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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朝 我来寻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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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花朝节。
京城每年三月樱花盛开时,会于当月月底举行盛大的花朝节,这一天,家家户户都会祭花神,白天要到花神庙去烧香,以祈求花神降福,保佑花木茂盛。女孩子会剪五色彩纸,取红绳结于花树枝头,谓之‘赏红’,然后剪裁花束,插之鬓髻,以为应节,到了晚上,百姓们会在树枝上张挂‘花神灯’,适龄男女可约心仪之人一起赏灯,姑娘们还会结伴到河边放花灯,在灯内写上自己的心愿,随着河水飘流而去,期盼来日心想事成。
每到花朝节这日,宫里会举办盛宴,邀文武百官一同参加,宫人们一大早就忙碌起来,采集樱花,将花朵洗净,与米一起捣碎,由御膳房蒸制糕点,于夜宴之时赠予群臣,谓之‘花糕’。
此次宫宴仍是由太后主持,朝华照例陪在太后身侧,她明显感觉到这次宴会与之前相比,众人对她的态度有了很大转变,她知道这是与皇帝生病有关系。
说来也是有意思,从她回宫以来,朝弘对她不甚喜欢,甚至在公开场合表示过对她的厌恶,可太后又十分看重她,她回宫六年,可以说是在太后的庇佑之下才能安稳度日。所以,皇上和太后二人对她的矛盾态度,使得众人的立场也十分模糊,后来为了两方都不得罪,他们干脆对朝华公主避而远之。
可近来皇上已多次传出圣体有恙的消息,这些天更是连皇上的面都没见着,朝中难免谣言四起,大臣们各怀心思,有消息传言,太后早已谋划,将来由朝华公主继承大统,虽说景荣未有女帝的先例,但皇上膝下并无皇子,先皇的三个儿子,除了皇上,就剩下四王爷和七王爷,四王爷是个酒囊饭袋,难成大器,七王爷虽比皇上小了五岁,但资质,品性皆是上乘,只是他生母出身低微,先皇不喜这个小儿子,早早将他打发到了偏远之地,做了闲散王爷。
再者,太后又是手段果决之人,先帝在世时就常与她探讨国事,全然不顾后宫不得干政的传统,故而若太后强行推举朝华,朝中也难有异议。
入座之后,大臣们推杯换盏,一派祥和之气,朝华的目光在大殿内转了一圈,没有看见宋飞扬。
离京不远的东乐山上出现了一群流匪,总是下山干些打家劫舍的勾当,百姓损失惨重,当地的县官派了士兵前去剿匪,竟不能一举攻破,山匪人多势众,惹得百姓人心惶惶,无奈之下,县官递上折子请求支援,宋恒得知此事,举荐自己的儿子宋飞扬前去剿匪,太后准许,不日出发。
这事朝华是知道的,不过不是说明日才出发吗?她还以为今日能在殿上见到他,特意妆点了一番呢。
“坐好。”
朝华的耳畔突然响起太后的声音。
她的思绪被拉了回来,注意到自己方才出了神,身子斜靠在椅背上,不甚雅观。
她敛下心里的失望,调整好坐姿,又听太后问道:“这些年哀家教你的,你可还记得?”
这是要考她了。
这些年太后私下一直对朝华秘密教授朝中之事,上至官员升迁降职,下至官员家中老幼喜好,凡涉及朝堂之事,无不知晓。
“记得。”
“好,那哀家就来考考你,你可知右侧第三位那人是谁?”
朝华朝那人扫了一眼,答:“户部尚书顾正阳,户部设有十一司,共计尚书七十七位,目前履职在任的一共七十五位,除十一司外,户部还设有户部司,金部司,度支司和仓部司四司,分管土地,户籍,赋税,财政收支事宜,顾正阳曾任武阳省户部尚书,两年前调任至京城,年四十,行事谨慎,家中三子,长子乃是尚书夫人所生,性情与他父亲相似,另外两位公子是双生子,乃是侧室所生,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前几日他那家中老幺抢了一个清白人家的姑娘做小妾,顾尚书可花了不少银钱才摆平此事。”
又问:“那左侧第五位呢?”
