他自己说了算,不过他信佛的话……万一真多个帮手呢?

      “乔千刚刚在葬礼上告诉我,他想请我帮个忙,就是找到这封写给他女儿的信,然后帮忙寄出去。他是担心自己的女儿的。”半夏一脸认真地说。

      小和尚看着她认真的眼神,慢慢在半夏面前坐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才慢慢地开口:

      “……我信。”

      “我不信你信。”半夏很快回答。

      小和尚挑一下眉,左手在桌子上揪来揪去:

      “……其实很小的时候我就相信一定有什么东西在保护我的,我指的是眼睛难以看到的东西。虽然我知道眼睛从来不撒谎,它只会把它拿到的东西原封不动地交给我,但我知道有些东西眼睛是看不到的。我最开始真觉得自己挺不过去了,那种病很难好,但最后我就是好了。妈妈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没有说很肯定什么东西不存在,只是觉得,一切事情的发生都是有原因的。”

      半夏见小和尚这么认真地回答,眼睛却没在她身上。于是她偷偷笑一下,起身走到房门口。

      “去哪儿?”小和尚问。

      “去邮局啊,把信寄出去。”

      “你信我信了?”

      “嗯……勉勉强强吧。哦,对了,你还没说你叫啥呢?”

      半夏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小和尚,透过窗的光恰好打在他身上,头发在光的浸润下成了棕黄色,而灰尘也恰巧停歇。此刻他正看向窗外,谁也不知他想些什么。

      半夏的心偷偷颤一下,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我叫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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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泛黄的信封从女孩儿的手里送出去,不知名的目光紧随着信封一直到了箱子里。乔千默默地站在人群中看着半夏寄出生前他本该寄出的信,遗憾得刚刚好。

      半夏看到乔千点点头,向她表示感谢。邮局里有张世界地图,而乔千恰巧站在地图旁边,他一眼认出了地图上某个国家,也许他曾经已经看过无数次那个国家的名字,而他们之间相隔的几千片海和陆又让他如此退缩。如今一切都已过去,乔千不再在乎过去的遗憾,他伸出手摸摸那块地图上的黄色,转身打开了邮局的门。

      一辆邮车恰巧停下来,为乔千打开了副驾的门,他瘦小的身躯关门时有些费力,如同离巢的成鸟不再飞回来一样,邮车加速,一直向东行驶直到离开了半夏的视线。

      “你在看什么?”丞一看到半夏走神,身前的门只推开了一半,他伸手拍拍半夏肩膀,提醒她走神了。

      但半夏突然反应很激烈,肩膀猛地向后摆,整个人侧对着丞一,眉头紧蹙,好像丞一要吃了她一样:“你干嘛?”

      丞一被半夏这般模样吓到了:“我……我只是问问你怎么走神了……”

      “没事。”半夏摇头,身体止不住的轻微颤抖。

      “你没事吧……”丞一刚想伸手扶住半夏,又想起刚才半夏激烈反应,只能硬生生停下来。

      “我不说了吗没事!”半夏深吸几口气,彻底推开了邮局门。

      “半夏……”一个声音低沉地被喊出来。

      “你!……”半夏再回头,看到一脸惊愕的丞一,那声音分明不是丞一喊出来的,她环顾四周,没见到有什么熟悉的人。

      那是个很疲惫的声音,像是旅行了很久,爬了一座很高很高的山,徒步一片沙漠,最后来到爱人面前的声音。

      半夏摇摇头,走到街上。

      大街上人来人往,如今正是下午,而气温貌似不适合约会,逛街之类。

      “然后呢?你要去哪儿?”丞一问。

      “葬礼大概结束了,那我准备回学校。你呢?”

      “师父大概还在那里,我得回去。那……下次再见?”丞一小心翼翼地问。

      “好。”半夏互留手机号后,向着不远处的公交车站走去。丞一看着这个神秘的女孩一直到了车站,红色卫衣也渐渐变成了一个点儿。

      ……

      “不许打妈妈!”女孩挡在倒地的妈妈面前,幼小的身躯前黑色身影显得尤其高大,那身影手里攥着板子,一言不发。

      小女孩身体不停颤抖,她是很害怕的,不仅害怕面前的黑影真的出手打她,还害怕身后痛苦的妈妈再次被伤害。

      幸运的是,那黑影骂咧两句后扔下板子,转身离开家,重重地关上了门。

      小女孩终于坚持不住了,失去理智地坐下来痛苦哭,抱着妈妈说,没事了,坏人走了。

      妈妈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黑影走去的地方一动不动,左眼的眼泪流到右眼,和右眼的眼泪一起流在地上。

      小女孩看到妈妈不动了,痛哭地喊着,妈妈你不要死,夏夏还在呢。

      半夏猛地惊醒,发觉自己还在公车上,车窗外高楼大厦依然不断后退,幸好,还没坐过站。

      但又是一样的噩梦。不,不是梦,只是真的发生过,又被自己梦到了而已。

      她摇摇头,决定想想乔千的事儿。

      话说回来,乔千为什么那么固执呢?尤其是在他妻子走了以后,女儿作为唯一的亲人,以彻底分开为代价乔千还是不愿意离开家,这真的是所谓的“乡土情”吗?

      也许和妻子有关。对于乔千的妻子半夏一概不知,只知道她是病逝的,甚至什么时候生病的都不知道,也许是女儿幼时就已离开。这么看来也不太解释的清,乔千的妻子走了以后最亲近的人只剩下女儿,女儿要离开他有什么理由非要留下呢?如果是近些年才走,女儿和乔千一定受到很大冲击,但女儿硬要离开的理由就不太成立?

      半夏想不清。也许有些事真的就如刻舟求剑一般,那柄带着一切的剑真的沉入河底,再也找不到了。

      她突然又想到了自己。自己的父亲多年前不告而别,留下一张离婚证书后妈妈和她有过相当长时间的折磨,无论是经济还是精神上的。父亲儿时曾打过她和母亲,自己的“肢体接触恐惧”也大概率来自于此。从那以后,半夏对于任何试图肢体接触的行为会感到无比厌恶,也正因如此刚刚丞一友好的行为却让半夏相当激动。但她并无恶意,只是曾经有过创伤,所以她一会儿也准备和丞一解释一下。

      那么那个父亲和乔千有什么共同点呢?……要硬说的话,他们都离开了自己的女儿,只是理由或有不同。父亲的行为固然不可原谅,但从中能看出的,是一个人对自己的所作所为的错误认知,父亲内心如何想的半夏不知道,但乔千在离开女儿时即使有不舍,但最终的选择是没变的。

      也许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吧,可能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一个在国外,一个已经彻底离开啦。

      半夏到了站,拿出手机给丞一发条信息:“没事儿了以后,回学校的时候我请你吃顿饭吧,算是谢谢你的帮忙了。”

      半夏拿着手机慢慢地向学校走过去,脑袋里想些什么。

      没一会儿,手中一阵震动,半夏打开手机,丞一回复她说:“好。”

      半夏终于收起手机,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

      丞一指向学校附近安居街的深处:“里面有家面馆,他们的砂锅面很不错,你吃过吗?”

      半夏摇摇头:“没有,这条街我都来的很少。”

      “哈哈,离学校这么近都没咋来啊,学校那食堂能行吗?”

