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乌泥湾》紫雁南飞

8、第 8 章

　　老爸帮哥哥从车子后座卸东西，都是吃的，瓜子，糖果，饼干，花生酥，一些卤菜，还有一袋50斤的丝苗米。老爸开始埋怨：“都说了不要买，我都准备好了，这下好了，都是双份，好浪费的，家里米还是有的，搬来搬去的，也不嫌重。”
　　“一起过年，咱也不能白吃白喝的，”老哥说，“剑儿说家里的米不好吃，要吃这种，所以就带回来一袋。”
　　“原来是这样，老话说得好，一屋不住三代人，看样子是有道理的，在吃米的问题上都不能统一了哟。”老爸扛起那袋丝苗米，往里屋走去。
　　“伏生老头，你看看你，说的什么话，人家还四世同堂呢，”老妈拉起小孙子的手，“乖孙，赶紧进屋，外面冷。”
　　李剑生得白白净净，衣着打扮也有城里人的味道，看来老哥这些年没少在他身上花钱。因为自小在城里上学，李剑一口纯正的普通话，当然家乡话还是听得懂的。我拿出礼物给他，一件黑白相间的羽绒服，他很客气地跟我说“谢谢”，双手接过，很有礼貌的样子。
　　“李怡呢？”我哥问道。他很早就说了今天是回家的日子，他想着全家都应该来列队欢迎他的。
　　“她呀，整天待在楼上，不到吃饭时间不会下楼，有时候，早饭也不起来吃的，”老妈说，“我去叫她，也快吃中午饭了，不像个样子。”
　　老妈朝楼上喊了几声李怡，没有人答应。然后仍旧进屋准备中午的饭菜。开饭的时候，李怡慢悠悠地下楼了，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挨个叫了爸爸妈妈，然后就开始摆放碗筷。
　　“李怡啊，你怎么就回家了，学校放假了吗？”嫂子戴爱兰询问着女儿。
　　“你不是早就不管我的学习了吗，回家不回家的，有什么关系。”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不管你的学习，我还能每年花两万块钱送你去上那个贵得死的破学校？”
　　“要不是爸爸坚持，你能同意？贵得死的破学校，你以为我想上啊，我也想上公立的普高啊，谁不想啊？”李怡今天是怎么啦，一肚子的火气，朝她妈身上喷。
　　“你看你自己考了个什么分数，这能怪得了谁呢，但凡你上学的时候用心一点，也不至于连个普高都考不上。”戴爱兰不甘示弱，抬高了音调。
　　“你以为谁都能考上普高啊，普职分流，有一半人是注定要去职高的，上个职高又怎么啦，嫌我没出息，嫌我丢人啦，我要是像弟弟一样从小就在城里上学，享受着那么好的教育资源，我能考不上？我很傻吗？”
　　“说什么教育资源，你们班没有考上普高的吗，乡里的初中哪里就对不起你了，还有考上重点高中的，你自己不努力，你还在这里阴阳怪气朝我吼。”戴爱兰从椅子上站起来，摇了摇头又坐了下去。
　　看得出来，刚进屋的戴爱兰是极力在压抑着自己的脾气。一年难得回来一次，刚跨过门槛就开始吵，这事传出去也不好听。她换了一把矮脚凳，想着离火堆更近一些。这个冬天是真的冷。又冷又湿。那个老掉牙的面包车四处漏风，她在车上已经冻得打哆嗦了。就着火堆她才觉得身子暖和了一些。
　　戴爱兰将双手伸到火苗上烤着，然后又来回反复搓着。她不吭声了，但是她还得继续听着来自自家女儿的抱怨：“这事我也不想提啊，是你在说我没有考上普高的，我跟你说，那几个考上重点高中的，天天住在老师家里，天天上小课，我当时跟你提过啊，你说没有必要，别花那个冤枉钱。”
　　“李怡啊，别跟你妈生气啊，”我哥出来打圆场，“已经这样了，谁也没有办法，再说了，你弟上五年级了，能不能继续在城里上初中也是个问题。现在要求在城里有房才可以进公办的初中。要不就是做生意有营业执照，或是买了社保。我们哪有什么社保，工地就一个意外伤害险，根本起不了作用。”
　　“对了，新春，咱明年得准备买房了，再拖下去，李剑可入不了学，”戴爱兰说，“早就跟你讲过了，早买早好，你就是不听。”
　　“唉，哪里有那么多钱啊，又不是买白菜，闺女上职校也花了不少钱，你还给儿子报什么兴趣班，都得花钱，依我看，好好学文化才是硬道理，那什么画画呀，跆拳道啊，你明年给他停了吧。咱们农村的孩子不兴上这个。”
　　“这是什么道理，别家的孩子都可以学，咱们就宁愿低人一等？再说了，李怡也快毕业了，学费都是一年一交，现在高三了，也没什么费用了，你现在说兴趣班都要停掉？没有你这种当爸爸的。”
