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昌平 ...

  •   昌平是生活在爱里的,温暖真实的人。他不清楚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和所有平凡普通的人一样,在岔路口推到自己面前,不得不选时,做出自己心里早有答案的决定。他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但只要是他自己下的决定,又会有什么不对呢?他自然会有他的考虑,他愿意相信自己,就像家人相信自己一样。

      昌平的父亲是村子里的村长,母亲在附近的工厂作会计,家里还算殷实。父母的支持让昌平在面对人生很多抉择时,都愿意放手一试。昌平并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他生性懦弱,却总是在试着让自己变强大来保护自己爱的人。昌平从不对自己的任何决定感到后悔,尽管他此刻即将被雾霭吞没,他努力适应着生活给予的一切慌乱。他知道,此刻的难过总会消散,和往常一样,再难的一天也会有太阳驱散黑暗。

      昌平在无数次日出西沉之间,寻找着自己生命的意义。在儿时,珍惜每一秒光阴就是他所追求的全部意义。少年时,全力以赴奔一个好前程就是他生活的意义。可是他走到现在,一个足以对自己负责的青年。他不知道,自己每天稀里糊涂逝去的生命能有什么价值。昌平站在游乐园门前,想起儿时每每路过时,心里的艳羡。昌平家里不是没有能力带昌平进游乐场玩耍,只是父母每天忙于工作,除了教育以外的陪伴,昌平得到的很少。昌平的父母很重视对孩子的教育,而昌平也确实被教导的很好。不似同龄的孩子,昌平总是有着良好的教养、稳定的情绪,遇见事情,不急不躁。细心懂事,大方得体。昌平从来没有对着家长闹过脾气,一方面,是自己不想失面子。另一方面,他的身体不好,也不允许他过于激动。昌平小时候特别讨厌游乐园所在的这一条街,不管绕多远的路,都要躲开那穿梭乐园门口的带着灿烂笑容的小脸。昌平看不了,一家人相聚的欢乐刺得昌平眼睛疼,心里也一抽一抽的难受。昌平从来没有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和家人说过,或许也说过,但没得到想要的回应,和没说也差不多。算了,管他说没说的,反正昌平就是这样长大了,憋着满心满肚的话,自己摸索着长大了。

      昌平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大人,却做了十多年合格的孩子。身份突然间的转变,让昌平感到无所适从。好像一眨眼,自己就迈到了父母的队列。昌平甚至觉得但凡自己能挣到一点钱,再过年回来就不得不给小孩子们发红包了。昌平是当年考出小镇的唯一的人,宸浠之后的那年高考,小镇的榜单空寂了。直到昌平这年考出去,才终于重新铺张起来。昌平一家对于昌平能考上外语大学都十分地开心,昌平好像也看见自己的前途似乎是一片光亮。昌德荣破天荒地没有再强调节俭朴实,而是为考上大学的儿子在村里办了气派的学子宴,宴请了全村的村民。一向稳重的昌平,此刻也开始和家人开玩笑,现在也没人想着说他贫嘴、没正形。他们都相信,本就擅长外语学习的昌平,一定能在满是机遇的大城市里,找到自己的出路。

