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场着火》夜游神客户端

2、对赌协议 如果不能变

　　赞助商的酒会地点选在伦敦西区的一家豪华酒店，毗邻伦敦金融城和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当天米歇尔非常明智地选择了驾驶低调的托纳利带着自家两个车手来到会场，离酒会正式开始还有半个小时，酒店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记者和车迷，米歇尔径直把车开到了背后的停车场以躲避嘈杂的人群和门口让自家车手过敏的花束。
　　“……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告诉过你把自己收拾的帅一点吗？”米歇尔这个在围场上向来以暴躁表情包和不修边幅的邋遢形象而出名的人今天难得把自己塞进了非常正式的浅灰色三件套正装里，他用挑剔而嫌弃的眼神打量着自家车手随意固定在头上的发型，但游洋不认为自己的发型有什么问题，他也不认为这种长度的头发有打理的必要：“怎么了，我今天好好梳头了。”
　　“下次我该建议造型师给你换个发型，你看起来像错过了闹钟套着折扣西装赶去毕业答辩的大学生。”
　　“下次我换光头如何？还能降低风阻。”
　　“游，我太爱你的黑色幽默了。”旁边的库珀忍不住大笑起来。这位金发碧眼的加拿大青年凭借超越年龄的老练驾驶风格和与天赋媲美的乐观心态赢得了众多F1车迷的喜爱，已经在围场驰骋了4年的他今年才刚满24岁，并且家境优渥性格开朗。阿罗上个赛季发布了一张非常有趣的海报，海报上的两位阿罗车手被分别描绘成了一只活蹦乱跳表情夸张的狮子，以及一只看起来友善又机警的狞猫。平心而论，游洋确实认为库珀的形象和狮子有很多相似之处，而且这家伙就是狮子座，但他找不出自己跟猫这种生物有什么关联，并且他是纯粹的爱狗人士，他的阿罗制服上永远粘着狗毛，如果一定要说自己和猫有什么联系，大概是他和大多数猫一样不喜欢吵闹。
　　米歇尔虽然是车队经理，但工程师转行的他对于社交并不在行，F1车队的经理不乏跨行从业者，虽然库珀比起只愿意在专业领域侃侃而谈的米歇尔和轻微社恐不善言辞的队友而言更加健谈，但因为时常不小心被套话透露车队的比赛策略和升级计划，库珀被凯莎禁止独自接受记者采访和与其他车队的人谈论阿罗的内部消息。围场里关于阿罗的两名车手流传着这么一种说法：如果你没有钱购买回家的车票，那么就找游聊天吧，只要超过一刻钟他就会主动为你掏回家的车费；至于库珀，你只需要随意编造一个钱包被偷的谎言，他就会直接大方地把自己的钱包给你。
　　好在三人进入酒会后游离在社交边缘的尴尬处境并没有持续太久，赞助商的公关人员把他们带进了酒会里间的会议室里，和他们接洽的是一位气质优雅干练并且充满亲和力的女性负责人。这家实力雄厚的制造企业不是第一次在F1赛场上打出自己的品牌名称，之前他们赞助过另一只大车队，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们突然中止了赞助，可能谁也想不到他们带着巨额赞助费再次来到围场居然选择了一支在积分榜上表现平平无奇的车队。
　　米歇尔和对方负责人就合同的各别条款进行了详细的沟通，其中有一条比较敏感的对赌条款，赞助商要求至少一名车手能在今年的总积分榜里进入前10名，否则车队需要返还当年总赞助费的6%。这意味着两个车手必须在接下来的每场分站赛中都拿到积分，并且至少有一次站上领奖台。
　　“……抱歉，关于这个条款我有些疑问。”米歇尔斟酌再三，谨慎地向负责人问道，“我没记错的话，之前我们沟通的时候合同上约定的积分榜排名好像是前12名？”
　　“是的，经过我们内部研究认为两位车手拥有比原本预期更强的潜力。”美丽的负责人微笑着解释，好像在总积分榜上前进两名是和法拉利换胎时间缩短0.5秒一样轻而易举的事情（注：近年来法拉利以换胎速度奇慢而闻名围场），“我们对贵车队有信心，相信您也和我们一样。”
