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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来 宋小将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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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天光未亮。
凤阳宫。
身穿粉色宫装的女子,拿着灯盏悄悄来到内间,小心挑开了床上的帷幔,轻声唤道:“公主,醒醒。”
语罢,等了一会,又轻轻伸手推了推,“公主,醒一醒。”
床上隆成一团的蚕丝软被这才动了动,一张绝丽容颜从锦被后面露了出来。
朝华公主一头乌发如云铺散,肤白胜雪,眉目如画。
“紫鸢,何事?”她咕哝道。
黛眉微蹙,显然因为被人扰了清梦而不高兴。
紫鸢莞尔,也不怕她,凑上去小声道:“公主,宋小将军回来了。”
朝华公主本来睡眼惺忪,闻言‘蹭’的从床上坐起来,喜道:“当真?”
紫鸢笑着点点头,“听说辰时就到京城了。”
朝华立刻掀开被子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赤足跑到梳妆台前坐好,声音里带着欢欣雀跃。
“紫鸢,梳妆。”
*
景荣三月,京城樱花盛开,微风拂过,花瓣漫天飞舞,洋洋洒洒,如冬日白雪,美不胜收。
宋大将军班师回朝的消息在京城内已经传开,一大清早,位处京城正中央,连接城门与皇宫的开元街道就站满了前来迎接的百姓,再过一个时辰,景荣最强悍的一支军队——宋家率领的军队就会从这里经过。
百姓们交头接耳,无不在说当年不阿国侵占景荣西北领土,宋恒将军主动请征的事迹。
景荣自建朝以来,东西北三面受敌,东有敦瓦,西有不阿,北有延湖,多年战乱,边疆百姓饱受折磨,民不聊生。圣上意欲收复西北,但朝中无人敢应,大将军宋恒主动请缨,驻扎西北三年,破兰斯,定不阿,收复失地。
传颂甚广的还有那宋将军的独子宋飞扬,宋小将军。
传闻宋小将军少年有为,胆识过人,年纪轻轻就敢只身深入敌营,刺探敌情,作战更是杀伐决断,英勇无匹。
更重要的是,这宋小将军生的丰神俊逸,品貌俱佳,而且尚未婚配。
所以今日的百姓中,有很多是慕名前来想一睹宋小将军风采的闺阁姑娘,亦或是想给自家女儿寻个如意郎君的妇人。
朝华带着紫鸢从凤阳宫偷溜出来。
二人来到城楼,这里视野开阔,一眼望去,能看到开元街的全貌。
朝华抬头看看天色,此时旭日东升,天光已经大亮。
但城门方向毫无动静。
她忍不住伸长脖子眺望,只恨自己不能变成一只飞鸟立刻飞到那人身边。
紫鸢瞧见公主这望眼欲穿的模样,噗嗤一笑,安慰道:“公主莫要着急。”
朝华嗔怪道:“现在早已过了辰时,哪有半个人出现,你莫不是在骗我?”
紫鸢哭笑不得,忙道:“奴婢怎敢拿宋小将军的事情骗公主,算算时辰,想必就快到了。”
正说着,城门口的人群突然有了动静,不少百姓张开双臂发出欢呼。
朝华连忙踮脚望去。
远远地,只见一匹棕色骏马自西南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坐着一个少年,少年一身黑色战袍,发黑如墨,沐着晨光和漫天的白色樱花策马扬鞭,端的是风度翩翩,姿采卓然。
朝华的心跳漏了一拍,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景致仿佛都失去了颜色,她的眼底心里,都只剩下远处那个少年的身影。
她举起胳膊朝他挥手,但距离太远,宋飞扬根本看不见。
朝华的心底突然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冲动,她提起裙摆,朝宋飞扬的方向飞奔而去。
*
宋飞扬慢慢收紧手中的缰绳,前行的速度渐渐降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欢呼的人群中缓慢游梭……
他不确定她会不会来。
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得知他今日回京的消息。
回京途中,他无心观赏沿途的风景,什么水秀山青,风土人情,于他而言都是走马观花,连随行兄弟的玩闹他也懒得回应,只觉得路程迢迢,实在漫长。
好容易挨到近京,他再也按捺不住,挥动马鞭加快速度,将父亲和随行军队远远甩在后面,为的就是尽快见到她。
距离城门越近,他心中的喜悦和激动越甚,三年前离开的时候他就在期待这一刻,如今眼看就要见到了,他反而忐忑起来。
乌压压的人等候在街道两侧,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灿烂的笑容,还有不少人伸长了胳膊想与他握手。
他一处一处仔细搜寻,但人群之中哪里有她的身影?
一股强烈的失落涌上他的心头。
“清寒!”
宋飞扬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清寒!”
