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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PART 1 ...

  •   八年前,神隐万境捡到了两个孩子。
      确切来说,是这两个孩子一定要跟随着她。
      他们都很年幼,年幼到不像能独自在这里生存下来。小一些的女孩连奔跑都不太利索,绝对不会超过四岁,至于大些的男孩,看起来也不过六七岁的模样。
      那时的神隐万境也只有十一岁,但她认为自己有将他们视作小孩的权力。
      说到底,她本来就不是会因同情而向他人施予援手的圣母。只是他们来得时机正巧,赶在了神隐万境强大到可以独当一面之前遇见了这个冷漠的少女。
      男孩带着年幼的妹妹,持之以恒地跟随了她七天,一言不发一事不扰,却已沉默地表明了目的。
      “过来吧。”少女向着身后的黑暗呼唤。
      男孩从无光处走出,怀中抱着已经熟睡的妹妹。无月的夜色里,他对上了少女没有被遮挡的,银霜般的眼睛。
      那似乎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点。
      “弱者应死。”还握着滴血的尖刀,望向脚边尸体的少女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他点头。
      他沿着万境身上滴落的,别人的血珠,一步一步地跟上她的步伐。
      被踩碎的血珠化作残破的落红,四下飘零,散落一地。

      她带回了芥川兄妹,她看中了芥川身上,那狂犬般的戾气。
      仿佛同类间特有的共鸣。
      至于最终,狂犬或将成长为恶狼,或将退化为家犬,那就不是当时的神隐万境所要考虑的问题了。

      神隐万境与芥川龙之介的磨合期显得很长。
      芥川从不向万境提出任何要求,好像只把她这里当成了落脚点。万境更不是会主动拉近关系的人。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只是共处一室的陌生人。
      但这里还有第三个人,芥川龙之介的妹妹,芥川银。
      与哥哥不同,小银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温驯而乖巧。她或许才是万境空中更接近“应死”的弱者的存在。
      她从不哭闹,也从不给总是为生存奔波的芥川和万境增添一丝麻烦。她安静的地,做着属于弱者的工作,留下来看守这个还无法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姐姐,欢迎回来。”
      无论万境是否回应 她每天都会在少女进门时这样说。她还抱着比自己更高的扫帚,艰难地尝试着清扫地面——即使对于早已被鲜血渗透的地面而言,这无济于事。
      万境没有说话,默默地拿走了小女孩手中的扫帚,自己清扫起来。
      或是讨好,或是弱者对于更强大生命本能的臣服。那时的种种也许是小银的有意为之,但这并不影响后来,他们三人密不可分的羁绊,都是真实的。
      当渐渐熟悉小银的问候后,万境已经比接纳芥川更早的,接纳了小银。
      得益于小银,万境和芥川才终于有了些生活上的交流。

      贫民窟的夏季,是真正的苦夏,与文人笔下充斥感伤截然不同的真正的苦夏。
      一切的艰辛苦楚,都在日益升高的温度中成倍地迸发出来。
      这里的夏天不是花火璀璨,清风蝉鸣的季节,而是甚于冬季的,死亡高发的季节。
      最炎热的日子里,街巷中无人处理的死尸加速地腐烂,和本就不洁的空气混杂在一起,招来更多的蝇虫肆意飞舞,污浊得让人无法呼吸。
      万境身上却始终带着独属于她的,浅淡的血腥味。
      不是浓烈到引人反胃的,那种宛如当头泼来一盆鲜血的血腥味,更像是经过合理稀释后,恰到好处糅合着血液腥甜的,可以刺激人类神经的气息。
      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鲜血的味道,但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对此早就习以为常。
      对芥川兄妹而言,属于少女的血腥一直在净化着夏日里弥散的腐烂的气息。

      最初的那个夏天,万境和芥川兄妹的关系远没有达到可以让她竭尽所能去保护他们的程度,她只会在尚有闲暇时,答应小银去找一找迟迟未归的芥川。
      即便如此,在那个无数成人都没能存活下来的夏季,男孩借了少女一点力,独自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六岁的芥川龙之介身后,还没有那片能遮蔽天光的罗生门,就像十一岁的神隐万境身边,也没有那缕能泛起银光的蜘蛛丝。
      相遇那年,他们都只是没有异能力的普通人,只是为了活下去而战斗。
      无人知晓社会最底层,那些草芥中匍匐前行的生命,更无人去铭记,他们泥泞不堪的过往。
      索性,他们都活了下来,活过了相遇后的每一个夏天。

