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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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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朋友。应该得知我的喜怒哀乐。我要将这些都加在你的身上,让你和我一起燃烧在这无止境的人间乐园。
这是个半新半旧的时代。革新许久,原先的那些老旧的书籍和文物都还能供人观赏和把玩,隐于山林的人盘着珠串听经,外头的人则居于闹事,古往今来不乏说书人,只是现在的嘴多,说书人俨然已经没有什么市场了。
收到黄符的时候,一路往这边赶,不仅仅是跨越了空间,也是跨越了时间的。这是钢筋水泥里造出来的城市,空气中充斥着独特的钢筋水泥的气味,烂角楼下面站着深绿色长裙的女孩。
她挥了挥黄符,嘴角的笑意还未散去,性格是个洒脱的,还能开摩托。哎,反正别人也看不到我,干脆我一个人载你们两个人,然后去街角的黄昏咖啡馆坐坐?
黄昏咖啡馆?
是啊。只许人们做生意,不允许我们做呀?虽然只是魂魄,但也有说话的需要。聚在咖啡馆喝点聊聊天怎么了。我带你们去?时间虽然是身外之物,但时间之中总要有人将故事一点一点收起来,然后串成一串。这咖啡馆大概就是这样,何况彼岸的人总有办法让原先乏味的世间变得精彩纷呈。有志之士不乏都是被收了去彼岸的。
不用了。你要喝么?白拒绝得很果断,随即转过头来问魁。要是你去,那我就陪你去坐一坐。
我也不喜欢闹腾。既然只是解决事情的。那就把事情解决了。
魁对于这世间也没有什么留恋的。
不过你要送的魂,是她……?
是啊。不是她,我早就升天了。年轻的时候谁不懦弱呢?只有一腔热血和无用的善良,还不是被啃了个血肉模糊。我也是这样,我在差点死的时候,我看到阎王了。他说他叫蒋生,要我在人间再晃荡几天,再去地府里做职的。
白的脸色变了变。
好。地狱业务也开始了么。
说业务倒是不用。哎,反正这人世间呢我也是待恶心了。
你要我们做什么。
按照常理。发黄符的人是要送自己的魂的,除非你也是驱魔师。
我是啊。我一直是。但是我力量太小了,而且那束缚太强了。你瞧。
主动地扬起手腕,定睛一看。竟是一条黑色的丝带缠绕在手腕上,怎么也没办法解开。是个死结。这是我出生的时候就有的,随着入世越深,反倒是绑的越紧了。不过也是我自己诅咒我自己。因为我的善良。
善良被诅咒,不是什么新鲜事。魁扬起头看着那日光。
怎么了?白问。
想起一句老话。魁答。
那我就代你去见见她。白的手拂过脸颊,便瞬间易了容,变成了她的模样。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梁羽安。你就叫我……小安就行。
我不叫你。但我借你摩托用一下,我得接近你的那位“朋友”。是啊。朋友。
……
还是来到了黄昏咖啡店。
诶呀。Sunset Coffee。欢迎欢迎。店家怀里抱着熊猫抱枕,眯着眼睛欢迎。
店家是个可疑的眯眯眼,但为人很和善,情商又特别高,这街角的气氛倒也不沉闷,相反的还特别温馨。
至于白为什么不带着魁一同前去做法,是因为觉得梁雨安也同样很可疑。不过魁觉得不止于此,自上次看来,白和阎王恐怕是有什么过节,尤其是白的神情,比平日里要冷淡上数百倍。
就因为长了张痞子脸,到哪都被怀疑。人都是这么奇怪的动物吗?因为一瞬间的气质,就会被迷得死去活来,或者是憎恨得死去活来的吗?
这不很正常。你想怎样?生死契阔……话题说远了。
魁看着手中粉粉嫩嫩的水蜜桃冷萃,喝了一口。味道比想象的要好喝。
所以,为什么你要将她送走?她是鬼么?
