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与你慢慢》北安乐

2、男人 很快，

　　很快，她意识过来，这是刚刚撞到她的那个女人，正在用双手将她的腿死死扣住。
　　“救命啊，救救我...他要打死我！”她的声音不知是不是被冻的，抖得不成声。
　　梁知试着动了两下腿，一点也没用。只好叹了口气，“姑娘，有什么事，和你父亲好好商量。认个错，马上过年了，有什么过不去的。”
　　“不是......不是的，会打死我的，打死的......”
　　黑夜中，梁知感觉到那个中年男人的身影越来越近。脚下那个女人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似乎有意屏息。
　　梁知只好蹲下了身体，也跟着不出声。
　　她顺着摸到了那个女人的手，赤裸着的，没有戴手套。也许毛线手套刚刚沾满了雪，被浸湿了，梁知摸到她的一瞬间，她的两只手立即弹了回去，不过很快又将梁知腿紧紧抱住。
　　像是在抱一根救命稻草。
　　梁知继续往她的脖子上摸了摸，才发觉，她连围巾也没有戴。她不敢再摸下去了，怕越摸越单薄。这零下十几度的气温，加上雨雪天气。这人怕不要被冻死。
　　算了。
　　梁知决定将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了那个女人的脖子上。至于手套…本就湿透了，她也不好送给对方。
　　“死丫头，别以为不出声，我就找不到你！要不是刚刚没反应过来，怎么让你跑到这巷子里！要让我逮到，你这腿也要被我打断！”
　　“他妈的，臭婊子！”
　　“还不说话，死丫头！让我逮到，不给你送派出所去！”
　　“......”
　　中年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凶狠不堪，满是胁迫。
　　越听越不太对劲.....似乎不像是一个父亲的口吻。
　　梁知感到他此刻应该就在十米开外的地方。女人则一直蜷在雪地上，一动不敢动。呼吸也是弱不可闻。
　　她隐隐有些不安了。要这不是一对父女，被这中年男人抓到，她们也许都吃不了兜着走。
　　黑魆魆的，要是一不小心认错了甩手给她一棍，就更有着说不清的冤屈了。
　　她站起来，刚想厉声呵斥那个中年男人——
　　“再嚷嚷着打人，就报警了。”
　　一个有力的，带着威胁味儿的男人声音，在她们的身后，冷不丁冒出。
　　“快过年了，不想在警局蹲着，就赶紧滚。”
　　这声音很沉实，不紧不急。听不出一丝怒气，却自带震慑。
　　甚至，还有点不屑一切的拽。
　　梁知心一动随即听到了一顿猛地咔嚓咔嚓踩雪声。那个中年男人似乎跑了，以一种飞快的速度。
　　然后......方才那个身后的男人正一步一步走近。
　　抱住她腿的那个女人突然松手，不知道哪来的劲，一下子站起，踉跄着向后跑去。
　　“哥！他要打死我！呜呜呜......呜呜呜……”女人放声哭着。
　　梁知有些发懵。哥?
　　她转身回头望去，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两个身高极具落差的黑影抱在一起。
　　那刚刚那个中年男人又是……
　　好吧。算是彻底理不清这些人的关系。不过，也并不打算理清这些与她无关的人和事。
　　她现在满心只想找到手机，赶紧回家。一双湿透了的手，快要冻掉了。还有那双腿方才被扣住一动不能动，也快僵掉了。走一步，脚趾头都麻得生疼。
　　她蹲下去，两只手又重新仔仔细细来回摸索了几圈。
　　仍然徒劳无功。
　　“哎...那个，你们有看到我手机吗？”
　　眼见那两个人就要走远，她几步追了上去。
　　刚才雪地里摸了一圈都没有摸到手机。没有手机，她一人可不敢在雪天里的巷子里摸黑走。
　　只好先借这个男人的手机打光找手机。要实在找不到，再和他们一同把巷子走完。
　　“手机？”
　　男人闻声回过身。
　　“是，刚刚不小心被甩出手了，就掉在这几步的地方，但一直没找到。可以先借你的手机照下亮吗？”
　　男人那边沉默着。
　　梁知声音急促起来，“放心，你打开帮我照亮一下就可以。我不拿你手机的。”
　　她感到些许奇怪，为什么巷子里这么黑，却始终不见这个男人开手机的手电探路。
　　男人顺势摸了摸自己的大衣口袋。
　　“这个，是你的？”
　　他掏出了一个手机。
　　“刚才这里捡到的。”
　　“嗯？怎么会——”
　　梁知迟疑着接过来，试着摁了下开机键。竟看到了熟悉的锁屏，内心惊喜万分。
　　“太好了，手机不小心掉雪地里...还好没丢。没想到被你捡到了——”
　　“实在谢谢啊。”
　　男人没说什么，搂着他的妹妹，转身走了。
　　梁知这时正好打开了手电，一束直挺的光柱向前照到了雪夜中那两人的背影。
　　男人穿着件黑色的长呢大衣，衬得身姿很挺拔。脖子缠了条灰白色的围巾，看起来像针织的。头发丝上粘着点点的白雪。
　　他的一只手高举着把黑伞，另一只正搂住女人的肩。
　　那个仍小声啜泣的妹妹，身上是一件青色的袄子，应该仅仅是件棉袄。方才摸她的时候摸到了一角衣服。
　　她正紧紧依偎着男人，像只惊魂未定的猫咪。
　　黑伞大得足够撑两个人，但还是向右下倾斜了。很快，落了男人半身的雪。
　　骆北延。
　　梁知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了这个名字。鼻子一酸。
　　“哎...叫你妹妹出门记得戴手套围巾！这冬天还有很长呢。”
　　她高声喊着。但他们似乎走出好远了。
　　毕竟，已经听不到一点咔嚓咔嚓的踏雪声了。
　　梁知在雪地里一路狂奔，总算赶上了最后一班公交。她喘着粗重的气，拖着快虚空的身体上了车。
　　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车里的人仍然不少。一眼扫去，没有空座位。梁知撑着一把扶手杆，站定。车迅速启动，一些人晃得左摇右摆，梁知却稳如磐石。几年的公交生活，已经练出本事了。
　　她漫无目的地望着远处。
　　脑子里一直倒带着刚刚那个女人和男人的背影。今晚的事情总让她的心怦怦地跳。尤其是刚刚那个男人说话时。
　　一种很奇怪说不上的感觉。
　　竟然又想到了骆北延。刚才那个男人打伞的动作与六年前的骆北延几乎如出一辙。一样的倾斜角度，一样的落满半身雪。
　　唯一不同的便是身边搂着的人。
　　难道……瞎想什么！哪个男人不是这样打伞的。
　　她皱皱眉头，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