      “龙之介,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即使是最艰难的季节里,偶尔,并不多话的两人也会这样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名字都是身外之物,只是在下为了便于称呼随便拼凑出的音节而已。”
      男孩靠在墙边,看着已经熟睡的妹妹,难得地放下了眉眼间的狠戾,为了不惊扰妹妹的梦境而放缓了语调。
      “神明隐没的万象之境。已经忘记了,是从哪里知道的,但我记得,这就是‘神隐万境’作为名字的含义。”
      少女凝视着趴在指尖的络新妇,看着小小的生灵乖巧地伸开八条细长的节肢,抱紧她纤细苍白的指尖。神隐万境天生带着排斥各类动物的力场,唯独蜘蛛能与她和睦相处,仿佛能听懂彼此的言语一般。
      “神明什么的,在下从一开始就不相信。”
      若世间有神,怎会容许人类这般卑微地生存。
      从认识芥川起,万境一直想知道他究竟是在哪里学来了“在下”这个过于古板谦卑的自称。明明还是一身孩童的稚嫩,又总四下冲撞的遍体鳞伤,示威般亮出自己还远未锐利的爪牙,却和这个本该格格不入的自称契合的很好,完整地构成了万境所认识的“芥川龙之介”。
      “我也一样啊。”络新妇从她的指尖跳出,她也因此垂下了手,“这个名字,大概不是我自己起的。”
      不过,那又是谁给了她这个名字呢?
      并不重要,姓名在这里,对他们而言,仅仅是一个区别彼此的标签,没有温度和情感。
      于是,少女突然给男孩讲了一个故事,与他们先前的话题毫无关联,连少女自己也不知从何而来,又将去往何方的故事——
      罪人是要下地狱的。在堕落世间的尽头,不得转生的罪恶的魂灵拥抱着无尽的赤色。
      数十万里的上空,是白莲绽放的,佛祖所在的极乐世界,与地狱大相径庭的,无瑕的极乐世界。
      地狱中的罪人早已连哭喊挣扎的力气都丧失殆尽,麻木地承受着生前种下的因果。
      其中一人如身边的无数罪人一样,背负着罄竹难书的罪孽。但他曾放过一只蜘蛛,在即将碾碎那与无数人命相比微不足道的蜘蛛时,一时善心大发地放过了这条无辜的生命。
      而那言说救赎的释迦牟尼是慈悲为怀的,祂仍决定给予这位罪人一个机会。佛祖走去,轻轻取下白莲上附着的蛛丝,自极乐的净土上径直投下,垂向那深深的地狱。
      景如血池之中,视线的中央,笔直的银色丝线,就在他掌中呢喃。
      纵那丝线反射出了地狱的赤色,罪人依然紧握住那根纤细透明的蛛丝,向上爬去,抓着极乐世界永无止境的梦,虫豸般地爬去。
      已及万里之时,他突然朝底层看去,只见数千四肢倚靠而来。
      那无可救药的蠢人,向下呐喊着,为了保有这似乎随时都会断裂的救命稻草,高叫着令下方的罪人远离自己救赎的丝线。
      本安然无恙的云之异图,却在呐喊中断裂,一切都在坠落中回到最初。
      来自极乐世界的蜘蛛丝,短短地悬挂在没有星月的半空中,发着莹莹的微光。
      「我甚至连去倚靠它,都做不到了。」
      “不彻底的救赎,不如一开始就只有堕落。”芥川似乎并不认可这样的救赎。
      “我们很像呢。”万境在他身边坐下,“佛祖的救赎从一开始就是虚伪的。我一直这么认为。”
      她继续望着男孩,用比月色还要纯净的白瞳,几乎要看见他的灵魂一般。
      “神明从来只是弱者的一厢情愿。龙之介,我们只有,也只能自己成为神。”
      自己的神明,只能由自己成为。
      芥川没有回答,但万境知道,他听懂了。