      昌平在父母陪同下,走上了离家的站台。临上车前,父亲还固执地背着昌平沉重的包裹,不肯给他,生怕压到他一点。母亲看着他,好像有好多话想说,但是又什么都说不出来,眼里满是不舍。昌平记得那天送自己离家的火车,摇摇晃晃,开的那么快。快的,父母曾经强劲有力的腿,挥手告别时怎么也撵不上他离去的脚步。火车开的太快,快的昌平没有办法逃开成长这场不得不踏上的行程。昌平一个人离开家了,去了一个他只是听过名字的地方。昌平在离开家之前,对祖国大地的许多地方,充满美好的幻想。好像什么地方,都有家里没有的美好景象。这种幻想,在昌平踏上离乡火车时,消散的一干二净。他看着小窗户里不断变换的美丽景色,心里只有那个一成不变的小山村。太阳烤的热腾腾的沙土大道,散发着土咸味的热炕,北山脚下湍湍的溪流,一切琐碎而平凡的事,此刻都让他牵肠挂肚。这一去就是半年都不能再见自己熟悉的一切,自己会是什么感受,昌平不知道。火车晃着晃着,昌平不安地睡去了。再一睁眼,是凌晨太阳还没升起的白昼。灰蓝色笼罩的,雾一样的白天。昌平是第一次见这么早的天,即使家里的天亮的要比南方早。昌平在家里无忧无虑睡到日上三竿的日子,此刻不复存在了。昌平在火车上晃了半天,太阳顶在头上的时候,终于到了地方。昌平刚下车就被扑面而来的潮湿挡住了去路,他对于眼前的城市,是怀抱着新奇和憧憬的。昌平走在与家里不同的巷口,看着行人来往于林立的高楼之间,感到自己是没有根茎的浮萍,偌大的城市,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江南的潮湿闷热让秀美的城市在昌平眼里,显得压迫感更重,直催的他脚不着地,匆匆趟过城市的边沿。脚下,没有一块砖是属于他的。昌平成了这繁华都市里,漂泊的异乡客了。昌平来了大学,可以说他是不适应,昌平不否认。他也期望着自己能更自如一点,但他做不到,他的问题不在这,他只是想要踏实一点,而这现在看来显然是不现实的。昌平匆匆办完了开学手续,见过了陌生的连客套都没有一句的同学,开始了自己的大学生活。他偶尔会像往常一样,骚扰宸浠和岑岭,两个相较于昌平而言,颇有正事儿的人。只不过现在没法去到他们身边,只好借助电话说点日常的闲话。岑岭正筹备高考,空闲的时间不多。而宸浠此刻正着手创业,也没工夫理他。昌平被逼的没办法了,才终于拨给父母。昌平不是不想父母,更不是不愿意同他们讲话。昌平只是习惯了在父母面前展现自己成熟的模样,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难以适应新环境的脆弱,昌平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昌平在离开家乡之后,第一次听到了父母的声音,电话放在两人之间,他们正抢着和昌平说话。他们没像昌平想象的那样,教育他要坚强的大道理,而是对于昌平的来电,激动的不得了,谁都想和他多说上几句话,都想再多听听昌平的声音。昌平想家了,他忍着眼泪,和父母讲大城市、学校里的新奇的事儿,向他们讲述自己对新生活适应的很好,叮嘱他们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用担心他,和父母匆匆道别之后,昌平率先挂了电话。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已经发颤,父亲的关切也再难以遮掩。昌平害怕煽情的时刻,主要是害怕父母伤心,所以他没敢多听,很快就挂了电话。昌平放下电话,也放下了这段时间困扰自己的孤独,昌平感到自己好像短暂地回了趟家,他的眼泪是洒在了家里的水泥地上。

      昌平躺在宿舍的小床上,粉刷得一白的天棚,和小时候三人躺在山坡上看的阴天一样,一样挡着光,一样遮着雨,一样安静。昌平跌跌撞撞进了梦里,回到了北山那抹慢坡上。昌平是一小就认识了岑家兄弟的,印象里,岑逸活泼得不像哥哥,岑岭成熟得不像弟弟,昌平看着,喜欢极了。他最不喜欢看人受束缚的模样,岑家兄弟就很好,各有各的样子。在认识岑岭之前,宸浠在他眼里,就像个阴郁的小哑巴。昌平几乎没听过他说话,宸浠总是低着头,厚厚的刘海把一双眼睛盖住,显得更加没有生气。昌平不理解,但也从不强求宸浠表现一点不属于他本身的模样,他也该有自己的样子,就算昌平没那么喜欢,也不重要。昌平和岑岭、宸浠情况不太一样,他不像岑岭那样肩负着家里人的厚望,也不像宸浠那样在家人的安排下成长。换言之,昌平不需要过早考虑家庭的责任,也不需要跻身什么社会阶层。昌平是在父母期待里成长的美好的小孩,父母对于他唯一的期望,就是想他能自由快乐。昌平很爱自己的父母,也很知道要如何爱人,这是他长大以后渐渐发现的。

      小昌平在一天天的长大里,渐渐地很清晰地知道了自己的懦弱。尽管昌平在人际交往中落落大方,主持讲演也端庄大气。但是昌平没有办法很完整地做完任何一件对他来说有点挑战性的事情,更别说是发生争吵或被人挑衅了。每一次,他都不得不遵从本性选择退让,他的退缩和怯懦一次次地反复向他强调他不想承认的事实。他知道这不是什么美好的品质,甚至可以说是缺点。但是昌平没有办法让自己摆脱懦弱的桎梏,昌平也不想难逃掣肘的。有时候昌平难免会想,难道世界上不允许有懦弱的人存在吗?如果真的没有懦弱的人,又怎么会出现这个词汇呢?就算怯懦再不好,那也是不可替代的昌平的一部分,是昌平人生里独一无二的一笔,昌平没必要为此感到羞愧。而且这个年纪的昌平,如果不怯懦退让,也就不是小昌平了。当然,昌平知道摆脱软弱对自己很重要,也知道自己现在这样不好,他吃过太多懦弱的亏了。但是,他真的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怕,他已经很努力了,却还是做不到。他后来摸索出了适合自己的方法,迂回地学着装大,至少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懦弱好欺负。昌平表面上厉声栗色,实际上腿都吓软了。这种方法确实有效,有胆小的直接就能吓退。不过这个方法只能有效一会儿,但凡人家再坚持一小下,昌平就怕得嘴都张不开了,最后吃亏的就一定是昌平。

