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河九百年》火眼金睛土行孙

4、深海潜伏

　　宁静的深海无边。
　　秦无抓着潜艇闸口，有点不太敢松手。

　　【秦无，把手松开，闸门要闭合了。】
　　【老大，你绝对会把探照灯一直打在我身上的对不对？】

　　弗尔曼懒得跟她废话：【安德鲁，帮一下她。】
　　贪生怕死的家伙。

　　安德鲁听到频道里弗尔曼的指示，上前把秦无的手指一根根从闸口边缘掰下。
　　“秦，我们腰上都铐着绳索，连着潜艇呢，不会有事的。”

　　松手的一刹那，老实说，秦无差点吓尿了。
　　从出生到现在，除了在娘胎里的那几个月，她就没泡过水。

　　她死死闭着眼，浑身肌肉紧绷。

　　但好像，没什么事发生？

　　漆黑的海水托举着，包裹着她的全身，软软流动。
　　秦无有些疑惑地睁开眼。

　　她不算矮，再加上常年打拳，浑身精瘦，肌肉尤其重。
　　但她却从来没觉得这么......轻飘飘过。

　　这是在水中自然产生的失重感，她当然不会知道。

　　黑得像墨一样的海里，泰坦号看上去小得可怜。
　　它头顶打出探照灯，暖调的灯光照出两个更渺小的人。

　　【好了，你还要在那里犯傻多久？】
　　弗尔曼声音冰冷：【安德鲁已经开始行动了。】

　　果然，一旁的安德鲁已经拿出了检测容器。

　　【北纬10°20，东经142°，潜艇现在位置稍微有点偏南。垂直高度......7438米。接下来进行海水采样。】

　　【很好，安德鲁。】

　　【等等，秦无，你先别动。】
　　秦无有些茫然地放下调试仪器的手，等待弗尔曼的指示。

　　好一会，等安德鲁将样本采集完成后，他腰上的绳索开始慢慢缩短，把他拉向潜艇。
　　秦无吓了一跳，怎么她腰上的绳索没动呢？

　　【弗尔曼，老大？你听得到吗？我还没回到潜艇！】
　　【收到请回答，我还没回去呢！】

　　过了莫约三分钟，频道里才有声音传来。

　　【秦无，有突发状况。】
　　【刚刚发现，潜艇的探照灯直径不够。所以得先召回安德鲁，再由潜艇带你下潜300米，定点测量。】

　　【什么意思？】
　　【潜艇不是有全方位探照灯吗？为什么不开？】

　　秦无有种不好的预感：【弗尔曼？不是，要我在潜艇外下潜没问题，但你不能把安德鲁留在外面吗？留着他也可以一起下潜啊，我一个人害怕！】

　　弗尔曼没有回答，潜艇开始下降。

　　【弗尔曼！】
　　秦无头盔里的脸惨白一片，她从没感觉死亡的阴影如此逼近。

　　随着钢铁巨兽的下潜，黑色的水流从下而上勾勒出她被防辐射服包裹着的身体，腰上的绳索越绷越直，几乎要勒进肉里！

　　坐在泰坦号内部的时候，她对潜艇的下降速度一无所知。
　　但现在，她整个人在潜艇外边被绳索拉着急速下坠，只觉得恐怖的压力要把自己的五腑六脏碾碎！

　　下潜三百米，大约一分钟后，泰坦号停了下来。

　　看着绳索那边的人迟迟没有动作，弗尔曼皱了皱眉：【秦无？你可以开始工作了。】

　　“您有点过分了。”

　　主控厅里，林芝不赞成地看着弗尔曼：“秦无已经明确表示了她害怕，如果您认为没有必要开全方位探视灯，完全可以让她回到潜艇上，到达目标深度后再出舱，您又何必这么折磨人？”

　　“折磨人？”
　　弗尔曼真心实意地感到诧异：“我哪里折磨她了？”

　　“......安德鲁，你也这么认为？”