不是幻听。
他的心跳猛的加快,黯淡的眸光被重新点亮,他循着声音抬眼望去,看见了城楼上面那个冲他拼命挥手,眉眼含笑的红衣姑娘。
他的笑容飞扬起来。
*
景荣已经多年没有打过大获全胜的仗了。
皇帝朝弘龙体抱恙,御医嘱咐要卧床静养,于是太后携皇帝独女朝阳公主亲自设宴为战士接风洗尘,朝中凡有官职者皆被邀请入宴,场面宏大至极。
宋恒率领军队平定西北,如今凯旋,必会封功受赏,更受皇上和太后的赏识,大臣们暗地里各怀心思,明面上纷纷向宋将军表示祝贺,阿谀奉承之意自不必说,宋恒被这群人围在其中,等太后和公主入场后,他们才自行散去,按照座位顺序依次落座。
理所当然的,宋恒的座位设在主位下方,宋飞扬其次。
太后坐在高位,身着高襟紫色宽袖宫袍,缀以金色牡丹绣纹,妆容华贵,气势逼人。
“宋卿驻守边关多年,为景荣立下赫赫战功,”太后缓缓道,“哀家虽未上过战场,也知战事辛苦。”
宋恒连忙起身,举手加额,向太后行礼:“臣惶恐,能为景荣效劳,是臣的荣幸,何来辛苦一说?臣日后也定当为景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太后闻言,满意的点点头,又看向他身后的宋飞扬,笑道:“哀家听闻宋家小将军的名号已经传遍京城,还有不少女子差人画了你的画像,争相传阅呢。”
一席话说得满座皆笑,宋飞扬红了脸,眼尾扫了一眼上座的朝华,辩解道:“都是无稽之谈罢了,太后莫要信。”
“诶,依哀家看,这些传闻倒并非虚言,你确实比你父亲年轻时候风采更盛,宋卿,你说是也不是?”
宋恒自然不好回答,苦笑道:“无知小儿罢了,哪里称得上太后的谬赞。”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看向儿子的眼神中还是忍不住露出了欣慰和赞许之色。
“朝华,”太后道:“你替哀家敬宋将军和宋小将军一杯。”
还特意加重了‘宋小将军’四个字,调侃之意不必言说。
朝华坐在太后下首,原本垂目静坐,听见太后的吩咐,她点头称是,起身朝下位走来。
她一袭红色宫裙逶迤拖地,举止投足端庄大方,难掩倾国倾城之姿。
短短几步路,朝华一再克制不向宋飞扬投去目光,在座之人哪个不是人精,她可不想被人看出心思给宋飞扬带来麻烦。
朝华在宋恒面前停下,从宫女手中接过酒盏,递给宋恒。
“宋将军。”
她知道宋恒对自己不满。
当年皇帝病危,膝下无子,国运堪忧,无奈之下太后道出皇室辛秘,原来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与一舞姬厮混,诞下一女,此事被先皇发现,先皇震怒,下令将那女子和婴儿处死,太后得知此事后,设计将那女婴秘密掉包,又差心腹婢女养在远离京城的村子。
之后太子登基,北方战乱,新帝御驾亲征,然战事惨烈,新帝受到惊吓,从此竟不能人事,此事除了新帝自己无人知晓,众人只知新帝从北方回来后,性情大变,日日流连后宫,荒废政事,年深日久,皇帝龙体亏空,又遭病邪深入,元气衰竭,危在旦夕。
太后盛怒,斩御医数名,封锁消息,又密诏大将军宋恒入宫,二人谈至深夜。
次日,太后和宋将军以及两名心腹侍卫乔装打扮,化作市井普通商人,秘密出宫,来到了远离京城的一个偏僻小镇,春洪镇。
当日傍晚,从春洪镇出来时,他们乘坐的马车上多了一个昏倒的小姑娘。
宋恒为国效力多年,心高气傲,没想到最后要听命于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
幸而御医苦心钻研,研制新药,皇帝龙体竟大有好转,公主继位一事也就被搁置下来。
但后宫多年未有皇子降生,众人不解,嫔妃换了一批又一批,均无所出,且皇上顽疾未除,若哪日驾鹤西去,朝华公主就是景荣未来的新帝。
且不说景荣从未有过女帝登基的先例,单说这朝华公主容貌妍丽,性情倨傲,分明就是娇宠小姐的模样,哪有半分君王的气势?
每每思及至此,宋恒喉咙里都像哽了一根刺,让他食不下咽,夜不能寝。
“宋将军?”
朝华再次唤了一声,将宋恒的思绪拉了回来。
宋恒心绪归位,见朝华还举着酒杯,微笑看他,他连忙双手接过杯子,躬身行礼,“老臣谢过太后,公主。”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朝华转向宋飞扬。
宋飞扬也在看她,目光清亮如一捧清泉。
朝华此刻才敢细细打量他。
他此刻已经褪下战袍,换上了一身玄色劲装,墨发用一顶玉冠束起,腰间缀着一枚白玉佩,相比那身战袍而言,整个人的气质柔和许多。
先前在城楼遥遥一望,朝华来不及细看,现在离得近了,她才发现宋飞扬相较三年前瘦了许多,西北乃苦寒之地,想必吃了不少苦头。
但他目光澄澈坚毅,三年前肆意骄傲的小公子经过战场的洗礼,蜕变成了铁骨铮铮的男儿郎!
朝华收回目光,将酒盏递了过去。
宋飞扬抱拳行礼,然后抬手去接,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他的指尖不经意触到朝华的指尖。
指尖微凉,一触即分。
宋小将军却再次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