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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病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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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絮六年,我十八岁,家中传信说父亲病重,遂回。
但刚抵达南城港口时遇上了一起暴乱,枪声扰得人的心七上八下的,说不害怕是假的。预计是从南城登陆,再坐火车抵达苏城的。可就因为这次的意外,让我的行程被迫在南城停滞了一天。可这一天也不是什么都没经历,我也从没想过,这天的经历会对我未来的生活有所影响。
等我到苏城时,暮色正浓,就近选了个小客栈歇歇脚。晚间下楼吃饭时,店里的伙计给我递了一封信,他先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好像是为了确认我是否是对方要找的人。“姑娘,这里有封信,刚有人让我送来的。”我循着店小二跑来的方向望过去,只来得及见到一个清瘦的身影从门边擦过。
我想起身去追,可人家明显不想看到我,我也没必要再动作了。
其实我还挺好奇的,是谁能在我一进苏城就知道消息,并且还找人给我送信呢?
“苏城乱,速去南城巩家求助。”寥寥几个字,却让我心头大动。虽然与母亲分别数年,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的字迹。再细想一下也是很有道理的,兄长和姐姐本也不安分,这回父亲生病了,保不齐就会有动作。
再低头看两眼,就会发现这信像是在慌乱中写的,因为字迹每隔几笔都有些抖。她有危险吗?我一个人又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吗?
“蒋家那个老幺是要回来了吧?”隔壁桌的人开始了闲谈。
“她父亲病了,都不知道还有几天好活了,肯定要回来看看的吧。”他们声音压得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蒋振阳活不过这个冬天,是那个“庸医”说的。
“那那个孩子不是要遭殃了?这两天老看到蒋家的兵在街上走,应该是在找她吧?”总觉得像是有人在通过他们的嘴告诉我这些消息。
本来是微微侧着头的,以便能够听清。但当看到几个腰间别着枪的人走进客栈时,我迅速低下了头,我穿得很朴素,为了方便赶路,那一身的洋装早在国外就已经褪下了。
不由得多想了,我见识过战乱的残酷,也不敢猜测那两个人如果抓住我会对我做出什么,母亲毕竟是蒋夫人,短期内,他们应该也不会出手。
出于这番考量,我急速转身上楼收拾了行囊,连夜赶往了南城。
巩府
几日前刚送走巩绍,便又有人登门了。门房打开门后只瞧了一眼,就叫不好。
日夜兼程又是雪日,来人面上已不见血色,却没有藏住此人一副我见犹怜的好相貌。
不等门房的盘问,我率先说明了身份,并说求见巩家主,本以为他会再问些什么,没想到竟是早就知道了一般,转头便跑着向里面喊道,“老爷,客人来了!”
随后,我便被迎了进去。
巩家的院子很大,也很有南方的韵味,砖瓦上铺了厚厚的雪,冷空气吹得脸颊生疼,直到门房领我到了正厅。檀香和炭火的温热一下子让我那个焦虑的心定了定。
“家主,人带到了。”门房将我带到后便退下了。
一个看起来三十多的男人朝我走了过来,他的身形看着很儒雅,但脸上有一道疤,不长,长在眉骨那一块,这又让人觉得他浑然带着一股血性。
发现自己打量着别人的外貌不太好,我迅速低下了头,“巩先生,我......”
“你便是酬清吧,你母亲给我来过信了,你且安心在这住下,等苏城的事稳定些了再走。”他的语调很平稳,像是早就知道我家的情况了。
因为对家中的情况知道不多,我还是没忍住问了,“巩先生,我想知道我父亲和母亲目前的境况还好吗?”
