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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与莲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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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下是炊烟袅袅的人家,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田地周围。从人家户的中间蜿蜒出了一条进山的路,十分曲折地伸进山腹。路的尽头是一座不大的寺庙,甚至可以说有些小气,只有一般人家三间屋子那样大,一块二尺见宽的木板上工工整整地写着“菩萨庙”三个字。
大门外的门槛已经被踩踏成朽木,朝里走,是一个普通人家四方桌大的香炉,里面的香灰已经积满,没有烧完的几柱香正漫无目的地飘渺着。
再往里走,供奉着南海观音菩萨,菩萨结跏叠坐,持着莲花。左右两边各站立着一对童男童女,分别是散财童子和龙女。菩萨慈眉善目地俯瞰着众生,不言也不语。
众人磕一个头,又抬头望向菩萨,好像在这种你来我往的对视之中,真心实意的祈愿已然成真。
外头是连成片的墨绿色的森林,环绕着寺庙一圈,忠实地守卫着寺庙的祥和与安宁。菩萨庙里常年只有一个年老的女住持和一个小尼姑,为菩萨洒扫,诵经。
每个月的初一十五,是寺庙最热闹的时候。山脚下的人家总是不惧这条蜿蜒曲折的山路多么难走,总是会如约爬上山,在秋季丰收的时候,还会带上各色的收成,像是玉米啊,稻谷啊,前来和菩萨一同分享。菩萨也和平时一样,不言也不语地笑望着大家。
今天的十五,较为不寻常一些,消息像是蒲公英一样伴随着风传进大家耳朵。早在月初,就有人听自己堂姐家的表弟的侄儿的舅父说,都说这座寺庙很是灵验,城外县里的县令大人的家眷在十五的时候也要来上香。
大家伙高兴极了,县里对山里人来说如此的遥远,更别说是县里的县令大人了,那简直是想都不敢想。
等到十五那一天,大家好像约定好了似的,早早地没有动身,都在等待着什么。直到火红浑圆的太阳挂上空中,从山脚看得到的地方一顶圆圆的轿子出现在大家看得到的地方,大伙才松了一口气,没白等!
大家都十分好奇,县令的家眷是什么样的人物,竟都如此娇滴滴地不下来走路。轿子越靠近山脚,围拢的人就越多,所有人都在讨论她们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轿子近了,也在众人面前停了下来,接下来是要上山了,山路有些陡,只能步行。在后面的人都把头伸得长长的,迫不及待也想第一个看见她们是什么模样。
轿边的布被掀开来,先下来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童,穿着一件藕粉色的小衫,头上扎着两个小髫,只有堪堪桌子那么高,看到这么多人也没害怕,很是伶俐。
跟随小女孩的是一个温柔的女声,“琦儿,你慢点跑。”随着声音,一个妇人也从轿子里钻了出来。外面的人眼睛都看直了。说是妇人,也是从她梳的发髻看出来,外面笼着一件烟粉色的长衫,里面是白色的长袍,上面攀着几枝红梅。
“娘,怎么这么多人啊?”小女童看着眼前的人,瓮声瓮气地发问。
妇人看了眼大家,低头对小女童缓声道,“都是和我们一样,去求菩萨保佑的人。”
“那菩萨会保佑我吗?”小女童接着问。
“只要你乖乖听话,菩萨肯定会保佑你啊。”妇人也耐心地作答。
“那我乖乖听话。”小女童似乎明白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答应道。
大伙见状,也不好意思在堵在路口,人也见到了,都纷纷散去,往山上赶。
妇人只带了一个稍微上了年纪的仆妇,望了眼眼前的山路,轻声问,“王嫂,你可以吗?”