      “有一次来是有个过世的人找我帮他带份黄焖鸡去他墓上。居然有人的遗憾是想再吃一次黄焖鸡。”

      “……”丞一被这话噎住了,因为他也喜欢吃黄焖鸡。

      他们继续向商业街里面走,途中各种店面掺杂在一起,这家还在卖西服,下家又是川菜馆,再之后还有零食店,杂货铺。它们都沿着主路依次排开,门口没有想象中的叫卖。

      半夏一直低着头,刘海垂下来甚至快要遮住眼睛,走到一处台阶时她才抬头,看到了一家衣店。

      半夏停在这家店门口,看着大屏幕上正展示的一件撞色背带裙,思考一番后看到价格,果断转身离开,虽然她很想试试,但后面有个跟屁虫的话……还是下次吧。

      到了深处,他们方才看到那家砂锅面馆,店面的广告牌很小,如果不是知道这里,大概很难发现。丞一为半夏推开门,二人找了位置坐下。

      “这儿的客流量真不少,所以我才提前带你来。老板!两碗酥肉砂锅面!还有五块钱面筋!都不要辣!对了,你吃辣吗?”丞一滔滔不绝,像是这儿的老主顾。

      “不吃。”相较于丞一,半夏倒是平静许多,只是默默倾听丞一的自言自语,不时回上一两句。

      没几分钟,两碗散着热气的酥肉砂锅面端上来,黄色的面条相当饱满,油飘在汤上,凸出来的几根酥肉像座山,点缀着香菜葱花组成的林。丞一利索地掰开筷子,挑起一块酥肉塞进嘴里,又被烫的面容扭曲。

      “每次都来还这么不怕烫?”半夏见他这般模样,没好气道。

      “得赶紧吃……不然一……人多了……人要来拼桌多……尬。”丞一估计自己也听不清再说些什么。

      半夏挑起一根面条,刚想说些什么,就感觉到身边有人坐下。她见到一位风尘仆仆的老人坐在她旁边,右手脱下帽子搁在桌上,满头白发没了遮挡暴露在窗外阳光下,几根金色在闪烁。

      老人穿着一套西装,面容和蔼。他笑着面对半夏,还没等半夏开口他先说道:

      “孩子,我想请你帮个忙。”

      啊,原来是另一个有所遗憾的灵魂。半夏舒口气,怪不得丞一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还在大口尝试吞面条。

      “您说。”

      丞一听到半夏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抬头看见半夏盯着身旁的空气,自己也停下捏着筷子的动作。

      “我家里有根红绳,我想请你把他丢到西湖里去。是西湖就好,西湖哪里都行。”老人摸着手里的帽子,轻轻的说。

      “好。就这一件事吗?”

      “对。我家就在建平小区三单元xxx号,你可以和房子里的人说你是沈教授的学生。红绳就在书架上的一个盒子里。”

      “好。”半夏点头答应。老人听到半夏的应答,点头说了声谢谢,把帽子重新戴在头上,起身离开了面馆。

      半夏转头看着一脸目瞪口呆的丞一,坏笑一声:

      “想去杭州玩么?”

      丞一吸溜一口面条,痛苦地咽下去:“给报销路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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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丞一站在沈教授家门口,扭扭捏捏:“你说……这能成吗?”

      半夏上下打量丞一穿着的正装,掩饰不住笑意:“应该没问题的,毕竟是教授的学生,总得穿正经点嘛。”

      “不是我说,这套太热了……”

      “叮咚——”半夏按下门铃,焦急的等待后门内传来微弱的声音。

      开门的是位老太太,还没等半夏开口,老太太率先说道:

      “是老沈的学生吧?”

      半夏思路被彻底打乱:“您怎么知道……”

      “已经有很多学生来过啦,拿什么资料什么的我也不懂,你们想拿什么东西就进来吧。”老太太侧身打开门,丞一跟着半夏走进去。

      老太太其实没有显得那么老,至少腰还是直着的。屋里的陈设也很经典,墙上贴着主席的巨大画像,只是相对于其他房子安静了很多。

      半夏站在一张合影面前,老太太坐在凳子上,看着半夏:“那张是老沈和他二十年前的学生们的照片。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守着那张照片不放。”

      照片里大概是是某个研究所的门前,几十位身穿学士服的学生簇拥着最中间的一位教授,面向镜头笑得很轻松。中间位教授应该就是沈教授,不知道这张照片又有些什么样的故事。

      照片最下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03学生合影——沈最”。

      原来教授的名字是沈最。

      “我们能进书房看一下吗?”

      “可以,他工作的东西应该就在那了。”

      丞一打开书房的门,一股沉重的草木油墨香味扑面而来。书房里十分整洁,书桌和书架规整地靠在一起,还没来得及蒙上灰尘。

      半夏走到书架前,一层一层地看过去。书架上的书大多和文学相关,下层的明显很久没动过,中间几层的都是耳熟能详的作品,类似《卡拉马佐夫兄弟》,《追忆似水年华》,《红楼梦》等等,上层的更具有学术性一些,书名半夏也没看懂。

      在上层书架的最右侧,半夏找到了那个红木盒子,盒子没有锁,很容易就能打开。一截红绳静静地躺在盒子里,红绳上端有个黑色的珠子,除此之外再无特殊之处。

      “走吧?”半夏把盒子装包里,转头看向丞一。

      丞一正站在书桌前。书桌上除了几支笔,还有一张照片,这张照片里的沈最教授很年迈,他和客厅里的老太太站在一座桥上,看上去很开心。

      “走吧。看来沈教授还是挺爱婆婆的。”

      半夏出门,和婆婆打招呼:“婆婆,我们拿到东西啦,您注意休息哈,打扰您了!”

      婆婆才从凳子上回过神来,笑着说:“没事儿,东西找到了就好。”

      半夏出门,婆婆就要起身相送,半夏丞一拒绝一番后就要离开。临走前,丞一问婆婆:

      “您和沈教授一起去过西湖吗?”

      “西湖?没有,我跟他呀,就没怎么出去过!”

      “好吧。祝您身体健康,我们走啦!”丞一关上门,和半夏离开了沈教授家。

      半夏和丞一对视一眼:“婆婆没去过西湖……那为什么沈教授要我们扔绳子?”

      下了楼,丞一方才开口:“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知道?”

      “我也不知道。”

      “……”半夏无语。

      “周末早上的火车,别忘了。直接去车站就好。”

      “行吧。”丞一点点头,拦下一辆车,他们一起坐回了学校。

      ……

      车站里的每个人总是看上去很匆忙,不知在赶些什么。他们从地铁里出来,一路小跑到检票口,东西匆匆地放在安检处,因此总有那么几个丢东西的。车站内部倒是放松很多,人和人挤着人,能有个坐下的地方就已相当不错。

      “半夏!”丞一背着包,远远地从人群里就能看到半夏的身影。半夏抬起头,终于关掉手机。

      “呼呼……累死了,外面的车真的堵!”丞一急忙跑过来停在半夏面前。

      “差不多了,去排队吧。”半夏低头看一眼时间,转身停在检票口处的长队末尾。

      丞一乖乖的跟在半夏后面一声不吭,虽然他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没多久检票开始,长龙慢悠悠地从外面走向月台,也许是列车从不提前开走的原因,大家都很悠闲。

      上了车,半夏坐在“F”位置,也就是靠窗,丞一就坐在了旁边。半夏看着窗外开始变得稀疏的人影,睡衣涌来的如此之快。

      “想好去哪儿了吗?”丞一突然问。

      “你没想好?”半夏突然抬起头,有些惊讶。

      “我以为你会安排好的……”

      “我才懒得安排。不安排才叫旅游呢!”半夏丢出白眼,掏出手机开始搜索关于“西湖”的一切。列车此时才缓慢开动。

      “先去灵隐寺吧,寺庙你应该熟悉,可以带着我转。然后……有公交车去西湖的,大概转一圈得了,还要赶回来的高铁。”

      “喂喂喂?什么叫寺庙我应该熟悉,我也好多年没去过寺庙了好吧!不过灵隐寺还是要去看看的,公交车也是要坐的。”

      “公交车怎么了?”

