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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入戏(3) ...

  •   那伙计抬起头来,程韶才看见是个女孩。

      脑袋大脖子细,仿佛稍微动一下那脑袋就要滚下来,齐耳的短发。

      眼睛因为瘦小而显得格外大。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什么神采,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去,手上握着一支笔:“要什么药。”

      要什么,真是个好问题。

      她不知道要抓什么药。

      程韶把自己认识的药材全报了一遍:“当归、黄芪、人参、陈皮……”

      那女孩抬头:“这不成一副方子,直接说什么病吧。”

      程韶也不知道她那表哥有什么病,她随口编了个:“肺痨。”

      女孩下笔刷刷刷写了一副方子,下了板凳,程韶才看到那女孩才是十岁左右的身高。

      但是她抓药倒是熟练,只不过得爬梯子。
      药放在不同地方,她上不同的架子还得要自己挪梯子。

      程韶有点不忍:“要不要我来帮你。”

      女孩:“不用。”

      “你的父母长辈呢?”

      女孩在从抽屉里称药,一边拨动秤砣,一边讲得轻描淡写:“死了。”

      “家人包括师父,全都死了。”

      程韶再看旁边那些白幡,才明白那些祭奠用的东西,恐怕是她为自己的家人放在那里的。

      女孩将药抓好了,包好又爬上柜台后的板凳,递给程韶:“煎服,最上面那一包不要用。”

      程韶:“为什么?”

      那女孩袖着手,高深莫测:“不是给病人的是给你的。”

      为什么给她还抓了药。

      程韶抬眼看她,觉出来这女孩,有辛黎兰的几分神韵。

      -

      抓好药,付过钱,程韶又出门了。

      人力车夫还在等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路边等着,看她出来了就起身,这待遇跟她包了车似的……

      等等,也有可能是她进药店前忘给钱了。

      不过看他自然而然地又拉起车,程韶觉得他就是在等自己没错。

      药铺里的是辛黎兰,那这应该是殷潼没有错了。

      程韶没法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们破阵破到一半,都成了这副模样。

      再过去是歌舞厅。

      今日的新头牌正在里面歌唱,婉转歌喉外面都可以听到一二。
      不过与风、被人语、被车辆行驶的声音合奏,失色了许多。

      而街边,站着旧日的尤物们,她们浓艳地妆抹着,像打折商品一样要把自己促销。

      只是一晃而过,程韶回头去看,只觉得那些过气的歌女舞女们一个个笑着,像旧房子门上褪色的年画娃娃。

      年年新人换旧人,但她们也没有选择的机会。

      车拐入小巷,程韶有点紧张。

      但是好在车停在了巷口的一家。
      邻居的婶娘出来倒垃圾,打招呼道:“回来啦,今天白天又听见你哥恨不得把肺都咳出来。”

      程韶大概知道就是这个地方了,下车去。

      旧时代的人力车夫几乎是被压迫的象征,就算年富力强,也做不了几年等力气用尽了,可能连车都盘不起了。

      程韶打开钱夹,从里面掏了两个银元出来,给那个人力车夫。

      想问问,但是从哑巴嘴里还怎么问。

      更不要说他明明生得那么高挑漂亮,却连眼神都不肯跟她对一个。

      只是他来接银元时,程韶看到他衣袖下有一个疤痕。

      她捏住他的手腕,那是一个圆圆的鲜红色的疤痕,在静脉上。

      程韶提着药包一进门去,就听见房内似要背过气去的咳嗽,密集得就好像呼吸都没有时间。

      所以她先去了那唯一亮着的一间房。

      里面床上躺着个人,因为咳嗽所以半边身体都在外面,手上颤颤巍巍的白手绢都快被血染透了。

      这又是哪位。

      程韶去把病床上的“表哥”扶起,却发现这张脸有点陌生。

      眼尾上挑,下颌尖削,灯下看去,脸色苍白。

      旧时肺痨鬼果然不是白叫的,当真看起来就像半夜撞鬼。

      程韶在心里过了一遍名单。

      这位不像罗榭,罗榭是爱笑的桃花眼。
      殷潼在外头呢,她应该没有认错。
      而张辟易是鬼迷日眼。

      所以这位“表哥”应该是李拥熊。

      只是李拥熊居然瘦成了这副样子,都瘦脱相了。

      所以,死的是罗榭。

      推出来这一点时,程韶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
      心里沉沉的,像放了个秤砣在里面。

      不可以崩人设。

      程韶淡淡地问李拥熊:“表哥,这是怎么回事?”