她……她不过是徒有空壳而已。在十里洋场赌钱,在男人堆里四处找把子,却又希望我能跟她一样永远留在人间。我知道我迟早会离开这里的。她没有灵魂,她是菟丝子。而我被她寄生。
既然是空壳,怎么送?有时候被伤害是你默许的。她想留你在身边,不愿放你走,这点上来说,她的确是自私了点。然而规矩是,敢为人先者,送。所以只有送你了。轻念了几声咒语,黄符便飘到了魁的掌心。
魁脸上的表情很淡然。你要知道,如果灵魂有恶,那才要消掉,如果是灵魂受苦,那才叫送。不过恶鬼也爱寄生。而且……
送魂又不是让你死。是让你了却最后的执念,直接飞升。怎么?都到了这一步了,你还惦记着她?
因为我恨。
恨你就来我这里发泄啊。
蒋生穿着一身淡灰色的西装,眼神落定在梁雨安身上。我们地狱缺个种田的。
真是废话多。而且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出现的?魁将杯子里的茶饮尽,忽然神色一凛。
随即在路上拦了辆车,拉起梁雨安就走。你说的对,那人是恶鬼。恶鬼当道,白扔下我一个人去了。那个女的怎么这么轴,以为自己能够承担下所有呢?
觉悟得倒是快得很。蒋生没有阻拦,反看着她们离去了。
你这般帮助她们,还要被以为是盯梢的。你也是辛苦了。蒋公子?语气微微上挑,观音穿着一身白裙,手里把玩着柳叶,看向那远处。那白是我当初救下的,原本她是个罪孽深重的刺客。和那魁其实也有些渊源,不过魁的性子更加坚韧,像是杀出条血路的,她们要是继续在人间受苦,有些大材小用了。于是便被我收了来,再做些功德就能清闲些,不用再做这些劳苦文章。
观世音所言极是,心怀天下之人,要么上天,要么入地,总得选一个,实在不行,那就干脆在人间看看这万物变幻讨个清闲。是么?赵炎。
眯眯眼压了压帽檐,笑了几声。你若是硬要识破我,我这下立刻给你表演一个反胃你没意见吧。
蒋生。你瞧你这关系。你仔细想想,和同事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得处好?
不想处好……我脾气暴。不过话说回来,你既然想让她们上天入地的,干嘛不直接把她们收了?
功德得自己攒,苦也得自己吃。有些执着破了才懂。有些过于执迷的那就入了幻境,谁也救不得。怎么?你先前破心魔的时候,有人曾给你铺路了?
也对。劫难得自己受着。但那也不是我自己招来的呀。蒋生有些委屈。
不是你招来的?你先前不分三七二十一,直接将那房子给烧了,你那叫不是你自己招的?人还得走黑白两道,我们虽然更加严明些,但也得讲道理吧。
你也是与时俱进,从前话少的,现在倒是会讲相声了。
灰色的墙壁,还未建成的工场。
但凡是好的都要收入囊内,而那些无法得到的,只是因为自己无法得到,总得挑点骨头出来。我知道总有那么一天,她是如此地博学,要离我而去的。而这些人又凭什么站在那些高处俯视我?堕落地如同曼陀罗花一般,带着毒,却又有着一副好皮囊。这皮囊在灯光之下散发的荷尔蒙足以让很多男人为之倾倒。
因为散发了信号,人们总会来做出点什么。何况我……又本身有一副好皮囊。我想要沉溺世间,但是又清醒。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早已经在那淤泥里出不去了。
黑衣更像是为了谁而殉葬。带着镰刀从泥土里站起来。那是陨落的神明吗?还是早已经出卖了灵魂的空壳。
这里是零星的碎片组成的乌托邦啊。无数的人在这里殉情,死在这片情感的大河里,然后在仰望星空的时候发出无止境的叹息。那是没有尽头的暗处,当然要她陪我一起死在这里。
白飞速地用小刀切割开她的肌肤,随即用力推了一把她的胸膛。
你来抓我,仅仅是因为我是要将她留下来?我也是受害者。这里是一摊淤泥,你和我都要留下来。所以她既然是我最好的朋友,当然也要跟我一起留在这人间乐园了。
她的身手很灵活。
以至于白有些难以抗衡。要说用武力的话,她可能会比很多人略逊一筹,于是将黄符悬于空中,黄昏将至,日落,寄愤怒于此。
开。
被光芒所刺伤了双目,恍神之中,早已被封住了力量。
她梁雨安一直就是个乖乖女,凭什么不能被我控制。
一直很听话。就像小狗一样在我身边的人,有朝一日会找人来跟我算账。还真是没想到,我该对你说可喜可贺吗?