　　库珀偷偷朝游洋挤眼睛，积分榜前十二名这种需要整个车队开会讨论两天的严酷目标已经足以让两人倍感压力，游洋没想好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来自赞助商的捧杀。米歇尔眉头紧锁，犹豫半晌正要开口，负责人的手机响了起来，她微笑着说了一声抱歉，拿起手机离开了会议室。门关上的一刻三个人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米歇尔严肃地看着两人：“好吧，现在我想知道你们的意见，如果签下这份合同，夏休期结束后的比赛对你们来说可能会非常艰难，要知道上个赛季我们的车队排名才第七，你们必须竭尽全力才有可能达成这项条约。车队需要这个赞助，但是我不能独自做这个决定。”
　　“或许我们应该再开个车队研究会？”库珀试探问道，遭到了米歇尔的拒绝。
　　“不，现在就做决定，犹豫不决比失败更可怕。”米歇尔直视着两个车手的眼睛，“签下这份合同，可能会影响到你们跟车队下个赛季的续约，有了这份赞助我们可能会更快，也可能会在下个赛季的积分榜排名上表现得更糟；没有这份赞助车队排名会更稳定，你们的续约期也可能更长，但是赛车升级会更慢。车手是车队的灵魂，我尊重你们的选择。”
　　“现在，告诉我你们的回答。”
　　“等等。”库珀抬起手试图让米歇尔冷静下来，“这项条款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赌博，截止目前的所有的分站赛我们几乎没进过前五名，你不觉得总积分榜前十名听起来有点太不现实了吗？”
　　“所以这份赞助也正是我们所需要的，你们应该知道阿尔法罗密欧今年离预算帽还差很多吧？我们需要升级变速箱和动力单元。这家赞助商曾经选择的是积分榜上数一数二的大车队，而如今选择了我们，这对我们来说是个机会。”
　　“我承认这确实是机会，但是米歇尔，我不得不提醒你，合同上的固定赞助金额接近4000万——”库珀指着合同上的数字忍不住强调了一遍，“——美金，4000万美金！一旦对赌失败车队就会背负一笔不小的负债，这对我们的影响将会持续到下个赛季。”
　　“所以我们必须赢。”米歇尔捋了一把用发胶固定在头顶上的头发，稀疏的头发岌岌可危地勉强遮盖住头皮，“听着，我知道F1赛场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必须的，但我们不得不赌一把，即便最糟糕的结局发生，如今也不会发生F1车队被一美元收购的事情（注：2008年受全球金融危机的影响，欠债高达1.7亿美元的本田车队将车队定价1美元卖给当时的世界第二大富豪）——嘿游你怎么不说话？沉默的人总是更睿智，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游洋放下手里读了一半的合同，米歇尔和库珀紧紧盯着这个内敛的亚洲青年，仿佛他的沉默里真的有面前这道难题唯一的正解。
　　“我觉得……”游洋慎重地组织着语言，“我们可以试试，如果不能变得更快，F1就失去了意义，我想试试——不过当然也要有你们的同意。”
　　两人盯着游洋，显然都没预料到二号车手此刻会讲出这么一番带给他们莫大勇气的话。近年来阿罗在积分榜上平庸的表现一方面是因为预算资金的短缺，而另一方面大家都心知肚明，预算短缺的附带影响就是车队的比赛策略越来越保守，为了升级而不得不在其他方面节省预算。车队在竞争激烈的围场需要得到一次放手一搏的机会，不然以目前的状况下去别说总领奖台，他们连分站赛的领奖台都够不着。车队需要有强大的赞助助推，而车队的人心也需要被坚定地助推一把，公关经理凯莎总是那个在所有人情绪低落时鼓励大家的人，但这次他们没想到，这份至关重要的鼓励会来自内敛寡言的二号车手。
　　沉默了几秒，虽然大家心里都有了答案，但是米歇尔还是转向库珀征求意见：“你呢？你怎么想？”
　　“我的队友都发话了，就这么定吧。”库珀摊手，“大不了明年滚回去开低级别方程式赛车，游说的对，不能变得更快的F1毫无意义，这是一场豪赌，但值得加入。我已经在F1的赛场上待了4年，我可不想一直当万年老六！”
　　“好，那就这么定了，我现在要再给大老板打个电话通知他协议条款变动的事情。”米歇尔握着手机紧张地说，“希望他能接受，虽然这会让所有人都承受巨大的压力，但是至少我们的车手勇于迎战，我相信所有人都没有退缩的理由。”