“夫人,我可以的,没问题。”仆妇忙做保证,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似要证明自己的身体确实无恙。
妇人笑了笑,牵着小女孩的手,往山上走去了。
外面人声鼎沸,祈愿声此起彼落,小女童娇憨地跪在蒲团上,两只挤在一起小肉手合十,盯着菩萨半晌后闭上了眼睛,奶声奶气地喃喃道,“菩萨,愿你无忧。”
“谢谢你。”忽地,携着雪山上终年不化的料峭冰霜和缈缈香烛裹着的阵阵梵音,一句轻笑的女声传到小女孩耳中。
小女孩睁开眼,四下望了望,也没有发现任何一个人,古怪地“咦”了一声,站起来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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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下的时间过得飞快,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耕夏播秋种冬藏,三年的时光像是一天,一天好似三年。
今天是十五,又是大伙上山烧香的日子。三年的时间,如果不留意,就会觉察不到光阴的存在,除了被踩得愈加坚实的山路,门槛比之前薄了一分,一切都没有变化。
“琦儿还记得吗?三年前你和娘一起来过。”妇人脸比起三年前圆了两分,声音还是一样柔柔的。
穿着浅绿春衫的小女童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孩童的记忆总是留不住的。但是此时站在这里,耳畔的轻笑恍若昨天,那一声女子的清冽笑意,好像留在她的耳边很久很久。
小女童身量高了些,脸上也清减了,没有了稚子时期的婴儿肥,皎白的小脸上,水汪汪的眼睛清亮。
菩萨庙的香火不减当年,人来人往,大伙的祈愿随着香烛燃起的青烟,飘进香炉中,又升腾上天,在众人虔诚的企盼中,被风携着带到菩萨面前。
小女童懵懵懂懂,盯着手握着香,嘴里念念有词的众人。
“娘,菩萨能听见吗?”小女童扯了扯旁边妇人的衣裙。
“能啊,只要你够诚心,菩萨一定能听见。”说罢,妇人跪倒在一旁的蒲团上,双手合十,也和其他人一样喃喃,“菩萨,我来还愿。亏您保佑,去年诞下一个麟儿,愿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保佑他平安长大。”
小女童也随着娘亲跪倒在地,望着面前对她来说十分巨大的菩萨相,又闭上了眼睛,口中低语,“菩萨,愿您耳聪目明。”
“哈。”又一次,穿过缭绕的烟火,那种清泉般冷冽的声音裹着香火气在小女童的耳畔响起。
“菩萨,是你吗?”小女童没有声张,只是低声询问。过了一会,还是没人回答,小女童有些失落地站了起来。
“是我。”声音响起。
小女童又惊又喜,“真的有菩萨。”
“你叫什么名字?”“菩萨”开口道。
“高文琦。”小女童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别人听去。
“你有什么愿望吗?”缥缈的女声又在耳边响起,像是有人附在她的耳边低语。
高琦歪着脑袋思忖了一会,干脆利落道,“没有。”
“但我以后会有,我能以后再来吗?”高文琦见“菩萨”没有说话,害怕因为没有愿望让菩萨发怒,赶紧轻声补充问道。
“可以。”女声又响起,答应得也十分爽快,随即便沉寂了下去。
高文琦站了起来,觉得有些眩晕,缓了过来,又赶紧伸手去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小腿,走出大门,看着娘亲正在和老主持交谈,好像是在商量捐香火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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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谷已经收成了两轮,山下的人每每回想起前年的大旱,仍是觉得触目惊心。还好,山上有着一个泉眼,即使在大旱的年间,汩汩的泉水也没有停歇,靠着它,山下的人平安地度过了灾年,再来拜菩萨的时候,背部弯曲的幅度更大,祷告也更为虔诚。
这天是初一,春雨淅沥,落满了整座山谷,菩萨庙里的人也比往常的少,山路湿滑,实在是不好走。菩萨庙里你来我往,各自专心诉说着私心的愿望,盼望得到祝祷。
天更阴沉了,春雨持着染绿山林的愿望下得更加欢畅。菩萨庙前,浑身湿漉漉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雨水顺着她皎白瘦削的脸庞滑过,滴答滴答地落到水洼里迅速融为一体。
今日坚持来祈福的都是年轻的妇人,见到和自己孩子一般大的小姑娘又淋着雨,纷纷热切地围了上去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高文琦依靠在门边,似是要把这一路没能喘完的气喘够,盯着向自己围拢的妇人们,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我没事,只是淋了些雨,不用管我。”清脆的女声夹杂着湿润的凉,又被不停的“哒哒”雨声冲淡。
妇人们哪管这些,有人连忙叫着住持和小尼姑,有人来把高文琦扶着进了屋,倒上了热茶,在她的一再劝说下,众人才纷纷散去。
高文琦有些坐不住,四下望了眼没了人,忙不迭地跑到正殿,跪在了地上。双手合十,紧闭双眼,“菩萨,我要许愿,我想读书。”
“善。”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的声音,只是今天听来,好似染上了几分倦懒之意。
仅仅只是听过两句,声音却刻印上了高文琦的心头,只是简单答了一个字,高文琦一直紧绷的心终于松了下来。
“菩萨,我想读书是对的吗?他们都说我是错的。”高文琦放下悬着的心,脸上似是疑惑众多,思量了片刻,还是轻声问出了口。
“你诚心发愿想做的事,又不害人,为什么不对。”没有等待,“菩萨”很快给出了回答。
“谢谢菩萨。”高文琦闭上眼,双手合十,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头挨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响。
