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笼》下河湾

2、二 “少虞最喜

　　“衔玉师姐，少虞还是学不会，怎么办？”

　　衔玉蹲下身来，柔声问：“哪里不会？”

　　少虞奶着声说：“画符好难，师姐，少虞记不住。”

　　衔玉轻笑，“来，坐到师姐身边，师姐教你。”

　　少虞笑得明媚，整个仙门都道衔玉清冷寡言，只有她知道衔玉才是全世界最温柔侠义的人。

　　衔玉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高高在上的冷漠者，在冷漠的表面下是一颗无暇的赤子之心。

　　少虞的小手被衔玉握住，衔玉一笔一划，不厌其烦地教着她。

　　一年又一年，符纸上的符文由青涩转为工整熟练。

　　“师姐，这一次下山历练，是我们一起去吗？”

　　“嗯。”

　　少虞少年初成，粉不施而艳，总喜欢抱着剑跟在衔玉身后。

　　衔玉仙风道骨，一袭青衣飘然出尘，“少虞，快来。”

　　“好，师姐。”

　　两人一起迈下石阶，其实山路很长，两人默契的不选择御剑。

　　“师姐，你从前下山都见过什么？”

　　衔玉没有立即回答，她摇摇头，眼神复杂，少虞年纪尚轻，读不懂她眼中的苦涩。

　　少虞是孤儿，是衔玉下山历练时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她永远不会告诉少虞，那不是普通的死人堆——那是弃婴塔。

　　层层叠叠的尸体，都是女婴。

　　那年对只有十五岁的衔玉莫过于是一道很大的打击。

　　衔玉出生在玉峰山，自小就休习术法，对外面充满好奇且踌躇满志的她来说，弃婴塔无疑是场噩梦。

　　也是那年，她也随师兄姐们一道下山历练，听闻山下碧水镇有凶灵恶煞作祟，她便去了。

　　弃婴塔以外百里，每至傍晚，乌云密布，阴风四起，怨气冲天，它似乎与衔玉身上的仙术道法相克，致使她寸步难行。

　　衔玉与一众同门只好敛去身上气息，隐蔽锋芒，悄然进入。

　　在弃婴塔前，婴孩的哭声尖利不断，衔玉作法，竟发现不少凶灵怨气过深，开了灵智，再无法度化。

　　衔玉凝结咒语，通灵之术开启，婴灵环绕在周围，耳边怨灵哀嚎。

　　“救救我，救救我……”

　　“好痛苦，好痛苦……”

　　“……”

　　衔玉收了法术，久久无法平静，死去的婴灵得不到妥善安置，灵魂飘荡在人间，受秘术牵制，无法投胎转世。

　　“这是聚魂镇灵之术，本身有违世间法则秩序，何人如此胆大。”

　　衔玉是这一辈人中的佼佼者，她领导诸位破阵，既要破阵，又要防止魂灵出走。

　　法阵一摆，开启阵法，必然会调出背后驱使者。

　　“何人破我法阵！”

　　果然，她现身了。

　　衔玉在望清的那一刻，瞳孔在一瞬间骤缩——那只是个半大的女童。

　　受万鬼侵蚀，早已不能用人来称她了。

　　“这位女道长，你看起来很惊讶啊。”

　　她在笑，与其说是在笑，不如说在狰狞的哭。

　　衔玉突然有种无力感，不是那种术法不及的无力，她突然间迷茫了。

　　明明错的不是这些被遗弃的婴孩，到最后受罪的还是她们。

　　半大女童赤红的眼睛一转，眯了眯，笑道：“怎么了？道长，你也迷茫了吗？”

　　“我们本没有错，错得是这个世道，这世道烂透了，你救不了的。”

　　半大女童两半眉毛下撇，嘴角大咧咧的上翘，从眼中流下股股血泪。

　　半大女童身上开始皮肉翻飞，脸上污血纵横。

　　这是……受反噬了，之见她被婴灵围绕，在阵法破除之时，她的肉身也化为了污血，高空中回荡着她的凄厉长鸣。

　　衔玉眼疾手快缚住那缕即将消散的魂魄，顺着勾魂锁，她的神识进入了虚空，原来她不是个半大女童，按常理她与衔玉一般年岁。

　　她的一生浮现在衔玉眼前，她没有名字，是个童养媳，婆家人叫她傻丫，傻丫在四五随时被发买做童养媳。

　　本该是用来栓住畜生的链条，有时会出现在傻丫的脖子上或者脚踝上。

　　长期的营养不均和非人待遇，傻丫无法正常生长，明明还那么年轻，脸上却写满沧桑。

　　傻丫长大了，开始计划逃跑，每一次都会回到婆家里，这是镇上墨守成规的规则，任谁逃跑，邻里之间都会互相帮衬，傻丫逃不出去。

　　这天傻丫被打的皮开肉绽，晚上还要遭受凌.辱，身上的血凝固了，和衣服黏在一起，她名义上丈夫粗.暴扯开傻丫的衣裳时，连带着伤口一并扯开，立马血肉横飞。

　　可毫无人性的丈夫对此并不怜悯，甚至兴奋，男人粗糙的大手摩挲过伤口，她一丝不.挂的受着蹂.躏，眼中没了焦点，她如死物一般。

　　傻丫怀孕了，她才十三岁。

　　自那以后，傻丫不用再做重活，吃食开始好了些，就连傻丫自己也开始期待腹中的孩子。

　　命运总是弄人的，让残破不堪的她更加雪上加霜。

　　“好你个臭丫头，我好吃好喝的供着你，你给我生得个什么玩意儿！”

　　傻丫的第一胎是个女婴。

　　不知为何，自那以后，傻丫的孩子要么是女婴，要么就是先天夭折的男婴。

　　傻丫再也生不出孩子了，最后一个孩子死在了腹中，就连她自己也性命攸关。

　　果然，她还是被遗弃了，傻丫和她未出世的孩子被丢在弃婴塔中。

　　傻丫想活，她要报复害她的所有人，每一日她以婴孩血肉为食，以自身为婴灵载体。

　　她似乎很开心，母子连心，她找到了自己的孩子。

　　此后每月她开始例行诅咒报复，碧水镇也因此必死一人，可笑的是，无一人敢请道长作法驱散。

　　衔玉的神识回归，她的救世之心开始动摇，以至于在后来，衔玉竟鬼使神差般的答应凶灵复仇后在接受度化。

　　“我们不是那狼心狗肺的人，我们既说到便会做到。”

　　衔玉神色落寞，抬手催动咒诀，解了禁缚。

　　“小师妹，你在做什么？放任凶灵害人么！”

　　衔玉已无心解释，“因果报应，缘结缘解。”

　　衔玉抬手将方才通灵看到的一并给他们看了，众人顿时沉默不语，再无人阻止。

　　待到事了，凶灵守约，愿意接受度化转世，哪怕是怨念极深的也愿接受地府淬炼，重新转世。

　　“师姐，师姐？”

　　衔玉回神，她看向少虞，抬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心道还好。

　　当年衔玉在弃婴塔里捡会少虞，那时少虞尚在襁褓，不哭不闹，若非衔玉执意要销毁弃婴塔，或许就捡不到她了。

　　少虞笑了，她如今长得比衔玉还高，她会为衔玉弯腰，会唤她师姐。

　　少虞不懂，她天性如此，天赋异禀却六识淡薄，仙门之中鲜少与人来往。

　　“少虞最喜欢师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