      那位病弱的表哥:“大妹砸!哥就是刚才喝水呛到了,莫担心嗷!”

      程韶:……
      看这满地的血,喝的什么水,杀伤力也忒大了点吧。

      但是李拥熊正在跟她说话,屋里这仍旧不断的咳嗽声是哪来的。

      程韶抬头看看,发现她这表哥,还养了只鹦鹉。

      那鹦鹉在鸟架的杆子上悠闲地走来走去。

      一边走一边叫唤,模仿的就是那要咳出肺来的咳嗽声。

      实在是欠揍。

      程韶起身逗鸟,那鸟倒是很开心,飞到她肩膀上,一边蹭她,一边不断地咳嗽。

      程韶:“啾啾。”

      鹦鹉:“啾啾。”

      好的,修好了。
      耳根清净了。

      在这剧本里,重明鸟是一只黄金凯克鹦鹉,颜色确实有三分像。

      其实程韶不会煎药,但是现在她去了厨房,好像自然而然地就会了。

      煎完药她回去给李拥熊服下。

      李拥熊也没有推辞,拿过碗就喝下了。

      喝完跟程韶说道:“大妹砸,哥哥给你讲个睡前故事。”

      程韶:“好……好的。”

      这情节插入未免也太生硬了一点吧。

      李拥熊:“上古时候,天地之间……”

      程韶:“这也有点太久远了吧。”

      李拥熊:“是有点哈,这么说吧,春秋战国时候,有一群小猫咪被困在了一个院子里。”

      程韶:……

      “它们不可以讲话,只可以互相喵喵叫。”李拥熊从褥子里抽了五根稻草,在床铺上摆好,“其中有一只小猫咪躲起来找不到了,一只小猫咪病了,一只小猫咪有药,还有两只小猫咪是最厉害,最会开门锁的。”

      他把那两根稻草抽出来,折断了:“可是最厉害的这两只小猫咪,被院子里的捕兽夹伤得最严重,一只挂在门锁上,一只嘴巴哑了不会喵喵了,脑子也坏了。”

      程韶:“他不是聋哑,是脑子坏了吗?”

      李拥熊:“你拍手小猫会动耳朵,不是聋了,但是不会喵喵,不记得朋友了,这是院子的惩罚。”

      程韶:“那挂在门锁上那一只小猫咪还活着吗?”

      李拥熊:“出了院子应该就活了。”

      李拥熊厉害啊,想出来这么一套绕过剧本的交流方法。

      李拥熊:“所以这次又进来几只小猫咪?”

      程韶:“两只。”
      但是她抬头看看鹦鹉,又犹豫:“三只?”

      李拥熊也抬头看看鹦鹉:“鸟又不是猫咪,应该还差一只。”

      鹦鹉啐了一口:“你才不是猫咪,你们全家都不是猫咪!”

      -

      程韶出门去倒药渣。

      已经是深夜了,程韶觉得这个点好人坏人都该歇下了。

      但是她出门却看到了殷潼。

      她不知道殷潼这个剧本上叫什么名字,别人都叫他哑子,她不想喊他哑子,就在心里喊他本来的名字。

      他居然抱着膝盖坐在她家门口,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程韶打开门出来,他就直起腰,回头看程韶。

      还好,没有确实没有聋。

      听到声音会动猫耳朵。

      程韶蹲在他身边,考虑到他现在的情况,尽量用简单的话跟他说:“小哥哥,你拉车一天累了,要不要今晚就住我家了。”

      殷潼又靠回手臂上,摇了摇头。

      “你的车不用还吗?”

      程韶指指旁边那辆人力车。

      殷潼又摇摇头,而且还闭上了眼睛,似乎是不想再继续说话了。
      他现在哑了,脑子又不好了,肯定想解释也没法解释。

      程韶又问道:“你识字吗?”