      直到十三岁的冬天,万境才获得了那个名为蛛丝的异能。
      尽管不认可释迦牟尼蜘蛛丝的救赎,她还是以此作为自己的异能之名。她的蛛丝不为他人而存在,只为拯救自己而延伸。
      这份力量,是将其他生灵踏入尘泥而换来的,只能属于神隐万境的救赎,是建立在其他生命的堕落之上,掠夺而来的救赎。自己身上的所有伤势,都能转移给活物,可以是动物、植物,当然,也可以是人。
      万境其实没有痛觉,她感受不到伤口消失而停止的疼痛,只能看到本在自己身上血流不止的伤口突然不见踪影,转而出现在了身前造成着身伤口的袭击者身上。
      位置、大小、深浅都完全一致。
      滑落的血水与雪水掺杂在一起,在有些肮脏的雪地上晕开一片猩红。
      “原来如此……”少女低下头,压抑着什么似的哑声笑起,“这就是所谓的异能力吗!可以主宰生命的力量,就是这样的啊!”
      她猛地抬头,遮盖着左眼许久的白发不知何时已被主人别到了耳后,露出了那只与淡漠白瞳截然不同的,被杀意翻涌而上的血红的眼瞳。
      身前的人很快因失血过多倒下,四周还有五六个人影构成的包围圈。
      她从地上的死人手中扯出上了膛的手/枪,将冰凉的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
      “那么,就让我看看,所谓的异能力,究竟有什么样的惊喜吧!”
      五声枪响,血与骨飞溅地彻底,炸落满地。
      少女随意丢下已经空仓的枪,在最后一人尚未从震惊中回神之前,一刀刺入了他的心脏。
      刀刃刺穿血肉的声音不断响起,黏着地搅动在一起。直到不堪重负的刀刃折断在已经无法辨别原型的人体之中,连断裂之声都被血液稀释时,少女的全身都已染上赤红。
      “万境!……你没事吧!”
      被枪声吸引至巷口的男孩正扶着墙气喘吁吁,一副匆匆赶来的模样。
      “我?还是先关心你自己吧,龙之介。”
      说着,少女站了起来,已经在风雪中凝固的血痕定格在她苍白的发丝,如焰火般灼烈,摇曳在风中。
      遍地尸骸覆着已然冻结的血色,一并被少女踏碎。指尖沾染的鲜血凝结在最妖艳的时候 似有虚幻的曼珠沙华无声绽开。
      少女是如此苍白,白到身后的飞雪都不及她纯粹洁白,白到肌肤上的每一寸血迹都红得灼人刺目,宛如不熄的业火。
      她仿佛地狱间走出的罗刹乖戾杀伐,又若净土间的白莲纤尘不染。
      此景太过震撼,哪怕见惯了尸横血溅的芥川,也一时失语。
      相识两年,他第一次见到神隐万境隐藏在白发下的左眼。他一直以为,少女会像诞生之时就遗忘自己色彩的落雪一样,连双瞳都是纯净的空白。
      然而,那左眼仿佛将她所有的色彩汇聚一处,浓烈得窒息压抑。
      “你……要离开在下和小银了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安。
      万境将耳后的长发撩回眼前,又恢复到那副冷淡的样子。她在男孩身边停下脚步,侧过头问道:“我说什么了吗?”
      “走吧。”她一边说,一边径自走去,没有等待。
      几秒后,身后才传来那几乎湮没在风雪中的脚步声。
      在她看不到的身后,是男孩数次启唇又在最后一刻咽回所有疑问的彷徨。
      万境,可以等等在下吗?
      芥川不会这么说,哪怕他想这样问。
      恳求与卑微不会出现在芥川身上,他有自己的骄傲。万境也不会接受只会提出各种要求的废物。
      他知道万境不会等待自己,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拼尽全力去追赶总在自己身前的少女。
      神隐万境已经远去的背影在雪幕后时隐时现,好像随时要被吞噬在霭霭的白雪之后。
      「蛛丝」的救赎,不会也无法施予他人。

