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courir

1、第 1 章

　　在一间私人心理诊疗所的办公室里，秦夏时坐在办公桌后，跟不远处沙发上的女孩断断续续地谈着些什么，时不时提笔在纸上作记录。空气中弥漫着薰衣草的气味。在安静的间隙中，敲门声响起。“秦医生，黎医生请你去他的办公室。“助理小方浅浅推开门探了个头说道。
　　“好。”秦夏时点头。

　　“小唯，我周日就正式离职了，前几次也跟你提过，由于个人原因，我无法再担任你的治疗医生了。我们谈谈你希望让哪位医生跟你继续治疗好吗？”秦夏时看着眼前抱着膝盖窝在沙发的女孩，瘦瘦小小的，好像要藏进沙发里。皮肤白得像瓷娃娃，褐色瞳孔和及腰长发将她凸显得更加白皙瘦弱。

　　小唯抬眼静静地望着秦夏时，过了几秒，撇过头说：“你去哪？”
　　秦夏时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将柔顺的长发挽成发髻，走到小唯面前坐下。垂坠质感的白色长裙在纤细的脚踝旁散开舞动，又被压在身下。“我要回家乡一趟。”
　　“在哪？。”
　　“在南雨市华美村，是北方的海滨渔村，冬天会下雪，不像芝明市，只有春天和秋天。明天和黎医生谈谈好吗？”
　　“我可以去找你吗？。”
　　“你可以问问爸爸妈妈假期有什么安排，来了我带你到处玩玩。你妈妈应该在大厅等你，了。”秦夏时看了看手表，走到门口说：“带小唯出去吧。“

　　走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写着办公室的主人“宋游“。秦夏时盯着这两个字，深深吸了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清冷的男声带着从容不迫的气质。
　　推开门，只见眼前的穿着精致西装的男人推了一下金丝眼镜，薄唇紧抿，眼神紧紧跟随着。

　　等秦夏时坐好，他低沉说道，“你确定要离开？春末是双向情感障碍症状发作可能性增大的季节。芝明对你来说环境更稳定。”
　　“嗯。想外婆外公了。”
　　“夏夏，不要走，可以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发现的波动。
　　秦夏时的眼眶瞬间微微泛红，却难以开口。宋游想摸摸她的眼睛。

　　“离职手续和交接资料都处理好了？”他的声音终于又恢复到听不出情绪的状态，他知道谁也无法改变她决定的事。
　　“都处理好了。”办公桌下，秦夏时一轻一重地按着自己的手掌，“想哥，我会按时吃药，也会定期回来检查。”
　　踏出办公室，秦夏时重重呼了口气。白皙的手已经红了一片。手机突然震动，看到是宋蔓发的信息，还有一条日程提示「20:00谈话节目录制」。快步走回自己办公室脱下白大褂就下楼。

　　宋蔓的红色918正停在写字楼门口。透过车窗望去，李蔓正对着镜子补妆。如果说秦夏时的外表是标志的东方温婉美人，宋蔓则与他哥哥一样有着锋利的眉眼，棱角分明的轮廓。他们两兄妹都在举手投足间流露凌厉的美，不同的是，宋游冷傲孤清，宋蔓热情张扬，情绪永远在脸上，齐下颌的短发更凸显了宋蔓立体的五官。
　　秦夏时钻进车内，笑意盈盈，露出两个小梨涡。“黎司机出发！我已经把定好的餐厅地址发到你手机上了。”
　　“夏夏！今天工作辛苦吗？是我爱吃的那家粤菜吗？”宋蔓飞速收好粉饼，挂挡起步出发。
　　“是是是～就是「观烟」，知道你爱吃。”

　　“夏夏，我要跟你一起去华美村，you go I go，你在哪我在哪。”宋蔓一边看后视镜一边瞟着秦夏时。
　　“得了吧，你一天不逛街买东西就浑身难受，小渔村可满足不了你哈，到时候还是缠着我哭天喊地。“秦夏时把李蔓的头转正，让她好好开车。
　　宋蔓不依不挠，“我哥也受不了，你走了他得在家偷偷哭一个月。”
　　秦夏时假装听不见，打开最后一次节目的策划文件，最后一期的主题是「性别思考」
　　“跟我辩论的人还是F大那个老师吗？”
　　“是啊，他的观点虽然很离谱，但是每次都被骂上热搜，节目热度不就有了嘛。”