　　米歇尔离开会议室后，库珀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游，你觉不觉得有点奇怪？这份协议虽然有这条不太美好的对赌条款，但是比起纯粹的商业利益交换，这简直就像是在督促阿罗进步一样。”
　　“什么意思？”游洋愣住了。
　　“这么跟你说吧。”库珀眉飞色舞地开始分析，“如果我单纯是为了投资车队从而提升品牌价值，我才不会搞什么对赌条款，我只会直接把车队对赌失败需要返还的那部分钱从总赞助金额里面扣减掉，车队只用每场比赛都把我的公司LOGO印在赛车最显眼的位置和车手的赛车服上，我会在乎车队积分榜的排名，但是我没有义务激励车队进步。”
　　“而且我作为一个能够自己生产引擎的大制造商，花4000万投资一个像阿罗这样的车队，怎么看都不像是为了提高品牌溢价——当然，阿罗是个好车队，只是还有一些进步的空间。”
　　“……或许，”游洋想了想，“他们跟母公司之间达成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利益交换协议？”
　　“现在看来也只有这个解释了，”库珀拍了拍游洋的肩，“看来后半个赛季我们只能油门焊死铆足劲跑了，虽然明年我们大概率还是会留在这个车队，但是我可不想背着贷款开赛车，那样会很影响速度。”
　　游洋沉默了两秒，突然笑起来。库珀疑惑地问：“怎么了？你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快讲出来跟我分享一下。”
　　“我只是在想，”游洋一本正经地说，“或许在背负贷款这方面，你们的心理素质可比不上中国人。”
　　“啊？怎么说？”
　　游洋正要解释，米歇尔就打完电话推门进来了，他和高层的通话时间比两人想象的更短。米歇尔拿起桌上的钢笔，长舒一口气，在两位车手的注视下却迟迟未动：“该死，在这份合同上签字比结婚登记还让我紧张！不过游刚才的发言不错，或许可以印在下一次车队周边上，你的车迷一定会很喜欢。我为你们感到骄傲，不愧是阿尔法罗密欧的车手。”
　　“希望这个赛季结束的时候你还能这么说。”库珀拍着米歇尔的肩，笑得有些心虚。
　　“我等会儿可以不接受记者采访吗？”游洋面露难色，“我不想再回答关于围场救人的问题了，他们为什么不去采访那天撞墙的安全车司机？”
　　“不行！我们刚拿下一项新赞助，这种大事必须昭告天下，你和库珀都必须接受采访。有了这笔赞助费接下来我们就可以升级空气动力单元，或许还应该赶在下个分站赛前制作新的涂装……”米歇尔沉浸在对车队未来的美好幻想之中，突然话锋一转上下打量起自家车手。
　　“还有发型，你们现在是‘大车队’的车手了，我要建议造型师给你们做新的发型。”米歇尔斗志昂扬，“下个分站赛阿尔法罗密欧的赛车和车手都要以焕然一新的面貌亮相在拉斯维加斯！”
　　完成协议签订后，米歇尔带着两位车手接受了酒会现场的群访，并向媒体公布了车队将和新赞助商合作的消息。米歇尔向媒体大肆谈论车队下个分站赛的宏图和对两位车手的热切期望，两位车手回答了一些记者关于夏休期计划和之后分站赛目标的提问，游洋被装点酒会现场的百合花弄得鼻子发痒，群访结束后他强忍着呼之欲出的不适为车队的周边和现场的车迷签名，并端着鸡尾酒在会场晃了两圈，直到他开始忍不住打喷嚏才获得了可以提前离开酒会的允许，米歇尔把车钥匙递给游洋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有些肿了。
　　“噢，见鬼，下次参加酒会我一定得提醒你带过敏药。你从后面出去吧，小心无良媒体乱写什么车队没和你续约然后你哭着离开酒会这种扯淡的故事。”
　　“听起来还挺真实的。”游洋耸耸肩，接过钥匙用纸巾捂着口鼻从会场后门离开，银灰色的托纳利驶出停车场不远，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游洋起步快了一些，车辆正要通过路口，一辆自行车突然从侧面冲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撞在副驾驶那边的车门上。