      “哈哈,到了你就知道了。旁边还有法喜寺去不去?”

      “法喜寺……好像求姻缘的多一点,不去。”半夏果断拒绝,丞一表情微动:

      “怎么?不信这一套吗?”

      “嗯……时间上不太来得及……到时候再说!”

      “好吧……话说,这趟列车路上能看到我小时候那座庙呢!我记得那座山旁边的铁路就是这一条,我还专门搜过!”

      “!真的?”半夏顿时来了兴趣,能看到丞一小时候待过的庙也是挺有趣的!

      “嗯,但是过去的会很快,你注意看。”

      半夏没回应他,她正看着车窗外的天,山色渐明,太阳登上山顶的趋势已不可阻挡。

      另一辆车飞速驶来又驶去,后面紧接着进了隧道,外面突然一片漆黑,窗户上清晰的倒影贴在半夏面前。她不知看些什么,窗外除了一闪一闪的隧道灯什么也看不到,于是她偷偷摸摸地注视着倒映在窗户上的丞一,尤其是眼睛。

      她才注意到丞一头发的颜色很“浅”,不像一些人的头发黑的像块儿碳,只要有光的时候头发总会被穿透成棕色。几根头发趴在眼睛旁边,让右眼看上去更加慵懒。

      为什么会想着和丞一来杭州呢?自己来也不是不行啊?也许是找个免费的贴身保镖?这种想法有点庸俗。或者说丞一知道了我的秘密,所以带他也可以帮我的忙?嗯,这倒有可能。半夏偷偷想。

      于是列车终于驶出隧道,山水又相逢在眼前。云已经很亮了,而太阳恰巧出来。

      “就在那!快看!”丞一指着不远处一座山上的凉亭,凉亭后面真的有座寺庙,此时寺庙里也许有那么一两个和尚但半夏没有看见。这座庙离家不是很远,但很偏。

      寺庙的屋顶大概是铜色的,很有复古风格。但庙外的竹林是怎样布置的?还没来得及细看,后面的山就匆忙地把庙遮住了。

      真的很快。

      丞一得意道:“我就说吧!不过我也是第一次才在高铁上看到!”

      半夏有些失落,还没来得及看清,庙就走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记下此时此刻的时间,在心里默念无数遍。因为她知道下一次坐这趟高铁的同一时刻,自己还是会出现在这座寺庙附近的。

      原来在时间这艘船上留下痕迹,并不全是刻舟求剑。

      她又不得已想起了过去。半夏是个很容易被过去俘虏的人,任何相似的地方都会让她伤心难过,不能说这点怎么怎么不好,只是说她会更感性一点,更容易被打动一点,但自己的肢体接触恐惧又让他人与自己的距离如此之远。也许以后只能这样了,她这么想。

      过了很久,半夏看腻了风景,转过头来看到丞一已经趴在小桌板上睡着,她突发奇想,把左手不经意间靠在搭手上。

      然后她慢慢地用左手小拇指靠近丞一,在接触到丞一的一瞬间,半夏没有任何反应。

      她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声音,内心激荡万分。

      丞一悠悠转醒,把脑袋一边探出来,吓得半夏赶紧缩回了手。

      “到了吗?”

      “还没。”

      “好吧~_~”丞一扭头,继续睡觉。

      半夏又看向车窗,闭上眼睛,谁也不知道她在思考什么。

      列车就这么从山里驶来,又向山里驶去,在高楼大厦中颤抖着停下脚步。

      他们从车站出门,右转就上了直达灵隐寺的客车,客车兜兜转转来到灵隐寺门口,有很多商家在门口就卖起了十八籽,还好丞一做过功课,寺外的十八籽真假掺杂,最好进庙请。

      进了庙,灵隐寺高不可攀的铜殿最先震撼每一个到达灵隐寺的人,再之后是数不清的佛像和其他殿。半夏和丞一各自领了三炷香,向着四方的佛陀祈福后插在了广场中央的铜鼎中。

      他们在广场旁边的大树旁坐了很久很久,原因是树上有几只松鼠喜欢来回跳,好多次停在半夏丞一面前,爪子从泥土里掏出什么咬来咬去,悠相当悠闲。

      半夏说她很羡慕铜殿上的鸽子,每天都有数不清的香客来喂,还能飞到最高的地方好好看一看这飞来峰。丞一说那他想当树上的松鼠,有啥吃的鸽子都可以帮他叼过来。

      出了灵隐寺没多远,穿过停车场后就是公交车站,他们来的很及时,1314路公交车刚好停在他们跟前。

      奇怪的是,尽管寺庙里人很多,公车上人倒是很少。他们一路上坡下坡,经过好几条小河后停在了西湖门口。

      此时的西湖人也很少,丞一暗自庆幸自己挑了一个大伙都有事儿的时间点来。走过几条草坪小道,沉睡着的西湖把两人都拥进怀里。

      “我们到啦!”半夏放松很多,一路小跑走到西湖跟前,丞一紧紧跟在后面。

      她从包里掏出那个盒子,盒子里的红绳仍然安静地躺着,在等待它即将到来的命运。半夏小心翼翼地拿出红绳,伸手在西湖边缘上方,任由风将之吹去。那红绳在水面上飘了一会儿后就没入水中消失不见,一条鱼儿蹦出来,好像在抗议掉下来的不是它想象里的鱼食。

      半夏感觉到什么,回头看到了沈教授正站在他们身后的椅子上看着湖中沉没的红绳,注意到半夏的目光,沈教授点头致谢,接着坐在长椅上慢慢欣赏着西湖的远方。

      一辆观景车驶来,从半夏和沈教授面前开过去后,沈教授不见了。

      半夏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湖面。

      “沈教授走了?”丞一问。

      “嗯。”

      “看来为什么扔红绳真是个不解之谜了。”

      “重要吗?”半夏突然开口问。

      “什么?”

      “那些东西,对于我们很重要吗?”

      “不重要。”

      “这也算是一种遗憾吧。但是不重要,很多遗憾都不重要的。”

      半夏想到了什么,她盯着远处的湖面,越来越入迷。

      西湖的湖面近处和远处是不一样的,近处很平静,好像略有起伏的镜子一样,有时候会有几条鱼蹦出来呼吸空气。远处的湖面更像是凌乱的线条,粗洗不一,长短不一的线条在阳光照射下不断扭动,这时还是规律的,马上又无律可寻。

      可难以接受的是,西湖从不平静,但你却很难听到什么来自湖中的声响,通常是风吹动柳枝的声音。意思就是,明明波光粼粼那么大的一片湖,怎么一句话也流不下来呢?