再答:“兵部侍郎谢安,当年武官文场考试前三甲,青年才俊,听闻十分擅长攻防谋略,去年荣海之战就是由他出谋划策才能转败为胜,此人饱读兵书,善弓箭,但他有一个弱点,就是刚愎自用。”
朝华看了一眼太后,见她神色未动,也就打消了她会夸赞自己的想法。
“你觉得户部与兵部的关系如何?”太后又问。
朝华略一思忖,答:“户部掌握着全国文武官员的俸禄及士兵的粮饷,如果户部尚书不松口谁也拿不到这个钱,当然前提是这个尚书必须够强势,那顾正阳办事虽没有出过太大差错,但性格懦弱,偏巧现任兵部尚书庞瑜却是个火药桶,那顾正阳既不想任他拿捏,又怕得罪他,每日周旋其中,过的也是战战兢兢。”
太后‘嗯’了一声,显然对她的回答比较满意,嘱咐道:“要记住,知人,才能善用。”
朝华自然应下。
太后还要再问,只听‘啪嗒’一声,侧目一看,原来是朝华的酒杯倒了,淋淋漓漓的汤水洒了她一身。
朝华歉意一笑,“手滑,我去换身衣服。”
太后哪里看不出她是故意为之,不过见她应答自如,游刃有余,也就不再计较,摆摆手,让她去了。
*
朝华如愿以偿从宴会溜了出来。
夜风徐徐,空气湿润而清凉,沁人心脾。
她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一路走,走着走着,来到了一处湖边,湖面上几盏随风摇曳的烛火吸引了她的注意。
不远处,有两名宫女在放河灯。
宫里有处巨大的池塘,平日里种的都是荷花,如今花期未到,荷叶也不算茂盛,有些宫女会效仿城里的百姓,来这里点一盏河灯以表思家之情,花朝节这天主子们都好说话,管事嬷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她们闹了。
池边种着一排垂柳,柳枝茂盛,刚好能避人,朝华蹑手蹑脚的走近,竖起耳朵想听听她们在说什么。
一个宫女低语道:“珠儿,你许了什么愿?”
那名叫珠儿的宫女声音软软的,“我希望阿娘的病能早点好,我也能早点出宫。”
先前那个宫女嗤道:“出宫有什么好的?”
珠儿问:“玲姐姐,那你许的什么愿?”
“我嘛,”那名叫玲儿的宫女声音轻快,“我希望能嫁给某个王公贵族的公子,这样以后就再也不用伺候人啦。”
朝华在树后听了玲儿的话,忍不住‘噗嗤’一笑,笑声在寂静的夜空里显得格外清晰,把两个小宫女吓了一跳。
“谁?”玲儿警觉道。
朝华立刻噤声。
“谁在那?”玲儿又问。
当然不会有人回答她。
珠儿扯了扯她的衣衫,小声道:“玲姐姐,我们还是快回去吧。”
玲儿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害怕,“不打紧,你待在这里不要动,我去看看。”
朝华心叫不好,眼看玲儿提着灯笼往自己这边走来,她慢慢挪动步子后退,想赶在被发现前离开此地。
哪知她刚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突然撞上一个坚硬温暖的物什。
她吓了一跳,猛地转身,看到宋飞扬站在自己面前。
朝华双眸睁大,脱口而出:“你怎么......”
下半句话被她吞回了肚子里。
宋飞扬抬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冲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嘘。”
*
“谁在那里装神弄鬼?”
玲儿提着灯笼越走越近,她方才明明听见有人说话的。
朝华以眼神询问宋飞扬眼下该如何应对。
宋飞扬一身墨色衣衫隐于夜色,长身玉立,目光清朗,他示意朝华不要出声,然后抬手指了指头上的柳枝。
朝华明白了他的意思,点点头。
宋飞扬抿唇一笑,下一秒,他揽住朝华的腰,带着她悄无声息的跃到了树上。
玲儿来到两人方才所在的位置,左右看了看,空无一人。
她不禁泛起了嘀咕,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珠儿见她迟迟未归,壮着胆子跑到她跟前,劝道:“玲姐姐,我们还是快走吧,被刘姑姑发现要受罚的。”
“哎呀,着什么急嘛,”玲儿放下灯笼,索性在池边坐了下来,“那个母老虎今日得了赏,这会子不知道在哪里喝酒赌钱呢。”
珠儿一双秀眉蹙了起来,小声道:“玲姐姐,你这样称呼刘姑姑,让她听见,会罚你的。”
玲儿撇撇嘴,“我说的是事实啊,她脾气这么差,动不动就打我们,不是母老虎是什么?她还总是克扣我们的月俸,就连上头赏赐下来的东西,哪次不是全部进了她自己的口袋?我看她不光是母老虎,还是一只铁公鸡呢。”
她的话自然一字不落的落入头顶的两人耳中,朝华和宋飞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笑意。
两人还保持刚才的姿势,身体贴的极近,朝华能闻到宋飞扬身上沐浴后的清新的皂角香味,宋飞扬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香。
朝华用唇形问:“你怎么在这?”
宋飞扬眼中的笑意泛开,他同样用唇形回道:
“寻你。”
朝华的心里泛上一丝甜意。
却见宋飞扬突然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