　　安德鲁摇了摇头，金发在耳边甩来甩去：“像绑风筝一样绑着一位女士在深海里下潜，这并不人道。”

　　弗尔曼沉吟：“打开开全方位探视灯耗能太大，一次简单采样任务，没有必要。”
　　“......而且我给她配备的防辐射服都是最高规格，连扛压器也是最先进的，她在水下，明明应该可以活动自如才对。”

　　“您有没有想过。”
　　林芝无奈道：“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游泳，尤其是一个出身地下城的平民呢？”

　　弗尔曼没有再和他们争论对错，只是直直盯着四肢无力，静静漂浮在海中央的秦无。
　　一股微妙而朦胧的愧疚在他心里升起。

　　这种与道德紧密联系着的情感，第一次在这个不近人情的，傲慢的贵族心中萌芽。

　　“她好像晕过去了。”

　　弗尔曼皱了皱眉：“安德鲁，你去看看。”
　　“是。”

　　安德鲁再次下海，他游向静静漂浮着的秦琅，看到她面罩里的眼睛闭着。

　　【老大，确实是晕过去了。】

　　【先把她带回来。】

　　安德鲁揽着秦无，向闸口游去。

　　海底是如此寂静。

　　除了泰坦号打出的那一束光，周围铺天盖地的，都是无边无际的黑。
　　当没有人在频道里说话时，连安德鲁都不禁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泰坦巨兽的脚下，不停有海水从峡湾逆流而上。
　　曾经，马里亚纳海沟是个巨大无比的海底黑洞，没有一刻不在吞食着海水。

　　但九百年后的今天，在它和所有海一同失去自己的名字之后，这里的峡湾却源源不断有海水喷涌而出。

　　7000多米的深度，泰坦号还离峡湾底部很远。

　　因此在这个高度，从底部喷涌而上的水流，也只是让安德鲁不得不多花些力气来维持身体的平衡而已。

　　砰。
　　闸门打开，辐射剥离器将两人从上而下扫描了三遍。

　　“怎么样了？”弗尔曼问道。
　　舱门打开，水汽外漫。

　　安德鲁杠着秦无走出。

　　“绳索绞到了她的腰上，估计是下潜时候弄的，伤得不轻。”

　　女人被安德鲁扶着，头无力垂下，肩上披着一件白外衫，毫无知觉。
　　这样看上去，虚弱得可怜。

　　弗尔曼垂下眼睛，一两根棕色的发丝在眼前微微打卷儿。

　　“……送修复舱吧。”
　　安德鲁有些诧异。

　　弗尔曼这是，在补偿？

　　修复舱价格高昂，使用次数有限。
　　要是在以往，弗尔曼不会把这种珍贵的机会用在一个地下城的人身上。

　　弗尔曼避开安德鲁的目光：“毕竟她是船长。要是她有事，下潜还怎么进行。”
　　“......是。”

　　修复舱内，秦无腰上一圈圈深凹的勒痕很快恢复。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陈年旧伤，甚至连昨晚上的落枕也很快治好了。

　　林芝在实验室观察安德鲁带回的样本，弗尔曼在主控室，医疗室内只有安德鲁守在修复舱旁。

　　秦无迷蒙地睁开了眼。

　　“秦，你醒了。”
　　金发男人高兴地递上一杯温水：“感觉还好吗？”

　　秦无头有点晕，一时没有回答他。
　　事实上，她从没感觉这么好过。

　　常年打地下拳，为了赢，她只能吃一些刺激身体激素，激发潜能的药，经常有医生朝她叹气。

　　“你这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

　　秦无自己的身体，她比谁都清楚。
　　但她没想活那么久。

　　秦瑜要是死了，她就能安心去死了。

　　“秦，这个修复舱的使用机会非常珍惜，是弗尔曼为你打开了权限。他对他在下潜时错误的判断感到很抱歉，希望你能原谅他。”
　　安德鲁神色诚恳。

　　弗尔曼感到很抱歉？

　　秦无似笑非笑，接过了那杯水：“瞧你这话说的。修复舱......这么好的东西我这辈子都没用过，还能记恨他不成。”