      半夏眼中西湖远处的线条越来越凌乱,粗的线条会突然变细,细的线条会突然消失,下一秒其中一根线条甚至突然冲到半夏面前要把半夏击倒。恍惚间半夏竟然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被冰冷的湖水淹没带来的窒息感迅速从脚底升到头顶,每一块皮肤都失去了对生的渴望。

      “半夏……”

      又是那个声音……谁在叫我呢?他很想我吗?如果他真的很想很想我的话,让他见一面又不是不行……但是他那么想我,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喂!半夏!!醒醒!!!”

      半夏忽然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还在岸上,只是短暂失去了意识。丞一站在她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不断摇晃。

      “……怎么了?”半夏悠悠转醒。

      “你终于回过神来了!你怎么没告诉过我你会癔症啊?”

      半夏彻底清醒,突然感觉到无比寒冷,好像河里的温度真的带给了半夏一样,她不自觉地环抱双臂,轻轻颤抖。

      “没事……”半夏感觉到双臂被人抓住,但想象中的恐惧没有传来,也许真的是因为他是丞一。半夏看了两侧的双臂一眼,丞一突然反应过来,就要松开双手。

      但半夏还是抓住丞一的手,让他轻轻放在肩上,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温暖自己。

      “真的好冷啊……”半夏颤抖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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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趟列车总会经过各种隧道,其中大部分是穿山而过的。人们总会在列车穿山时享受片刻的安宁,好似黑夜突然降临,困意会突然上涌。在隧道里大多是什么都看不清的,只有一排排隧道灯闪过去,要多看一会儿才能分得清是隧道灯还是车厢里的灯在窗上的倒影。

      半夏分明记得列车在进入这条深不见底的隧道前是处在一片葱郁之中的,彼时正是金秋十月,外面还是如此之热。但列车在隧道中行驶相当长的时间之后,重见阳光之时他们已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之中,列车从雪山上猛地钻出来,雪花已经盖住一切,什么都看不太清。

      刚才不还是盛夏吗?怎么突然下雪了?半夏从梦中醒来,看着大雪直犯迷糊。她怼了怼身旁的丞一,没想到丞一没睡。

      “怎么下雪了?”半夏问。

      “上车前就快下雪了。一月份,下这么大的雪也正常。”丞一随口回答。

      一月?半夏掏出手机,日期上赫然写着一月三日。原来真的一月份了,可她分明记得进隧道前还是十月,那时刚从西湖边回来,自己很冷来着……

      哦,不对,真的是一月。已经过了快三个月,半夏揉揉惺忪的睡眼,此时此刻才反应过来。

      “还没到吗?”

      “快了,你再睡会儿?一会儿叫你!”丞一扭头看着疲惫的半夏,想起这次爬山旅行,觉得半夏真有些累。

      “好~”半夏再度睡去,直到列车支支吾吾地停在家乡为止。

      “哇!雪下的真威猛啊!”半夏看着路灯下大块儿的碎纸片飘飘扬扬撒下来,心想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

      “喂喂喂!威猛是用来形容雪的吗?!!”丞一抖抖帽子上的雪,但很快发现根本没用。

      “比杭州的雪强!我听说杭州的雪很小气的。不过他们梅雨季的时候倒是挺难过的。”

      “小气?”

      “对!要来便来,非要来一点点是什么意思?不到半天就化了,连好好吃顿饭欣赏欣赏都来不及……”

      “说到吃……下雪天吃火锅的话……走?”丞一坏笑地看着半夏,他想起来半夏这一路上可一点儿东西没吃。

      半夏摸摸肚子,想起来确实很久没进食过了,她也没回答丞一,只是向前走,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师傅问。

      “安居街。”半夏说。

      ……

      通常来说,人流量多的地方尤其是学校附近肯定有那么一条人尽皆知的街道,里面可以是饭店,也可以是衣店,也可以是商业街。安居街就是后面那种,原本里有大大小小的店面和小摊儿,后来被一栋商业楼取缔,有些不出名的小吃因此彻底绝迹。

      倒是还有那么一家涮羊肉还在营业,换了新店面后更是火的一塌糊涂。半夏也只是听说过这里,恰逢大雪,赶来吃上一次也未尝不可。

      出租车停在安居街外,此时地面上已经积起较厚的一层雪,能上路的车都不多,更别说出租车了。半夏丞一嘎吱嘎吱地踩着满是脚印的积雪,一步一步向着灯火通明的安居街走去。

      不愧是安居街,即使大雪纷飞这儿仍然络绎不绝。大伙可能都是为了欣赏难得的雪景才出来转悠,当然,也不乏半夏丞一这种想吃饭的。

      毕竟下雪天吃火锅,真的很爽。

      那家火锅店的人并不太多,可能位置比较隐蔽的缘故,让半夏丞一有了可乘之机。先来上菌汤红油双拼锅,牛羊肉各半盘,豆腐生菜毛肚竹笋都先来着!店内热气腾腾,玻璃能上一层厚厚的雾气,看不清外面是否还在下雪。

      “知道为什么咱们喜欢羊肉蘸麻酱吗?”丞一端着一碗调好的麻酱坐下来。

      “不知道,我更喜欢油碟。”半夏一脸认真地盯着筷子下的油碟,不过相对于丞一的麻酱看起来更有食欲一些。

      “其实和锅底有关,如果锅底清汤之类的很淡,羊肉吃起来容易没味道而且膻味很重,所以蘸麻酱的话味道层次更丰富一些。锅底比较复杂的话,类似番茄麻油之类的本身味道就重吃油碟可能更好。不过还是得看不同人的习惯嘛,如果锅底就一段葱几块姜几颗八角的话,我还是会选择麻酱的吧哈哈。”丞一不断搅拌麻酱,锅中热气开始升腾。

      半夏向锅中丢下几片羊肉,红色的纹理很快变成乳白色,半夏默数三十秒后捞起来蘸蘸油碟塞进嘴里,一脸满足。

      酒足饭饱后,半夏抹去玻璃上的雾气,不知是不是幸运,外面还在下雪。丞一把胳膊放在桌上撑着脑袋,看玻璃上消散的水珠慢慢凝聚。

      “走吧!好困啊。”半夏丢下最后一块西瓜皮。

      “……”丞一没说话,愣了一会儿后才站起身。

      开门时一股熟悉的冷气扑面而来,丞一突然想起来这刚才下高铁时的感觉是一样的。家乡真的很冷,但骨子里很暖和。

      这时地上又被覆上一层薄薄的雪,半夏专挑没人踩过的雪面留下脚印,这感觉很舒服,像是在电影里一样,任谁都会往完整的雪面上来一脚吧。

      “喂!看路!”丞一一把抓住半夏的兜帽,把她从路沿带了回来。半夏还没来得及凶丞一,突然感觉到左边有人在抓她的衣服。

      “你?”半夏怒气冲冲地转过头去,却看到一个穿着裙子的小女孩儿现在马路牙子旁边看着她,可怜兮兮地说:

      “姐姐,我想请您帮个忙……”

      半夏的看到如此可怜的小女孩儿,顿时怒气全消。她蹲下来平视小女孩漂亮的眼睛,轻轻地问她:

      “你怎么啦?你的爸爸妈妈呢?”

      小女孩漂亮的睫毛似乎没被眼泪影响,睫毛下的眼睛看着半夏:

      “妈妈说有一天会给我买裙子的,囡囡真的好想再见一次那条裙子啊。”

      半夏愣了一下,好像没听懂什么意思。她妈妈就在附近的衣店吗?