“不过”声音紧接着响起,“我可不是菩萨,我名泽玉,是株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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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旱过后,山脚下的人已经好多年没见过雪。大伙的祈求中又增加了一条,盼着下雪。“瑞雪兆丰年”,见雪即丰收,终于在今年给盼来了。
冬日,雪天。雪不大,但是一直从昨夜下到今晨,垒起了一尺多高的雪墙。清瘦的女子裹挟着一身银色的霜雪,迈着大步急切地踏进了菩萨庙的大门,绕过香炉直奔大殿。
无论外面如何改天换地,这里似乎不受叨扰,时间的力量好似很难改动菩萨庙分毫。高琦看着眼前慈眉善目的菩萨,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但没有发出呜咽声。
“菩萨好。”女子开了口,盯着菩萨普度众生的面庞,视线下移,看向菩萨手中的莲花。
“泽玉,我,我,没有人可以听我说,我就想说给你听。”菩萨庙里寂寂无声,只有门外飘摇的雪花簌簌砸在积雪上的轻响。
“我不想嫁人。我不明白,为何相夫教子是所有女人的归宿。”
“我偏偏不要。”
说完这一切,和往常一样,高文琦双手合十,郑重其事地往地下磕了头。做完这些,黢黑瞳孔中的空洞总算有了神采,好像把话说出来,就已经得救。
在蒲团上呆坐了半晌,高文琦伸手抹干了泪珠,低声喃喃祷告作别,“泽玉,谢谢你听我说。愿您自由,愿我得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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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消息总是闭塞不通的,当女子也能为官的消息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年。茶余饭后的议论声不绝于耳,庄稼人里出一个当官的,不管多大都被认为是齐天的洪福,泼天的富贵。
夏日燥热,蝉鸣不止,只有被树丛围拢的山上要凉快上几分。蝉也不愿扰了菩萨庙里的清净,离得远远得才敢放声鸣叫。
等到爬到菩萨庙前,莹白的额前汗水已经滴落到睫毛,散落的发丝也一缕一缕的搭在额头。高文心穿着一袭长衫倚靠在门口,缓慢地喘着气,又拿出手帕,仔仔细细将汗珠拭去,这才迈过庙门,进到庙里。
或许是炎热,庙里很是冷清,香炉里只零星地燃着几炷香。高文心跪倒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先说了句,“菩萨好。”
“泽玉,我改了名,现在叫高文心。”高文心低头轻语。菩萨雕像没有丝毫变化,清冽的声音也没有到来,但她知道,泽玉一定能听见。
“如今我就要远去为官,愿您顺遂无忧。”说罢,睁开了眼,眼眶中的泪水直直地滚落下来,高文心好似没有察觉。
外面蒸腾的暑气在山林的遮蔽下削减了许多,一片翠绿的树叶在空中打了个旋,直直地掉落在了她的面前。高文心盯着眼前的绿叶,伸出细白的手小心地捡拾了起来,双手合拢,跪在地上,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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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山脚下的清净被马蹄的“哒哒”声打破。骑马的是个女子,着一身玄色,梳了一个高高的发髻,面白,瞳黑,眉眼凌厉,不怒自危。
下了马,将马绑在树上,高文心面色沉沉地朝前走去。
菩萨庙里仍是多年前的那些人,如果不是她们的面容上比以前多了几条皱纹,高文心恍惚中都要觉得,这和她在多年前的雨中闯进来时并无二致。
高文心跪了下来,旁边是在喃喃着家里的鸡被偷了,来寻求庇佑的妇人。等到妇人唠叨完家长里短走后,高文心合拢了手,跪拜了三下。
和多年前的习惯一样,先说了句,“菩萨好。”
“泽玉,我回来了。”声音低沉得仿若呓语,高文心也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疲倦的幻梦,官场内的尔虞我诈,九死一生恍若隔世。
树影婆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衬得殿内寂静异常,没有一点异样,高文心慌了神。
“泽玉,我错了,我不该走那么远。”
“我不走了,泽玉,你别不理我。”空旷的殿内,只有高文心的抽噎声响起。
枯坐了良久,老住持走了进来,高文心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去,望着眼前的清瘦老人,比记忆中更加老了,厚厚的眼皮褶子将眼睛埋了进去,但是陷进去的眼睛却矍铄异常。
“她睡着了。”老住持从旁边拿了一炷香,伸进燃着的红色烛火中。
听到这句话,高文心如遭电击,跪着走了几步,到了住持面前。
“她说你是个好孩子。”住持把引燃的香恭敬地插进香炉,作了三个揖。
“那她?”高文心抬起头忙问。
“会醒的,时间到了自然会醒。”住持缓缓开口,不知道是在说给她听,还是自己听。
尾声
“山间无岁月,寒尽不知年。”不知过了多少春秋,只见前来祈福的妇人鬓上泛了银光,垂髫的小童已经亭亭玉立,菩萨庙的青瓦也请人修补了几次。
日复着一日,菩萨庙里仍是香火不减,来往的善男信女摩肩接踵,络绎不绝。脸庞清瘦,眼睛黑亮的女子熟稔地将香小心插进了香炉中,又闭上眼,在重复了千百次这样的动作后,女子仍是低头祈求,“泽玉,快醒来。”
“嗯?”与记忆中的每个日日在脑中回想音调瞬间重合,女子猛然睁开了眼,泪水奔涌而出,转眼打湿了脸颊。
“你怎么哭了?”一缕轻柔的风拂过女子的脸颊,好似在轻拭着她的泪珠,细致又温柔。
三三两两的人在屋外走动,低语声近了又远,女子怔怔地跪坐在蒲团上,一时千头万绪涌上心头,不知道如何是好。
愿望成真的巨大欢愉,奔涌着流遍她的身上的每一寸。
“泽玉,是,是你吗,我有好多话对你说。”
“不急,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