脸色变得尤其难看,却又扭曲到极致,笑着将所有的力量散发开来,原先束缚住她的那张黄符也被燃烧殆尽。我一直想要成为人上人的,那是我必须该去的地方。所有的好处都该在我身上。凭什么不是我呢?凭什么不是我?
青玉。
梁雨安的眼神中此刻满是失望。她知道她从来就是黑暗中绽放的人,她也知道她从来都骄傲,却又烂在淤泥里。可是真情浪费在她身上那么久,她自己居然毫无觉知,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还推动了一把。那是她从未想到的。
我活得比你久,所以你并不了解,我在你身边。总好过于你在淤泥里死去。是吗。
本来是唱歌跳舞的名流,说好听点,是交际花。不过也罢了。反正每个词都有贬义,现在的你只是没吃够苦头。当时的那些人们无一不是拖着我的。
你要让我进地狱也可以。青玉冷笑,但是我要带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让我堕落至此的人。怎么?你们要送魂,就送的干净一点。别在这烂泥堆里找正义——白干。
话虽然难听,但白还是听了进去。
你看,到底还只能送你。
时间可以回溯,水可以向低处流,但是人呢?人只能往高处走。
魁将匕首一挥,本身的愤怒化成火焰将那阵法破了,拉着白往后退。
虽然是凭借本能,但身法很快。
除恶不在我的范围内,现在的她也不过是显出了本来的嘴脸而已。
青玉三个字在150多年前的跑马场上也算是有个风头,比那些交际花更有手段的是她本身就很懂男人,自幼被父亲胁迫着做各类交际以后,她的见闻颇广,又加上本身就出于经商世家,对怎么做生意的就了解得更多了。
至于怎样是活到现在的,大概是轮回。她要的是顶尖的东西,却总是得不到。那些温柔的人一个又一个离她而去,现在就连眼前那个她曾经不忍心伤害的人也终于要离她远去了。
本着原先的骄傲守着那么多年,最后却什么也剩不下来。青玉冷笑。如果我就要你们给我陪葬呢?这个时代烂透了。我想要的始终没有来到我的身边。还要一个一个地逃走。
因为你很恶毒。
而且你又怎么不滥情呢。
我是在淤泥里看星空!
但你自己!嘶吼着。梁雨安冲上前。你自己何尝不是帮凶。因为你沉默,你是旁观者,所以我永远会成为受害者。
你和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你只是知道世间无救,且自己也堕落了而已。
不过我知道。因为只要是要在这世间的。就怎样也逃不开了。
但我终究要走。
我想活在阳光下。
正确。她从来都知道正确是什么。然而她出生以后,就总是有人告诉她不正确又如何?最后不过是枯骨,生死两茫茫,作恶又何妨呢。抱着善良的心陷落,然后变成旁观者,那恶毒和不甘逐渐滋长。是墙壁缝隙里的细菌,是在暗处扎根的树。
心越发地感到空洞。
脸上的脸皮再明媚,内心也已经是一具枯骨,曾经的繁华也是糜烂,多少年以后也依旧未曾改变,那心早在很久以前就死了。青玉也只是靠执念活了下来而已,她的心魔比起那些人的,不过是万分之一。
青玉用尽了所有力量,那力量是如此滚烫,好像她不曾坠入深渊。她发过誓,生是美人,死也是艳尸。不过她没死。反倒是活了很久很久。看着那些人死去,随后又转生,活了百年,其实世间的模样何曾变过?