      她回头看向丞一,想让丞一帮下忙,但看到丞一用莫名的眼神看着她自己,但那莫名一瞬间又释然了。

      半夏幡然醒悟,小女孩可能并不存在,只是个有遗憾的灵魂而已。刚才也不是小女孩买扯裙子,只是风恰好吹过来。半夏又看向小女孩,又止不住的心疼,这么小的女孩就已经……

      “你叫囡囡吗?”半夏问。

      “对……妈妈一般就这么叫我……”

      “你说的那条裙子,就在这儿附近吗?”

      “我不记得了……”囡囡低下头看着自己红色的裙摆,快要哭出来。

      “好吧好吧,我和哥哥带你去找找好不好?”半夏安慰囡囡道。

      “好!”囡囡听到这话,瞬间心情好转,她抬手轻轻抓着半夏的裙子,满脸期待。

      “是个孩子,想找一条特殊的裙子,咱们去看看?”半夏对丞一说。

      丞一当然没意见,只是听说这次是个小女孩,免不了有些沉默。

      “先去最近的这家吧。不过大冬天还能卖裙子的可能不会太多……”半夏指着不远处的“伊卡菲服饰店”,也算得上较大的一家。

      这家店内售卖的裙子大多只有毛呢长裙,其中迷笛裙,茶歇裙和及踝裙占多数,而且颜色较为朴素,看上去不太像会有小孩子会喜欢的样子。半夏从店门口的一侧走到另一侧,她倒是看上了不少,只是身后的小女孩一言不发,好像不太喜欢似的。

      “您好,请问您需要什么种类的裙子?”一旁的售货员看他们两人转了好久也没上手一试,上前问道。

      “额……你们这儿……有没有小女孩儿穿的裙子?”丞一问。

      售货员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给你们女儿买的是吗,很抱歉我们没有童装。不过你们应该带女儿来试试的。”

      半夏瞪大眼睛盯着售货员,半天吐不出来一个字儿。她好像不知道怎么解释。

      丞一倒是怡然自得,听到售货员说没有后点了点头,晃晃悠悠,背着双手四下打探,最后指着一条长裙:“这条怎么样?”

      半夏早就气的牙都要咬碎了,还是囡囡说:

      “不是这条……那条裙子长长的,但没有这么丑。哦……还有,它是白色的!”

      半夏拱一拱鼻子,转身离开了这家店。

      丞一看半夏生气地跑出去,自己也赶紧跟上,生怕半夏丢下自己。

      沿着路走了许久,丞一也不敢说话,直到走到另一家衣店“GHYCI”,这家明显更高级一点。但里面的裙子都是半裙,即使有适合孩子穿的半裙,也没有得到囡囡的认可。

      于是他们又走了很久很久,走到雪都快停了,街快到尽头了,他们还是没找到囡囡心心念念的裙子。半夏沮丧地坐在街边椅子上,慢慢寻找着别的衣店。

      “那边还有一家!”半夏突然挺起腰板,指向街末尾快要通向大路的一家“可可衣柜”。

      “大概是最后一家了吧……我去个厕所,你先去看看。”丞一收起伞。

      半夏不耐烦地挥手道:“去吧去吧!”随后带着囡囡去了那家可可衣柜。

      这家店比较特殊,有一台巨大的落地屏在店中央,上面有着各种衣服和鞋子,大概是给客人展示的。这倒是省了半夏许多功夫,只需要在旁边的小型显示屏上来回找就好了,半夏从半身裙找到连衣裙,从褶皱裙找到吉普赛裙,很可惜的是,这家店依旧没有囡囡想要的。

      “姐姐……是不是没在卖了啊……”囡囡很难过。

      “没事,大不了明天去别的店看看。”半夏安慰她。

      正当她们准备离开时,丞一从店外赶过来,手里提着个袋子。

      “干嘛去了这么久?应该是最后一家店了,明天再去别的地方看看吧。”半夏不满地看着丞一。

      可丞一从袋子里拿出一条撞色背带裙,款式明显不是这个季节能有的,就这么一条简单的裙子,却让半夏愣住了。

      “对!就是这件!和那件很像的!!我记起来啦!”囡囡拽着半夏的衣服,激动地喊出来。

      “送你的。我等不到夏天再送你了,既然刚好路过,那就顺便买给你咯。”丞一举起那条裙子,冲着半夏傻笑。

      “这条裙子……很眼熟。”半夏盯着裙子看了好久,好像在哪里见过?

      “对,记不记得第一次来吃砂锅面?你看着一条裙子看了好久,当时和你没那么熟……我就自己偷偷记下来了。不过人家店里还能存着夏天的衣服真不容易。”

      半夏这才想起来,那时确实是在这条街喜欢上一条裙子的,不过那时觉得价格有点贵,后年又好像忘记了。丞一居然能记这么久吗?半夏愣神半天,才说:

      “巧了……那小女孩儿也喜欢这一条。”

      丞一听到这话,立刻把裙子抱进怀里:“该不会要我们烧了吧!”

      “姐姐,你能试试这条裙子吗?囡囡想看看你穿上它什么样,这样囡囡才能也穿上裙子!”囡囡走到半夏面前,仰头询问。

      “这……”半夏有点难以抉择,收下这条裙子真的好吗?

      “怎么了?”丞一见半夏犹豫不决,以为她不再喜欢这条裙子了。

      “囡囡想让我试试这条裙子,看到我穿了她才能拿到。”半夏如实回答。

      “那就先试试吧,这儿也不太冷,不喜欢大不了退了嘛!”

      “不是不喜欢……”

      “那为啥?”

      “……”

      半夏咬着嘴唇,上前拿起裙子转身进了更衣室,丞一满脸期待地站在外面,期待一个换季的半夏。

      时间似乎很长很长,留给半夏丞一去想很多很多事情。

      于是半夏开门出来,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衣服显然没有掩盖半夏本身不错的底子,粉绿撞色连衣裙在她身上显得略微轻佻,俏皮又优雅。圆领让半夏修长的脖颈提现得淋漓尽致,气质温婉。

      “还行吗?”半夏小心翼翼地问。

      “一般。”

      丞一愣了很久,她好像没怎么见过这样的半夏,更别提是在深冬。

      “啊?”半夏脸色一变。

      “骗你的,真的很好看。”

      “呸!我才不在乎!”半夏站在全身镜前仔细地注视这条裙子,止不住的喜欢。

      “囡囡,你呢?”半夏注意到一旁的囡囡,正一脸坏笑地看着半夏。

      “对不起啦姐姐,我骗了你哦,其实不用看到你穿上它我也能拿到裙子哦!姐姐你真的很好看!祝你和哥哥好好的!”囡囡慢慢地走到一旁的衣架,在里面一阵摸索,把半个身子都伸进去,最后从最深处拿出一条缩小款半夏身上的裙子,向半夏道谢后走进更衣室再也没出来。

      丞一看半夏盯着衣柜很久,走上前去:

      “她走了吗?”

      “……嗯。”半夏轻轻嗯一声,转过头来时却看到丞一就站在跟前。她低着头不敢看丞一。

      “真好呀,一个小女孩最后的愿望会是一条裙子,而不是再见妈妈一面什么的。”丞一喃喃。

      “我觉得……他们应该都能看到最爱的人的,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看。只不过有很多遗憾的事儿光看解决不了,所以才会找我吧。”

      半夏说着,回到换衣间换回自己的衣服,毕竟这种天气还是穿厚点儿好。没一会儿,她提着丞一送的衣服走出来,径直走向外面。

      其实已经很晚了,但他们都心照不宣。雪不大,但还在偷偷摸摸落着,他们俩都低着头走路,害怕对方看到自己傻傻的模样。丞一还是忍不住率先开口:“那你有啥遗憾的事儿吗?”