　　不知不觉，车驶入了餐厅的停车场。
　　两人跟经理打过招呼后就走向包间。她们身高都在168左右，秦夏时骨架稍微小一点，更显纤细。宋蔓爱穿高跟鞋，总比秦夏时高出一点，因此她们一起走时，李蔓喜欢揽着秦夏时的肩。
　　点完菜后，宋蔓俯身贴近秦夏时，小声嘟囔，“我们仨从小一起玩，我最清楚我哥多喜欢你。他只对你不一样，眼睛里只有你，这么多年都对其他女生都视而不见，快成和尚了。”

　　秦夏时手肘撑着桌子，手托下巴，回想着过去的点点滴滴。
　　“你明明也是喜欢他的，为什么你们不在一起？折磨谁呢？当初你突然出国，去加州读金融和心理学，跟我哥的专业一样。我哥就突然把工作重心从国内转移到西雅图，明眼人都知道他就是担心你，我也担心你。”宋蔓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

　　秦夏时知道，自己越是想爱宋游，就越会批判和挑剔自己，越无法接受自己，越想逃避。一个不懂得爱自己的人，怎么爱别人，只会带来伤害。

　　吃完饭后，她们上车前往芝明市电视台，电梯在19楼打开，所到之处都有人跟宋蔓打招呼，“宋导。”
　　“夏夏，你去休息室坐一下，我去现场看看。”

　　“好。”秦夏时走到休息室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妆容，镜子里的人皮肤白若凝脂，稍施粉黛，没涂睫毛膏的睫毛卷翘纤长，嘴唇小巧而柔软饱满，唇蜜如果冻般晶莹剔透，脸上的一切都清纯无比，除了那双眼睛，眼尾上翘像小猫，精致妩媚，眼神却是冷淡朦胧的。
　　“夏老师，准备开始了。”一个工作人员敲门。

　　“女人嘛，在工作中就容易得到照顾，撒撒娇，提供一下情绪价值，就可以走捷径了，我们男人就只能通过自身实力，脚踏实地努力工作。”F大学教授罗老师说。
　　男主持人笑了笑，“秦老师，你怎么看男性凝视呢？”

　　“男性凝视简单来说是将女性物化，满足异性男性观看者的欲望与愉悦。比如《007》、《碟中谍》之类的电影里，女性扮演的角色都为了男性的需要而类型化，女性出场的唯一目的是服务男性，很多裸露的镜头。”

　　“但男性要承担更多责任，更危险，并且女性裸露是自由的表现，她们可以尽情展现自己的身体。“听你的这些话，你应该是女权主义者。请问以你的外形条件，在生活中感受过困难吗？”罗老师轻蔑地笑了笑。

　　“我是女性主义者。女性主义的视角更能给我力量，让我清楚很多事不是自然的，不是理应如此的，是男性建构来压迫和剥削女性的。越来越多商家以“悦己”的借口制造身材焦虑，制造消费陷阱。我在生活中感受过不怀好意的眼神，经历过街头性骚扰，我能够在这种公开场合公开，但是更多女性无法言说。我希望大家可以勇敢反抗，只有能谈论，在能被解决，只有积累经验，才能成为更强的反击的武器。”

　　“你说男性压迫女性，你的意思是你的父亲在压迫你的母亲吗？”

　　“对，不仅我父亲，虽然没有一个男人愿意承认自己是压迫者，然而全社会的男性都在压迫女性，甚至女性也要透过男性的眼光看自己，规训自己。”秦夏时淡淡地看着那位老师，“所以，我不想成为我妈妈，甚至在这样的社会我也没有勇气成为一位母亲。”秦夏时转而面向镜头，“但我不绝望，我仍对一个健康的社会抱有希望，一个弱势群体不会孤立无援的社会。“

　　录制结束后，宋蔓开车送秦夏时回家，秦夏时在路上就睡着了。车在秦夏时楼下停好熄火，宋蔓看着身边张嘴睡觉还留着口水的人，眼带笑意，手伸向秦夏时脸庞，快触碰到时突然停下，好像又下定决心，把秦夏时额前的碎发往旁边拨了拨，轻轻摸着她的脸说，“我也想一直跟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