那女孩出现了。是她的光。乖巧,温柔,又懂得照顾人。又能满足她那掩藏在心底的脆弱的、不堪一击的自尊。
然而那手伸向梁雨安时,却怎样也无法触及。
那是她毕生所求的光,在烂泥里。她总希望有人能拉她一把。她总觉得,即便是自己坠落到黑泥里也总有人能拉她出来。且无偿。
但是她想错了。
纯洁的灵魂有时候会用那最高的意念来交换。然而她早就将此出卖给那些龇牙咧嘴的魔鬼了。
几百年前的她,早已经将自己的信仰交托给了那些跑马场的贵客。如果……如果她从那个时候就如此倔强……
可惜没有如果。
白受的伤不轻,回到日落咖啡馆的时候已经将近黑夜,咖啡馆已经要打烊了。
那个女人很难缠吗?蒋生将药膏递给白。
难缠。不过好在小安没事。白将药膏抹在了伤口处,那撕裂的口子迅速地恢复了。
那些人不用我们救,但也不能送。小安去往极乐净土以后,还会给我们消息的。
你们就一直在这里吗?白问赵炎。她不止一次看到这个面孔。
嗯。不过是讨个闲职,顺带着做点事回馈这世间而已。我是逍遥客,本没有什么责任的,倒是你们,就连时间都抛在了身后,只是为了解救那些无法逃离的魂灵。
所以,我也是困在时间中的老人。
你们要回去了吗。时间的边界在哪里。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了。
时至三更,魂归。
我们也不过是魂铸成的身体。哪有很难。
蒋生难得地应和白。是。死过千万次的人,的确没什么难的。
故事很多,需要慢慢讲。只是没有人慢慢听。
友情是什么?赵炎忽然问。
友情么。大概是并肩作战的友情。往前走祝福,往后退兜着,差不多的时候就并肩。
友情是至死不渝。
你得到过吗。在这岁月的长河里。
我……
蒋生苦笑。阎王不需要朋友。我都坐在那把椅子上了,什么东西没看淡。那青玉是个想要向上走的,却还是没有初心,只知道索取来填补内心的空乏。
然而那空乏又何穷尽呢?要是稍微聪慧些,可能还能还了债来我这讨个职位。现在恐怕是无济于事。
慢慢黄泉路,饮下那烈酒,来生重做人。
至于朋友……
怎么?我们不是?赵炎一把揽过蒋生。当年救你的人是谁!
所以这不是给了你一官半职当当?
我们鬼是懂报恩的。蒋生虽不耐烦,却很温柔地揉了揉赵炎的肩膀。赵公子,多年未见,性子还是那般纯良。
插诨打科的……白带着魁远去了。回到了灵秀山。一切依旧寂静,偶闻虫鸣。山中之景,依旧苍翠,美得不像是要到冬天了。只是空气中那般严寒传来,白将草席换了,铺上了薄绒被。
本身寒冷的洞内顿时显得温暖了许多。这个冬天本想哪里都不去的,奈何冬天是最忙的时候。
不过这段时间,姑且做个闲人,修心也好,只是游玩也好。
白将疑惑隐去了,却始终没散开去。
你上次在那尽头很不适,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反正比你的伤要好一点。魁看了眼白的脸色,还是比往常要来得差一些。
果然即便是神灵受了伤也需要恢复的。
不过上次那接近虚脱的痛苦,的确从未有过。那尽头安静得像是那天她重生之时。
你是沉浸在黑暗里生长的。那是白曾经对她说过的话。正因为如此,你的心要比我更加顽强。至于为什么……
道阻且长。行走路上,总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