　　是，她这辈子都没用过什么好东西。
　　她贫穷，她卑贱。
　　她是地下城里的下城人，一辈子没见过太阳的，阴暗的老鼠。

　　但难道她就应该去死吗？

　　安德鲁松了口气。

　　秦无接受了这个两人都心知肚明的谎言，弗尔曼当然不会道歉。
　　但她同意把这件事翻篇了。

　　“对了，弗尔曼在哪？”
　　秦无摸了摸修复舱冰冷的金属门：“我有事情向他汇报。”

　　主控厅里，弗尔曼紧盯着传感涂层的数据流，眉头紧锁。
　　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弗尔曼。”

　　秦无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弗尔曼头也没回：“你醒了。”

　　听到火机点燃的声音，他有些不悦：“不要抽烟。”
　　秦无看了眼头顶上的容烟器，顿了顿，收回了手。

　　“我怀疑附近海域可能有植物群。”

　　弗尔曼猛地抬头看向她，秦无耸了耸肩：“类似珊瑚什么的？我也不太懂。”

　　“你确定是真的？”

　　迎着弗尔曼锐利的视线，秦无把衣服撩开一截，露出肌肉紧实的腹部：“是啊，我在下潜的时候，就是撞倒了一个东西才晕过去的。”

　　眼看弗尔曼避嫌地扭过头去，秦无后知后觉似地：“哦，忘了刚用了修复舱，伤口都好了。”

　　弗尔曼没有搭理她，而是自言自语着什么：“......难怪，难怪涂层传感传过来的数据突然涨高了三个百分点，辐射密度暴涨，原来是有植物群。”

　　秦琅挑了挑眉。

　　“不行......我必须得去看看，活着的植物群，必须得采样才行！”
　　“那我也去准备一下。”

　　眼看弗尔曼抓起东西就往外走，秦无紧随其后。
　　“不用，你留在主控室观察情况。”
　　有钱无脑的蠢货。

　　看着弗尔曼匆匆离开，秦无停下脚步。

　　往后一倒，陷进主控室柔软的皮椅，她忍不住吹了个口哨。

　　“安德鲁，活的植物群，海底活的植物群！”
　　“是，我听到了。”

　　出舱观察室里，弗尔曼摘下眼镜，碧绿的眼睛里满是兴奋：“安德鲁，如果这次能带着植物群的标本回去......我简直不敢想！会是珊瑚吗，如果运气好的话是不是还会碰到红树林？”

　　突然，耳机里传来秦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安德鲁，内燃机好像有点不对劲，它在发出滋滋的怪声。】
　　安德鲁有些紧张：【是活塞松了吗？】

　　好一会，秦无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刚刚去看了一眼，活塞旋出来了一截，我没敢动。】
　　【你可能得亲自过来一趟。】

　　安德鲁没动，看向弗尔曼。
　　弗尔曼摆了摆手：“快去快回。”

　　但安德鲁没有回来。

　　【老大，内燃机的增压器转子固死了，有点漏油。应该是增压器涡轮端密封不良，现在必须维修，大概要三个小时。】

　　看着屏幕上一个人在观察室等待的弗尔曼，秦无开口道：【弗尔曼，要不先回来吧。一个植物群而已，之后也有机会遇到的。】

　　【不行。】弗尔曼下意识否决：【机不可失！秦无，打开闸口，我现在就去采样。】
　　【老大，一个人出去太危险了！】

　　弗尔曼没有理会安德鲁的抗议，强硬地命令道：【秦无，打开闸口！】

　　监控里，闸口慢慢打开，弗尔曼背着收容箱游了出去。

　　秦无看着屏幕，舒服地靠在椅背上，眼睛眯起。
　　抖了抖手，黑色的烟灰掉在洁白的操作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