      昌平是个大大咧咧,啥事儿不往心里去,没心没肺的人平常还老爱撩闲,用家乡话说叫“欠儿登”。和朋友说话总是不着调、没正形,非得打闹起来了,好像才能让昌平觉得踏实。不过,真遇到事情的时候,昌平总是细心而又思虑周全的。昌平懂得照顾别人的感受,也时刻知道要换位思考,昌平做事总是很圆满的。在家人面前稳重懂事,外人面前得体大方、温润有礼,是大家都喜欢的别人家的孩子。昌平就是那种有什么好事,都会想着父母家人和朋友的孩子,尽管有时候他们并不需要。昌平时常感觉自己像是活在社会这个院子里的田园猫,他的生命大半都在奋力寻找能让自己活下去的食物,然后把自己喜欢的、赖以为生的东西送给自己喜欢的人,再看着这些东西被他喜欢的人丢掉,自己却没办法阻拦,只能默默捡回没被丢的太远的小老鼠。昌平确实会有点伤心,但是昌平理解,自己想要的,别人不一定想要,昌平不强求别人接受自己单向的心意。昌平尊重每一个人对自己的好,哪怕是一点自己不需要的善意,昌平都会表达自己的感谢,珍视别人的看重。这是瞧得起他昌平,昌平明白。只要没给昌平造成负累,昌平都会接受和珍视。昌平不觉得他珍视别人的好意和被别人审视评判之间,存在任何不对等,毕竟人和人的价值观和行为习惯都不一样,没有可比性,不能一概而论。昌平有自己的判断,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昌平很崇拜自己的两个好朋友,即使他们都比他小,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成为昌平眼里是比昌平自己还要好的人。岑岭,相较于昌平来说,是个很容易受外界影响的人。但是岑岭很坚定,很有力量,他不怕风吹雨打,他自己就是主心骨,屹然挺立。只要是岑岭自己选择的路,他都能走的很好,即使有什么不对,他也都能扛过来并且转危为安,打造一个奇迹般的结果。岑岭是沉稳话少的人,昌平觉得这和他的家庭离不了关系。但昌平不知道,如果是自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会不会变的像岑岭一样。他有自己的坚持,有自己的模样,但岑岭所在的环境太过逼仄,剥夺了他除沉稳之外的一切可能性,昌平不知道在这种单行线上自己能不能正常地活出自我。因此,他也更佩服岑岭。岑岭虽然被影响,但岑岭还是活出了自己,岑岭强大的适应力和强盛的生命力,让昌平望尘莫及,心生敬意。而宸浠的优秀和自控力,让昌平在和他结识之前就已经很崇拜他。不过在和宸浠相熟之后,昌平对于宸浠,心疼要远远高于对他的敬佩。宸浠在任何地方都是拔尖的,但是昌平知道,宸浠其实并不在乎这些让人艳羡的成绩,宸浠拼尽全力地向前冲,也不过就是为了能把自己想要的东西抓的再紧一点。所以宸浠越是不要命地向前奔,昌平就知道宸浠的心里越没底,也就越心疼他。昌平懦弱无力的这些年,岑岭和宸浠帮他解决了太多的麻烦,三人之间也留存了太多独特美好的回忆了。昌平睁开双眼,抓不住梦里的身影。

      昌平在大学里的每一天,尽力适应着新生活的一切。只是这日子一天天过,昌平在无味里,感到自己的生命被嘈杂偷走了。太阳升了又落,梅雨一茬接一茬,昌平的声色在阴云下的潮湿里发霉了。烟雨洒在昌平的肩上,抹不去昌平心里飞扬的黄沙,昌平的嘴和眼睛,在黄沙和雨的困顿里,粘合了,长死了,发不出声音,只会呆呆地盯着脚尖了。昌平用了整整一个学期,努力地适应自己的新生活,只是好像没有奏效,昌平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要朝向哪儿了。昌平在日复一日的孤独和无味里走到了回家的那天,却好像是对什么都没太大反应了。昌平在大一上结束之后,回了家。火车到站时,凛冽的寒风终于吹的昌平有了一点生命力,但这显然不足以支撑一个成年人的生存。本应开心的假期,昌平忧心忡忡,随着开学日期的临近,昌平的焦虑愈发明显。终于在去买回程票的前一天,昌平对着父母欲言又止,一个人去了从来都是绕开的游乐场。昌平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开了。他没有离开的胆量,他走了,爸妈就没着没落了。他得好好想想,现在还不是时候。尽管他觉得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太阳了,也不认为太阳还会照到他身上,但是他还是愿意再等一等,给太阳一点时间,也给自己留一点机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