　　“我是哪种爸爸，我对你们娘崽付出得还不够是吗？我天天上工，舍不得请假，哪里有活去哪里，我四十多岁，活成了五十多岁的样子，你还嫌弃，戴爱兰，你摸摸良心，你是不是日子过得太滋润了。我看你那个牌馆也要少去了，工地上的饭菜不需要你做了，你就去找份事做，去饭店洗菜也是可以的，别一大家子都指望着我一个人，我也不是铁打的嘞。”
　　老爸老妈和我面面相觑，看他们俩吵得不可开交。对于这种吵架我们都有经验了，只能缄口不言。不然一开口，哪方都觉得是针对自己。我借口去外面拾柴火，老爸跟着我出来，说：“你不知道在哪里，那边屋子里的柴火晒得干些，燃起来更旺一些。”
　　我说：“哥哥嫂子怎么一回来就吵架，平时也是这样的吗？”
　　“都习惯了，也不知道他们在县城里怎么过日子的。你嫂子一直说要在城里买房子，当然，一大部分原因是孩子的入学问题，现在村里好多人都在城里买了房，咱们呀，确实是掉队了。”
　　“哦，但是大过年的，犯不着一进门就吵呀。”
　　“这当中是有学问的嘞，去年，你哥就跟我提过说要我帮衬一把，凑点钱给他们搞个首付。我没同意，我和你妈身体都不好，万一有个好歹，也能上医院瞧瞧，手里这几万块钱，都给他们了，到时他们还要还房贷，负担只会更重，我们这把老骨头，要是有个病痛，一时间哪里拿得出来哦。”
　　“你怎么能让他知道你有几万块钱的呢，”我说，“这点救命钱，老爸您可得守住。不是我说你，都是你自己的错，要是我就得天天诉苦，哪能说自己有多少家底。”
　　老爸看向我，忽然笑了起来：“曼婷啊，在老爸面前你可以说实话，你要哭穷，爸以为是真的呢。你也在外面打工这么多年了，总得为自己的将来考虑下，跟老爸说没关系 ，你应该也存了不少钱吧。”
　　“您可真看得起我，每次回家，转公交车，转地铁，高铁，也不知道要换了多少次，一直想买个车代步，都下不了决心。”
　　“买车？确实会方便点，风里来雨里去的。听爸的，你买个便宜点的就行啦。”
　　“再便宜也得差不多十万啦，还得烧油，上保险，都是钱。还是骑小电驴吧，不怕堵车。”
　　“也好，家里这电动车，我骑不动了就给你吧，去街上买菜挺好的。”老爸扛起一把柴火往屋里走去，我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老爸瘦了，从前笔直的脚杆子也变得弯曲，像是很严重的O型腿。
　　回到屋里，老妈已经将菜摆上了桌，吵架的两个人看着没观众也停止了，一家人默默地吃了午饭。然后哥哥说要去外面串门，说是好久没回家了，得去左邻右舍增进一下感情，平时俩老在家，也多亏了他们照顾。傍晚时分，哥哥还没有回家，嫂子打电话问的时候，他说他在对面友和叔家里打跑胡子，要不你也过去？
　　一听说开了牌局，嫂子火急火燎地扒了两口饭就出门去了，看来跑胡子真的是拉拢感情的桥梁，俩口子不管吵得有多凶，都能在牌桌上和解。李怡和李剑围坐在火炉前玩手机，他们俩玩的是同一个游戏，《王者荣耀》。他们的手指在屏幕上翻飞，手机里发出刀剑碰撞的声音，或是爆炸的声音，还有激情澎湃的队友的喊话声。好几次我想和他们俩聊聊天，但看着他们专注的眼神，我放弃了。00后的孩子，已经和我没有共同语言了。代沟之深，难以想像，难以捉摸，甚至都难以和解。我们感叹他们是被游戏毒害的一代，他们，嘲笑我们是跟不上时代潮流的老古董。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有天晚上，我们对竟然对同一首歌产生了兴趣，那就是周杰伦的《青花瓷》。
　　“李怡，你也喜欢听《青花瓷》呀。”
　　“是啊，我们同学都喜欢周杰伦的歌，他现在好红啊，《布拉格广场》你会唱吗？也好好听。”
　　“会啊，周杰伦在世纪之初就是我们的偶像呢。”
　　“我好想听啊，可是要会员，好贵哦。现在什么都要会员，电视是这样，歌也是这样。”李怡撇了撇嘴，对着我做了一个遗憾的表情。
　　“来，给你登录一个，网易云会员，你就可以听啦。”
　　“曼婷姑姑，原来你也喜欢音乐呀，还舍得开年费，看来是真爱，我以为年纪大了的人都不喜欢音乐呢。”
　　“怎么会呢，音乐可以治愈人生呀。再说了，在你眼里姑姑是有多老啊，俺不是比周杰伦还年轻一些吗？人家玩音乐玩得正起劲呢。”
　　“嘿嘿，我以为周杰伦是属于我们这个年代的呢，一般偶像都红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