      殷潼没有反应,好像聋了。

      但是程韶倒完药渣回来,她才发现光线被挡了。

      逆光站这个醉醺醺的男人,不知道从哪个巷口里冒出来的。

      那公子哥醉醺醺的,正好站在她刚才走出来的路上。

      “月卿,今晚不陪我去歌厅,”那公子哥摇摇晃晃地摸向她,“所以我来你家找你啦。”

      “原来你住这里,来,给我看看你那病秧子哥哥。我一枪毙了他,你以后就跟着我……”

      话还没说完,他就挨了一拳,被打倒在旁边的砖瓦堆上。
      他迷迷糊糊地回头,看到美人儿面前站着个卖力气的肮脏人力车夫。

      公子哥气不打一出来,从胸口掏出一把妈妈给的女式手枪,又不敢打人,抬手就要往那辆人力车上打。

      人力车夫冲上去,将那公子哥扑倒。
      公子哥几乎没有一点还手的机会,被骑在身上,一拳一拳地揍脸上。

      巷子里只听得人的惨叫声,有谁家的灯亮了。

      “砰”的一声,火药在程韶脚边炸开,那公子哥居然还拿着那手枪,还胡乱开了一枪。

      程韶被吓得连忙躲开,却看到殷潼好像也被吓到了。

      但是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那把枪抵在了殷潼的胸口。

      一声闷闷的枪响。

      子弹从枪口出来,一头扎进血肉,所以声音才发闷。

      程韶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走近了才发现殷潼将那把枪的枪口,按在了持枪者的胸口。

      殷潼抬头看程韶,手还按着那只持枪的手,有血色在地上迅速漫开。

      殷潼的脚边掉下来一张纸,落在了散开的血流边。

      程韶捡起来看:
      “你叫沈相,幼年因为生了场大病而成了痴傻哑子,被父母送养到亲戚家里,又几经转手。”
      “你在码头扛了好几年货终于攒下钱买了辆车,但是你太穷了,原本定好的娃娃亲也黄了,车也在某日被富家公子毁掉。”
      “你所有珍视的人事物,都会离你远去,你终将失去一切,孤独活到再也没有力气可卖的那一天。”

      这张纸在燃烧,幽蓝色的火焰灼烧,很烫手。

      但是程韶没有把那张纸松开,因为她害怕她松开了这张纸,殷潼就要消失了。

      殷潼松开身下那个还在抽搐,伤口处喷血的男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身上明明没有伤,但是嘴里在不断地淌出鲜血,身上脸上像是被细丝线切割,被千刀万剐一般地淌着鲜血,仿佛走着走着就要倒下了。

      程韶跑过去抱住他,殷潼还挺重的,程韶只能努力地支撑着他,试图擦掉他脸上的血。

      她的脚边也落下一张纸,那张纸也在燃烧。

      因为,她今天没有所谓的“被轻薄”吗?
      所以她也是这个剧本里的“弃子”了吗?

      程韶还是没有支撑住,他们相依着跪倒在地上。
      她的脸上和身上也滴落了那沾染他体温的血,她想要擦掉殷潼身上的血。

      殷潼今天是普通人,他有体温,他也会流血。
      也正因为是普通人,今天他会受伤,也会死。

      这就是这个阵厉害的地方吧,众生皆苦,众生平等。

      程韶抬头看他。
      他用沾了血的手,碰碰她的脸颊,再看她时,似喜似悲,又小心地摸摸她的脸。

      一只手还不够,用两只手,把血往她脸上、脖子上蹭,他脸上的血也滴到她的脸颊上,仿佛她在流血泪。

      殷潼又抹掉她脸上的血,垂着眼仿佛在欣赏,欣赏她这副被他的血画成花猫的样子。

      他握着程韶的手,也要她蘸着他的血抹在他的脸颊、眉骨、鼻梁、喉结,直到他自己也成了一只沾满鲜血的花猫。

      然后他双手捧着程韶的脸,虔诚地吻了上去。

      天上开始下起一场雨,雨水在血里打出透明的花。
      血液和雨流入下水道,仿佛不见光的罪也被冲刷。

      雨水浇灭了那两张燃烧的纸片。

      程韶熟悉他的吻法。
      只是现在略带血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入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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