      半夏仔细想想,最后说:“好像没有……我挺佛系的。非要说遗憾,大概是还想吃另一家好吃的吧哈哈,可惜现在已经关门了。”

      “其实我也想吃……哈哈”

      “……”两人又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

      “那……感情方面呢?”丞一心跳略微加速,问出一个他很想问的问题。

      “……”这次半夏思考了好久好久,丞一也不敢去看她表情怎样,只敢放慢脚步,偷偷看她后脑勺。

      “其实吧……我更习惯被爱。”半夏抬起头看丞一一眼,微微笑一下。

      “被爱?”

      “对,因为……爱别人好像是个很累的活儿,而且很容易得不到回报。其实也没那么夸张,有时候就是懒,或者说可能不太需要。”

      “不需要吗……”

      “哈哈,也不一定啊,真碰到了谁也很难说。”

      “要是真碰到了呢?”

      “没事儿吧,我就说说而已。”

      “我的意思是……如果是我呢?”丞一不知道等了多久才说出这句话,雪地中他踩在半夏踩过的脚印上歪歪扭扭,不敢看不敢听半夏怎么回答。

      “是丞一的话……也不是不行啊?”半夏一直看着鞋带,实际上心里想了很多很多。

      于是丞一突然停下来,半夏走了几步后才发现后面没了声音。她转过身去看到丞一正站在身后看着他。

      “我是认真的。”丞一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喊出来,他的确豁出去了。

      半夏倒是慢慢来到他面前,此刻周围已经不见人影了,应该是到了某个巷口。远处汽车鸣笛声减远,到最后只剩下了他们。连雪花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半夏伸出手,选择了考验自己最直接的方式。

      想象中的恐惧没有到来,半夏害怕地闭上眼睛,最后慢慢张开,她最先看到的就是自己的手紧紧抓住丞一的手,所谓的肢体接触恐惧没有在丞一身上出现。

      当她彻底张开眼睛,才慢慢抬头看着丞一,他的眼睛和第一次碰见他时一样,都是傻傻的,很好奇。似乎这双眼睛看到奇怪的东西他的主人都要搞明白一样,炽热如火。半夏放弃抵抗,一头扎进丞一怀里。

      丞一甚至还没问,半夏就已经回答了。几个月来二人相伴的时间真的很长,许许多多灵魂请求半夏帮忙时丞一都在附近,他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旅行,一起帮了很多灵魂了却遗憾,一起解决了数不清的困难。丞一抱住半夏,在得到答案后提出问题:

      “感谢能和你在一起。”

      拥抱总是温暖的,因为相拥源自于爱。爱是灵魂唯一能带走的东西,每一个有遗憾的灵魂第一次向半夏展示的,就是他们隐藏至深的爱。

      半夏突然想记下一句话,遗憾不是爱而不得,遗憾是爱从未出口。对她来说,对那些灵魂开说,遗憾是两种极端,一种从未得到,一种得到了后又失去了。乔千是这样的,他深爱着女儿却难以开口。沈教授是这样的,他想向西湖中投下红绳却从未同妻子提起过这些。囡囡也是这样的,她想要一条裙子却不敢和妈妈说。很幸运,半夏不是这样的,丞一也不是这样的。

      半夏感受着丞一怀中的温暖,她想记下这时间,即使是刻舟求剑,但此时此刻会是以后难过时聊以慰藉的“剑”。她太渴望被爱了。

      但还是有谁是来打破这一刻的永恒的。

      有位中年人在他们旁边咳嗽几声,紧张地搓手,他看上去相当疲惫,满头白发,眼角皱纹遍布,又好像旅行很久,走了很长时间路,坐了很长时间的船才来的。

      “你是?”半夏不愿离开丞一怀抱,她幽怨地扭头看着中年人。

      “我想请你帮个忙。”中年人好像鼓足勇气,慢慢说。

      又是灵魂啊,难道灵魂们不给半夏放个假吗?再说了,这么重要的场面不能等等吗?

      “你说。”半夏突然感觉这声音很熟悉,好像很多年前听到过……不对,前几个月也听到过!她突然松开丞一,转向中年人。

      “我是何方,你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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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夏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伛偻的中年人,终于在某个时刻她想通了什么。最开始那莫名的呼喊是他,西湖里那个声音也是他。他找了自己很久很久,直到今天才找到半夏。

      但他已经走了,死了。

      半夏有些不相信自己居然第一眼没认出来这个人就是她的父亲,也可能时间过了真的很久,也有可能他外貌变化很大。但即便如此,半夏又怎么不会认识她的父亲?那个伤害过自己的人?他能找到自己是因为他很想半夏吗?

      但他已经走了,死了。

      他能找到半夏,一定是因为有什么遗憾的地方吧,难道他对多年前自己做的一切深感愧疚,所以过来寻求半夏母女的原谅?他从多远的地方一路走来,又怀揣着多少痛苦和遗憾呢?

      但他已经走了,死了。

      半夏愣愣地看着何方,内心激起千层浪。

      丞一很早就注意到半夏的不对劲,和之前遇到别的魂灵不太一样。他牵起半夏的手,轻轻地问:

      “怎么了?”

      半夏没回应他,只是面对着何方。她在等何方先开口。

      “我想……让你见一面我在重庆的妻女,帮我带走我留下的和你,还有你的母亲有关的所有东西。”

      半夏突然感到一阵晕眩,自己的亲身父亲跋山涉水找到自己是为了让自己找他远在天边的另一对妻女?

      丞一轻轻抱住半夏,问她怎么了?

      半夏深吸几口气后才说,是自己的父亲来了,他要我去找他在广东的新家庭。

      “不去。”丞一很果断。

      半夏抬起头看着丞一,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坚决?

      “你父亲之前做出了那么过分的事,难道对你一点悔意都没有吗?难道他不觉得让你去她的新家庭,是一种莫大的残忍吗?”

      这些话走进半夏心里让她平静下来,她居然才想起来何方之前做过多过分的事。他还是那么自私,即使已经离去。

      “我不会去的。”半夏平复心情,转身对着何方说。

      何方似乎意料到了半夏不会帮他的忙,他低下头,稀疏的头发盘在头顶。

      “在我重庆的家里,有你姥姥给你妈妈留下的一只手镯。很抱歉,当初离开你们时我拿走了它然后卖掉了。”

      半夏瞪大眼睛,她怎么从来没听妈妈说过这只镯子?这么重要的东西她怎么没尝试要回来?

      “卖掉了?”

      “嗯。但后来我又买回来了,对不起。”

      “你没资格说对不起。你知道你欠我们的不止这些。”半夏声音逐渐颤抖,她没有料到这个人竟然如此自私。

      “……”何方没说话。

      半夏又转过头来:“对不起,我还得去一趟。他把妈妈很重要的手镯拿走了,我得取回来。”

      丞一听闻,轻轻抱住半夏:“我还是会一直陪着你的。”

      何方一直盯着地面,雪面上没有脚印,雪又下大了。

      ……

      孩子在心里默数一二三,还在思考什么时候起飞时,只觉得身子腾空而起,一阵失重后就看到大地离他们而去,整个世界好像摇摇晃晃。抬头又见头顶白茫茫,没多久那一片白就四下分散,成了身下厚厚的流云。

      半夏靠着窗,她知道在飞机上是最安静的,没有任何感到遗憾的灵魂会在万米高空上找她。于是她可以享受一个正常人的睡眠,尤其是身边坐着丞一。但她的脑袋一直没有停下思考,妈妈这么多年,怎么就没提起过何方呢?难道是被伤害的太深了?还是害怕他会回来继续伤害他们两人?