　　撞击声响起来的一瞬游洋立刻踩住了刹车，他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立刻解开安全带下车，撞上来的是一个穿着蓝色衬衫和牛仔裤的青年，自行车倒在一旁，双肩包里的东西散落了一地，青年似乎被撞得不轻，捂着膝盖坐在地上。虽然严格来说是对方全责，但是眼下游洋顾不上别的，赶紧过去询问青年的状况，龇牙咧嘴的青年一抬头，对上游洋视线的那一刻表情突然僵住了。
　　“你还好吗？需要我送你去医院吗？”游洋无法从青年那张表情瞬息万变的脸上判断出对方的状态和意图，正要伸手去扶，上一秒还捂着膝盖的青年突然噌的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快，以至于游洋下意识以为对方要对自己动手，立刻警惕地后退一步。
　　“呃——我很好！别担心！”青年看起来非常年轻，拥有一张不知名新生代电影演员般英俊的脸庞，但五官看起来又不像纯正的英国人，并且发际线饱满头发茂密。青年站起来比游洋还高了一个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努力展示着自己健全完好的手脚——如果不是衬衫上的灰和手肘处的擦伤，游洋简直都要对刚才巨大的撞击声产生怀疑了。
　　“你看，我完全没问题，抱歉，刚才是我不小心撞上来的——你的车还好吗？我可以全额赔偿!”
　　“不用在意，保险公司会处理的。”游洋惊讶地打量着一脸神采奕奕完全不像刚发生过车祸的青年，又检查了一下被撞的车门，居然奇迹般只有一处不甚明显的凹陷，游洋怀疑要是不告诉米歇尔他都不会发现，“比起车你确定自己没事吗？你的膝盖还好吗？”
　　“膝盖？哦，我没事，只是一点小擦伤！”青年兴奋地盯着游洋，“嘿，你是游，我认识你，你是F1的赛车手对吧？你要去附近的赞助商酒会对吗？”
　　游洋更惊讶了：“你是酒会的受邀嘉宾吗？”
　　“我是你的车迷。”游洋感觉青年看自己的眼神简直近乎于狂热了，青年自然地握住了游洋的手：“你看起来很好看——抱歉，我的意思是现实中的你看起来比转播大屏上更帅！”
　　“呃，谢谢……”游洋还是对青年擦伤的胳膊肘和膝盖非常在意，“你真的确定自己没事吗？我可以送你去医院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没关系，我很好！抱歉，见到你我太激动了。”青年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握着别人的手不放很失礼，赶紧松开了手扶起地上的自行车，“酒会似乎已经开始很久了？你现在才过去吗？”
　　“事实上我已经离开了。”游洋帮青年把掉出来的东西捡回双肩包里，青年似乎是附近学校的大学生，游洋捡到了一本《商业环境学》。
　　“酒会已经结束了吗？你要回去了？”青年有些惊讶，游洋把包递给青年：“其实我对花粉过敏，酒会现场的百合花弄得我不太舒服。”
　　“噢！你对花粉过敏？抱歉。”
　　“抱歉？”
　　“不，没什么！”青年接过背包，热切地看着游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不知什么原因，青年看了游洋几秒，从欲言又止变成了手足无措，这样状态的转变让游洋觉得有趣又疑惑，忍不住主动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们——”青年抓着自行车的手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指节处的皮肤绷得很紧。就在游洋以为对方要鼓足勇气提出和自己合照或者签名之类的请求时，青年朝他笑了笑，是一种很真诚很友善的笑容。
　　“我们拉斯维加斯见。”
　　“啊，好的。”游洋愣了一下，意识到青年指的是夏休期结束后的拉斯维加斯分站赛，但青年说这话的样子让游洋恍惚感觉就像是两个人之前约定好了一样。
　　“拉斯维加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