他沉默了,过了片刻他才说,“你父亲的身体确实不行了,应该只能撑到开春了。你母亲身边还有人保护,那两个孩子也不敢动作。”这比我听到的上一个版本要温和点,我更愿意相信巩先生的话,仿佛这样我的父亲就能熬过这年冬天。
我的思绪沉了又沉,加上脸色也不好,他便叫人带我去了我的厢房。
休整了一下,看着陌生的房间,巩家主是很客气的,里面的装潢很好,还有点心摆在桌上,像是知道客人长途跋涉会饿一样。
但我还是想回家,我很担心父母的情况,我无法做到都已经回国了,知道他们有危险还不能见他们。
第二日我和巩先生说了我的忧虑。
“苏城毕竟不是我的地盘,且出于你的安危考虑,很抱歉,我不能让你走,至少现在不行。”我也知道,我的到来帮不了他们,还会让母亲陷入担忧,可我也很自私,冷静后想了很久,我不想自己留有遗憾,西方的教育告诉我,我的人生是自己的,不该由别人来替我做决定。
在腊月的某一天,我还是从南城到了苏城。苏城的墙上已经贴上了通缉令,通缉我,说我盗取了蒋家军火库的地图,意欲卖给洋人,说我在国外的几年里,早已叛变等。不明就里的人从众骂着我卖国贼,知晓一定内情的不言不语。
毫无疑问,这些应该是我那个好姐姐放出来的消息。
我将自己打扮得像个中年妇女,在脸上涂抹了大量的脂粉,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摸索到了蒋府的侧门处,可好奇怪,我以为会有很多人看着,但好像并没有。
当我在想办法如何悄无声息地进去时,一双粗糙的手抓上了我的手腕,那人手上的玉镯子冰冰凉凉的,让我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小姐,这边过来。” 原来是母亲身边的刘嬷嬷。母亲怎么知道我来了?
跟在嬷嬷的身后进了侧门,府里很安静,这个侧门是留给丫鬟婆子进出采买的,其余情况下,不让进出。但今天城郊突然放出消息说看到军火库了,我那两个哥哥姐姐就去了,生怕比对方慢了一步。
我不关注这些,我已经迫不及待见到我的父母了。
母亲的厢房还是暖暖的,很宽敞明亮,再往里走走就看到了一个愁容满面的女子,她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明显了,我想。她刚到苏城的时候听说还是很美很美的,那时候的苏城并不算发达,甚至还经常被倭寇骚扰,如果不是父亲出现的及时,她也未必能在流放这个地方后活下来。我很心疼她,但我知道,她也很心疼,心疼我的父亲。父亲被留在了另外的房间,母亲不被允许长时间呆在那里,但是每日都可以去看他。
“来了。”她在和我说话。她的嗓音好沙哑,这一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啊。
“嗯,我想去见父亲。”我的声音哽咽了。
母亲给了我一套家里下人的衣服让我换上,然后让我端着面盆,里面放了毛巾。
我就跟着她去了父亲所在的厢房,那个曾经把我举过头顶的人,现在甚至无法坐起来,母亲和我说,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也听不见我说话。
我的脑子一下就空了,想说什么却发现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但他看得见我,朝我眨了眨眼睛。我跪坐在床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久,脸颊湿湿的。握着他的手贴在了我的脸上,“父亲,还记得我吗?我回来了。”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完的这句话,他当然没忘阿,就像我也永远不会忘一样,他的眼睛红了,我看见了。
母亲让我呆了半个时辰,然后把我支出去了,我知道她还想跟他说话,尽管他听不见了。
母亲很爱父亲,我知道,父亲也很爱母亲,但他爱他的发妻更多还是母亲更多,我们都选择了不去猜。
我回到了母亲的厢房,没一会儿,一个瞧着和我一般大小的孩子走了进来,“是培元吗?”我潜意识里就觉得他是我当年去海城玩的时候捡回来的那个小孩,当时的他就那么倒在一个巷子里,出于怜悯,我选择让人把他带去了客栈,在听到他父母都死了,没地方去时,就邀请他到了我家,家里觉得也没事,就留下了他。很显然,在我走后,他跟着母亲过得也很好。
他点了点头,“蒋夫人让我送你离开苏城。”尽管很不甘心,但我也知道,这次来,已经让母亲为难了。
在火车站,我看着前面那个男孩子,一种悲观的情绪油然而生,也许,这次一走,我们再也见不到了吧,和我的父亲蒋振阳一样。
察觉到我的目光,他也抬头了,那是我们见面后他第一次直视我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好看,里面像是有很多想要说的话,但是来不及说了。
火车开了,隔着车窗,他还没走,我听不见他说话了,但看他的嘴型,他好像说了句:
“再见。”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