      “哥哥!”小银一把抓住又要起身的男孩,艰难的和他僵持着,“再出去的话,你真的会死掉的!”
      “在下才没有那么弱。小银,放在下出去。”即便一身是伤,他的力量还是比妹妹大了不少,很快挣开妹妹的束缚,“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在下活着还有什么价值。”
      见无法拉住芥川,小银只好抢在他之前挡在门前,少见的倔强起来:“姐姐说过在你好起来之前不能让你出门的!”
      “那也不行……”
      再待在这里,才真的会被她扫地出门吧。
      门却突然从外面被打开,倾斜的雨丝从门边的少女身后洒入。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把自己搞的一身是血,虽然兄妹俩都知道,那些大概都是别人的血。
      “龙之介。”她用一贯的,清冷的声音开口,顺带合上了身后敞开的门,将冰凉的落雨阻隔。
      是与以往别无二致的口吻,但两年相处的了解仍让芥川听出了一点恼怒的意味。
      既然如此,无论自己说些什么,都只会是徒劳的吧。
      话又说来,共同生活的两年多时间里,他从未见过神隐万境流露出什么强烈的情感。只有在杀人时,她才会表现出极度的亢奋。
      万境好像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和芥川灰黑的眼瞳对视几秒,才吐出几个音节——
      “听话。”
      若是真的能安分守己,芥川龙之介便不会小小年纪就在贫民窟有着不吠狂犬的称号。
      “你现在出门,才是真的给我添乱。”
      她看起来有点无奈,但男孩很快认定这是自己的错觉。
      对于已经拥有了异能,脱离普通人类范畴的神隐万境而言,自己还能给她添什么乱呢?最坏不过自己死在外面,他也不劳烦她来收尸。
      除非……
      “我哪次没有把你带回来?”
      是了。她好像,真的从没抛弃过自己。
      他们很少一起行动,一开始是各自为阵,后来则是为了保证效率。莽撞的男孩很少有全身而退的时候,但大多数时候,他都能拖着一身不算致命的伤独自返回。不可避免的,有那么几次,他只能勉强甩开追赶的人群,狼狈地倚靠着深巷的石墙喘息。不出意外,那几次他本该露宿在贫民窟危险的街头。
      如少女所说,她确实,都在最后时刻及时出现,毫无怨言地跨越大半个贫民窟将他带了回去。
      “或者,和我打一场,只要能让我挪动一步,我不再约束你的行动。”
      “姐姐……哥哥他……”少女回来后就默默退到一旁的小女孩欲言又止。
      “放心,银,我不会让龙之介出什么事的。”
      “万境,在下没那么脆弱!”纵使知道她与自己的实力差距,也知道她的意思绝非羞辱自己,芥川还是有一种因被轻视而产生的愤怒。
      “我知道,但我必须确认你现在还有足够的自保能力。”
      万境的要求,永远都有着合情合理的理由,这一次仍不例外。
      这场对抗的结局其实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才堪堪能够正常行走的芥川,无论如何也无法与万境抗衡。
      “好吧,在下同意这个提议。”没有迟疑,芥川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
      少女似乎笑了一下,只在须臾之间。
      芥川龙之介就应该是这样,哪怕明知结果,清楚自己无力战胜对手,也要拼尽全力去参与那些几乎必输的赌局。
      奇迹不常有,但他从未因既定的结末逃避过失败。
      把你带回来,果然是对的啊,龙之介。
      最后,万境在男孩即将与地面重重碰撞的前一刻拉住了他。
      如开始前预判的一样,没有回旋的余地,芥川还是被万境保持了禁足状态。
      “不作数!你刚才只用了左手吧!”他仍在抗议。
      “要是用上双手,我可不能保证你现在的伤势还能不能控制。”万境一边替处理伤口的小银递去纱布,一边端详着男孩身上自己造成的轻微二次伤害。
      伤口仅仅是因为运动造成的开裂而再度渗出鲜血,并没有加深或血流不止的情况。
      “既然,说了全力以对,至少尊重在下不要手下留情!就算在下现在对你而言还很弱小,可……”他的声音忽然减弱,生硬地改了口,“你,大概只会告诉在下,弱者不配拥有尊严吧。”
      “你会变强的,但前提是你得活下去,直到那时。”她很笃定,仿佛已经看到那样的未来,“我很喜欢你那不顾一切的莽撞杀伐,所以,活下去,让我看到未来的芥川龙之介。”
      像是命令那般,不容拒绝的口吻。
      她并没有露出白发后岩浆般浓稠灼热的左眼,却仍可以从她浅淡的霜色的右眼中,望见炽热的渴望与疯狂。

      曾经的神隐万境还不及今日这般嗜好杀戮,却也渴求着鲜血漫出那个名为“人”的精致器皿时,热血的假象回归室温时,那种令人战栗的甘美。
      她不会多此一举的对人类施以各种酷刑般的凌虐,只是最为单纯的,打破身体的包裹,让生命的概念随着血液一并流失。感受的只是血肉迸溅瞬间,连灵魂都随之摇曳的震颤。
      因而,她的手下,往往血流成河,残肢遍地。
      地狱爬出的毒蛛怎会惧怕妖艳似胭脂的鲜血。
      那远天蓝的蛛丝,本就是依凭鲜血滋养而延伸的,用于杀戮的武器。
      若神隐万境真的想要救赎谁,她仍需舍弃源自堕落的异能力,去倚靠本就属于自己的,那身凡骨肉胎。