      她觉得妈妈这些年真的太苦了,直到她上大学生活才有所好转,再加上一些运气,半夏才能毫无顾忌的四下旅行。她不是没想过去找何方质问他,为什么丢下我们两人,只是每次提起来他的时候,妈妈总是沉默不语。

      这次去重庆,到了他们家我要说什么呢?承认自己是谁?还是再找什么借口拿到那些东西?

      半夏想着,逐渐陷入沉沉睡眠。丞一握着她的手,闭眼小憩。

      飞机落在重庆,他们在时针分针之间上了车,这趟车一路开向东方,繁杂的高楼大厦看的半夏头晕目眩。但是连丞一也没心情看下去了。

      在某个离市中心很远的小区,离真实的地面还有好几层的高楼里,的确住着这么一户不属于本地的。他们是十几年前从北边搬过来的,原本是两口子,后来他们有了个孩子,如同高楼里的其他人一样生活十多年,直到前段时间房屋的男主人去世,只留下了妻女二人。

      “你们是?”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见到半夏两人很惊讶。

      “哦……你们是瑶瑶的同学吧!抱歉她不在家,现在应该在学校旁边吧?”

      半夏摇摇头:“我是何方的第一个女儿。”

      中年女人愣住了,谁也不知道接下去几秒她想了些什么,甚至他们都忘了说话。直到中年女人回过神来:

      “你……还是来了。就是晚了一些。何方他……”

      “我知道。我就是来拿东西的,有些不属于他的东西还在你们这儿。”半夏打断她,语气很平淡。

      这下女人无话可说,她打开门让半夏丞一进来。屋内陈设老旧,像是重庆上了年龄的楼房该有的布局。但是不同于乔千的陈旧,这儿是有些烟火气的。

      女人带着他们去了卧室,丞一帮着女人从衣柜顶上搬下来一个棕色大箱子,箱子没锁,很容易就能放倒打开。里面上层是几件衣服,拿出来后就能看到下面还藏着很多东西。

      除去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只剩下一个方木盒子,一张泛黄照片,一顶帽子。

      盒子里当然是那只碧玉手镯,即使经过如此长的时间手镯依旧碧绿如洗。半夏把手镯拿出来,接着看向那张照片。

      照片里是三个人的全家福,半夏回忆起来是在湖边拍的,那天正是妈妈生日,爸爸专门为妈妈买了个大蛋糕,比半夏的脸还大。他们还在湖边的店里吃了一顿大餐,然后在湖边一起合影,洗出来的照片好像只有这一张。其他的大概被妈妈扔掉了,爸爸带走了这张才保留下来。

      那顶帽子原本躺在其他衣物里,直到半夏觉得眼熟。她又突然想起来某个爸爸的生日,自己和妈妈在商场逛了好久好久才挑中这一顶黄色的针织帽子。她还记得爸爸见到帽子时惊喜的眼神,和妈妈过生日见到蛋糕时的一模一样。

      半夏抚摸那张照片,突然想起了好多事。

      “您能说说他这些年怎么样吗?”半夏突然开口。女人知道是问自己的,她想了想,说:

      “十五年前我跟他搬过来,那时我已经怀孕了。他信誓旦旦说,要在重庆闯荡出名气来,给我和孩子一个大大的家。结果五六年过去,做生意遭人算计,把老本全赔进去了。还好,我跟瑶瑶能有个地方住,他为了还钱就去打工,天天从早上干到晚上也挣不了几个钱。再后来换上了债,就去做些小生意也有了些钱,这么十五年过去也算得上安稳,但是谁也没想到癌症能这么快找上他,我们尽力了,他也尽力了……”

      “他提起过你们,说他有个女儿还在家乡,他说过担心你,担心你和你妈妈撑不下去。但是对不起,我劝他不要回去找你,因为我也需要一个家。真的对不起。”女人说着说着开始低声啜泣,眼泪滴在何方的衣服上。

      “打扰了。”丞一看不清半夏的脸,只觉得她很压抑。半夏拿起照片帽子,把手镯塞进兜里,一眼也没看女人,快步离开。

      可半夏下了楼,却看到何方坐在门口。

      “对不起。”何方先开口。

      “其实让你过来,我不是为了彻底断绝他们和你们的联系,是想请求你和你母亲的原谅。这么多年,我从未和她提起过我对你们做的一切,只是因为我的自私自利,妄图换个地方就能清净,就能摆脱过去的回忆。但生活的报应还是找上了我,如今我失去一切,乞求你们的原谅。”

      半夏眼眶湿润,迟到了十几年的道歉还是道歉吗?难道她之前所做的一切一句话就能抹平擦干吗?她咬着牙瞪着何方,站在何方下半生度过的土地上。

      “不可能,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我也没资格替我妈妈原谅你,你走吧。”半夏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吐出来,把那些苦痛回忆嚼碎了咽下去。

      何方听到这话身形变得更加伛偻,他撑着身子站起来,沿着台阶一步一步走下去。他背对着半夏,谁也看不清他的脸。

      半夏撑不住了,一头扎进丞一怀里,掩盖自己控制不了的眼泪。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已经失去一切了,我还有必要恨他吗?”

      丞一抱着她安慰了一会儿,等到半夏平静下来后用手托起她的脑袋,让她看着自己。丞一望着半夏红了的眼眶,轻轻说:

      “我们去找你妈妈吧。”

      ……

      妈妈。半夏梦中喃喃说,妈妈在家做什么呢?还在和她的闺蜜们打麻将吗?还是去名湖转悠了?妈妈穿的衣服还保暖吗?不会又像以前一样不舍得买衣服吧!可是我们的生活都变好了呀!

      半夏好像突然回到了小时候,从地毯上买的糖也总分给妈妈一半儿,还会甜甜地说,妈妈和糖一样甜。她也偷偷看到过妈妈掉眼泪,半夏记得自己想抱抱的时候总会哭,一哭妈妈就会抱抱她,于是她也觉得妈妈想抱抱了,半夏悄悄走过去,尽力抱住妈妈,但她总会哭的更厉害,半夏会说,妈妈对不起,我的胳膊太短了,没办法给你大大的拥抱。

      妈妈最好啦!

      于是半夏想到马上要见到妈妈了,才悠悠转醒,此时他们已在回家的出租车上。丞一见半夏红着眼睛醒来,牵起她的手安慰说,我们马上就到啦!

      窗外是熟悉的那条街,掠过去的是半夏曾经最爱去的书店,如今彻底翻新,店名倒是没变。后面那家炒粉更是一绝,妈妈也总爱吃。然后是抽了筋的红绿灯,总是有那么七秒四个方向居然都是红灯,半夏每次过马路时都急得要死,因为再后面就是自己家了。

      家门口还是一成不变,半夏找到当初在这儿刻下的痕迹,原封不动地找了过来。他们从一个隐蔽的铁网处钻了进来,避过了事儿多的门禁。至此半夏闭着眼睛也能摸到家门口了,阳台放着的花还在开着。

      “妈妈!”半夏迫不及待地敲门,一边按着早已失效的门铃。

      “来啦!”开门比想象中的快的很多,半夏一头扑进开门人的怀里,妈妈惊喜地抱着怀中的女儿:

      “夏夏!怎么突然回来啦?”