      战斗中的芥川察觉到异状,想要撤离之时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陷入了包围。
      十岁的孩童,再如何顽强,也抵不过年龄上的劣势。芥川很清楚这一点,虽然也会和成人正面对抗,但他一直避免着以少对多。一对一的战斗,即便力量和体力上都处于下风,凭借着灵活和敏捷也未必落败。但以少对多,光是躲避攻击就已应接不暇。
      芥川那时还算不上什么人物,却也不愿落得这样死在一群无名鼠辈手下的结末。
      杀死其中二人,几乎已使他到达极限。每一刀都没有命中要害,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刺穿了血肉。男孩只能艰难站起,勉强躲避接踵而来的攻击。
      杂乱铺陈在地面的,早已分不清是谁的血迹。
      既然无法逃离,不如酣战一场。
      屏蔽一切无用的感官,关于死亡和未来的杂念全部抛之脑后,只留下最纯粹的,杀死他们的念头。
      万境告诉过他,弱者的意志与他们本身一样羸弱,创造不了奇迹与转机。
      “自由和山巅上的空气一样,对弱者都是吃不消的。”少数几次的共同行动中,她看着刀尖不断滴落的绯红,平淡地告诉身边的男孩,“在问出弱者为什么不能好好生活以前,你应该先想想,弱者,究竟配不配活。”
      如果自己真的无法活着回去,也只是弱小本身夺去了他生存的权力。
      同样是与“应死”画上等号的弱者,在万境眼中,自己和小银与其他人又会有多少不同呢?
      分明已经到达极限的男孩莫名地爆发出新的力量,像是将剩余的生命全部凝聚在斗殴中,一连将两人击晕,响彻的声音惊起三两只乌鸦。
      “咳咳……”同时被击飞的芥川重重地撞上了身后冷硬的墙面,感受到肋骨断裂的声响从皮肉之下传来,他捂着最不住地咳嗽起来。
      这下,好像是真的到极限了。
      他倒在地上,透过视线中不祥晃动着的暗色色块,看到余下的几个人影迅速地逼近着。
      “弱者应死”——他的脑海中只有这么一句话。
      似乎没什么值得埋怨,无力的死亡是弱者的宿命。
      “龙之介,”意想不到的声音与意想不到的人一同出现,“还活着吧?”
      极其冷淡,仿佛毫不关心的,神隐万境。
      她站在那里,不属于自己的鲜血顺着苍白的脸颊和发丝向下流淌,一滴滴地落入本就泥泞不堪的地面。她若无其事,只有脚边几具还冒着热血的尸体宣告着她刚才做了什么。
      少女与鲜血,从来都是如此相配。
      “还能站起来吗?”
      “咳,在下……可以的。”
      浸透了鲜血和不明脏器的青苔附着在砖墙上,光滑的几乎失去了任何支撑的作用。芥川艰难地挣扎起身,爬起又滑下,反反复复。
      白发少女靠在近处的墙边,踏着一句尸体,既不催促,也不帮助,一言不发地等待着他自己站起。
      她的耐心是一种无声的警告,芥川明白这一点。
      他一直紧盯这少女所在的方向,带着一点深埋的不安。至少,在那一刻,没有什么比她一声不响,就这么消失在夜色里要更让他心慌。
      在不知多少次重复的尝试后,连月光都已微微转换角度,早已浑身是伤的男孩终究是勉勉强强地站了起来。并不体面优雅,可以说是滑稽可笑,无论如何,他还是靠自己站了起来。
      没有给男孩留下反应时间,等待已久的少女径直走去,抱起了还在艰难稳住自己的芥川。
      是如万境本人一样,无法被称之为温柔的,更像是抱着一堆重物的动作,却谨慎地避开了他身上每一处经不起再次压迫的伤。
      “放开在下!咳咳咳……在下自己会走!”芥川喊道,又因牵扯到伤处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个样子,你走不回去的。”无视男孩已变得没什么力量的挣扎,万境丝毫没有放下他的意思。
      “咳咳……”芥川费力地压住咳嗽不止的嗓子,艰难地开口,“为什么……既然现在肯帮在下回去,为什么之前……咳,不愿伸手扶在下一把?”
      他看不懂神隐万境,不懂她对自己若即若离的态度是为何。
      “在这里,有人可以救你,但……”少女抬起头,望向天穹中悬挂着的,永远不会染上人间半点污浊的月轮,“龙之介,你要学会自己站起来。”
      “!!”怀中挣扎的男孩在她一语落毕后突然安静了下来。
      “是你告诉在下,无用之人……会被抛弃。”
      对世界而言,的确如此,也只会如此。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在下带回去?分明从你拥有自己异能力的那刻起,在下对你……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不是吗?”
      这是他一直想要询问,又始终不愿触及的话题。
      芥川龙之介不想成为被抛弃的那个,如果注定有这一天,他会提前带着小银离开。
      “这么说吧,龙之介,要是累了,你可以现在睡一会。”
      我将暂时的,给予你一个做弱者的机会。
      “我不会走的。”
      很久之后,她才缓缓补上这么一句话。

      直到后来,已是少年的芥川龙之介仍然记得,那个总被鲜血充斥着的怀抱,并不温柔的,给了流浪的野犬一块可以小憩的土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PART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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