      半夏一句话不说,只是默默地抱着妈妈,直到妈妈感觉到女儿的不对劲。

      “发生什么了吗?还有,你后面这个孩子……”

      “阿姨好!我是半夏的……同学!正好顺路把她送回来!”丞一慌张地说,生怕露了什么马脚。

      半夏妈妈似懂非懂,神秘地冲丞一笑了笑,又安慰起半夏。

      “夏夏怎么啦?有人欺负你吗?咱先进来再说!”妈妈抱着半夏进门,丞一刚想说我就不进去了,妈妈却挥挥手,还是让丞一走进来。

      半夏坐到沙发上,红着眼睛看着妈妈。

      “在学校很想家吗?妈妈以后经常去看你好不好?”

      半夏不说话,只是默默地从包里拿出一直手镯和一顶帽子,放在妈妈面前。

      妈妈愣住了,这两件东西她当然没忘,也许这几天还就梦到过!她慢慢拿起那只镯子,转了几圈后说:

      “你去找他啦?”

      半夏摇摇头:“他已经走了,彻底走了。”

      妈妈当然明白她什么意思,只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走了?什么时候走了?

      “……这镯子……”

      “我去他在那边的家要回来了,他说这是你很宝贵的东西。妈妈,他彻底走了,你会难过吗?”半夏在沙发上直直地坐起来,握着妈妈的手说。

      妈妈愣神的时间其实很短,短暂的修整后她又有那种轻淡的笑容,也许她也不清楚自己什么感觉。

      “走了啊,走了就走了吧。人都已经走了,还管他想不想回来干啥呢?”妈妈把手镯戴在右手手腕上,又握住半夏的手。

      “可是……他做过那么恶劣的事情,你难道不恨他吗?”

      “当然恨啊,我最恨的就是他居然会打你,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会恨。”

      半夏不明白妈妈的表情,真的会有人说“恨”的时候一脸笑容吗?

      “妈妈我不懂……”

      “没必要懂,只是时间过去太久了,哪怕是恨也会生锈的。既然早就结束了,我也不会每天都梦到那些事情,所以为什么要让十几年前的痛苦支配呢?”

      “那妈妈,他已经走了,你会选择原谅他吗?”半夏认真地看着妈妈,想得到这个最重要的问题的答案。

      “不会。”妈妈很认真地说。

      “他没资格被原谅,更没资格提出请求原谅。既然他走了,他应该庆幸自己不再被折磨,至少我知道他是有悔恨之意的。如今他的彻底离开,原不原谅不再有任何意义。”妈妈看着半夏的眼睛,轻轻地说。

      半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恍惚中扭头看到窗户外孤单的身影,从天桥这端走向另一端,直到上了公车后消失不见。

      半夏又觉得,何方在时间这艘船上刻下了痕迹,但那痕迹太深,不会再有另一艘船来接他,回到刻下痕迹的地方。

      刻舟,于他而言不再有任何意义。

      ?6

      半夏说过,她习惯被爱。于是丞一找到了她。但她也说过,向往自由,于是丞一也会给她自由。可又是哪天,半夏在丞一和自由之间也要做出抉择。

      为什么要做这种抉择呢?笔者也想不明白,难道寻找自由的旅途一定不能相互陪伴吗?笔者此时此刻突然想到《爱情公寓》,婉瑜最后选择米兰进修而与展博分手,分手前你不能说他们互不相爱,不能说他们因为谁不爱谁而彻底离开。婉瑜走之前给展博留下一封信,而后出发寻找属于自己的自由。

      半夏也会这样选吗?难道异地真的没办法继续下去?

      笔者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丞一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丞一也有自己爱与被爱的需求。丞一对自由的渴望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浓烈,他更期待在家乡的平淡生活,没有七七八八破烂事打搅,只有每天数不清的树叶和米粒。难道就因为半夏更惹人喜爱就忽略了丞一的感受吗?

      很庆幸,丞一不是喜欢迁就别人的人。

      笔者建议,让我们假设丞一跟着半夏去了远方,一起在新的城市新的文化中开拓自我,最终幸福美满地拥有自己的一片天地,然后度过了完美的一生……

      但这是假设在什么条件下呢?丞一和半夏一样喜欢新环境,一样选择新事物,认识新朋友。可现实的丞一不喜欢新东西,他只想和三五老友喝点儿小酒,附近旅旅游,去熟悉的地方做熟悉的工作。他跟随半夏去了新地方,每天闷闷不乐,对认识新事物感到疲惫不堪,应付不来。

      于是他会继续迁就半夏吗?

      丞一还是选择离开半夏。但不得不说的是,丞一成功救赎了半夏,无论半夏不会恐惧丞一的肢体接触原因是为什么,半夏最后接受丞一的离开就是成功的证明。她决定追寻崭新的东西,决定好好看看世界。

      于是丞一就这么消失了。

      笔者也很奇怪,但又有一丝意料之中。一个不怎么立得起来的人物就这样平平淡淡地消失,真的会有人关心吗?

      半夏很关心。她原本以为二人的分别只是暂时的,可她在短短的几天里失去了丞一所有的联系方式,她尝试去学校,去他们班找他,得到的消息却是他已经提前毕业离开了。

      可是依旧没有丞一踪迹的半点消息。

      半夏突然感觉有点毛骨悚然,丞一原来不在这儿,甚至从来没有存在过。也许哪个迷途的灵魂被半夏吸引去了现在,所以半夏对丞一如此没有抵触。

      但是丞一留下的东西告诉她,丞一是真实存在的,只是有些原因他才离开了。半夏努力完成自己的小梦想,期待重逢那天的来临。

      令人庆幸的是,半夏仍然没有感到遗憾,即使这是一个关于遗憾的故事。遗憾不是爱而不得,遗憾是爱从未出口。

      半夏合上书,把初稿交给了编辑。

      “所以你看,我最喜欢你这一句话,'遗憾不是爱而不得,遗憾是爱从未出口',相信我半夏小姐,你会在下一期杂志上看到它的。”报社编辑坐在躺椅上,对手中的几页纸涂涂画画,紧皱眉头,最后整个人舒展开来,彻底瘫在躺椅上。

      而正对着他的半夏就没有那么轻松了。她紧张地看着编辑拿笔涂涂抹抹,自己双手在桌下无比纠结,脸色却要保持不变,眼神焦躁不安。某个瞬间她甚至觉得没机会了,直到听见编辑说予以录用,才激动地站起来:

      “谢谢!”

      “留一下电话号吧,方便后面再联系。”编辑把稿子扔到桌上,对着一旁的电话说:“下一位!”

      半夏硬撑着走到门口,进了电梯,终于在电梯里偷偷笑出来,还好电梯里没人,不然得多难堪呢!

      她走出门,太阳被夹在头顶两栋楼之间。

      就在这时,半夏突然看到了丞一,就站在杂货铺旁。

      这么多年啊……

      她突然很想冲过去拥抱丞一,把这些年的怨气慢慢地说出来。但她仅剩的矜持让她撑住了。她走过去,站在丞一面前盯着他胸前的扣子,轻轻的问:

      “你还知道来找我啊?”

      丞一没回答,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他说:

      “半夏,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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