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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当我将洋洋洒洒32万字的书稿发给王总的时候,他很快给我转过来余下的2万钱。他还说,如果我后悔了,可以换另外的方式,比如,这次少收一点,以后可以分成。对于不确定的未来,我更希望用这种买断的方式。像亲自孵化了一群小黄鸭,待破壳而出的那天起,我就将它们出卖了,从此,江湖路远,再无瓜葛。
      老妈最近老是用她那块用皱了的手绢擦眼睛,我怀疑她的眼睛又要出问题。原来她已经断药好多天了,她见我没日没夜的在楼上忙,也没有跟我说起过这事。吃晚餐的时候,老妈跟我说:“你哥过几天摆乔迁宴,你把我的存折拿出来,明天去取点钱,我得送他们一个大红包,这么多亲戚看着呢,不能让他们觉得我太小气。”
      “妈,你那点钱你留着养老吧,现在老爸不在了,你一个妇道人家,人情来往这些事情,没有人怪你的。”
      “别人家的可以省了,让你哥去打理,但是儿子买了新房子,这个不能省。”
      我想起那些早已不见了的存款,得想方设法给瞒过去才行。李新春说的过阵子将那三万补上,好几个月了,他还没有一丝动静。他就是一个十足的骗子。已经吞进去了的肥肉,他还会吐出来吗。我已经彻底对哥失望了。我想起我妈在庵子里求过的签,“亲情如秋水,骨肉似寒炭”,这说的就是他李新春吧。
      老妈一直在坚持。我只得答应了他明天就去取。随后我躲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里,拨通了哥的电话。我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母亲刚才说过的话,然后问他该怎么办。
      哥哥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就劝劝咱妈,人来就行了,不用送礼的。”
      “我劝过了呀,可是妈坚持要送礼。哥,要不这样,你现在打两万钱到那存折上,我明天再带她去取出来,这样她才放心。”
      “妹啊,我现在哪有两万块钱啊,酒席都只放了几百块钱订金,收到礼金后再去结账的。”
      “那怎么办啊,她明天去镇子里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情要办,她说要来县城了,也不能穿得太寒酸,她要去买身新衣服,所以她坚持要亲自去取钱。”
      电话那端仍旧是骇人的沉默。
      “哥,你说过的,你答应过爸,过阵子就还回来三万块的呀,你忘记了吗?”我焦急地跟哥说着,我怕太大声了被老妈听见,还不时留意着附近的动静。
      “我记得清楚嘞,但问题是没有钱啊,装修本来预算就那么多,结果都超支了,买家具家电的时候,你嫂子又都要品牌的,说这些要用很久的,得耐用一些才行。她也没说错呀,那品牌的东西又节能,又好用。”
      “行了!你嫂子,你嫂子,我没有这样的嫂子,你就是个软蛋儿,上次在街上你也是护着她,我说话你什么时候在意过,我现在跟你挑明说了,我在家照顾了咱妈大半年了,明年该换你啦。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你看着办。至于那两万块钱,你打不打随你,明天要是没有钱,我就跟妈说清楚来龙去脉。你拿走了她的救命钱,整整八万块!”
      “别啊,妹,你直接跟妈说,妈会受不了的。要是妈也突然去了,咱在乌泥湾就没脸见人了。要不你借哥两万块钱存那里面,以后哥还你。”
      “哟嗬,李新春,你这主意打得不错啊,还让我借钱给你送礼,门都没有!”
      “不是啊,就走走过程,咱妈要面子,我不会收的,事后给你带回来。”
      “你在那个家能说得上话吗,你同意带回来,你媳妇能同意吗,据我所知,收人情的会是你女儿吧,到时你能看得见一张毛爷爷算我输。”
      李新春在电话那头叹气,他沉默了。这些年,他只管挣钱,从老爸那里开口要钱,他何曾掌握过家里的财政大权。
      我气急败坏地挂断了电话。回到屋子里的时候,却发现老妈倒在了地上。
      “妈,妈!”我大声地喊叫起来,我害怕她倒地不起。
      老妈张了张嘴,失意我将她扶到躺椅上去。躺椅上我新加了一床毛毯,即使天气转凉,秋风萧瑟,躺在上面也是很保暖的。
      我给老妈倒了一杯水,过一会儿老妈慢慢地缓过来了。我说:“妈,怎么回事,你可别吓我啊。”
      “曼婷啊,我就看你这么久没进屋,大晚上的,去寻你呢。刚起身就眼前发黑,倒地上了。”
      “那还好,应该是血糖过低,以后呀,要慢点儿起身。”
      “老啦,不中用啦,曼婷啊,我这心口有点儿发紧,你去房间里那个饼干盒的旁边找找,那里有个首饰盒,是我当年的嫁妆,你给我拿过来吧。”老妈用手捂着胸口,不断地来回揉搓。
      “哦哦。”我答应了一声,赶紧就去找那个首饰盒。是个很古典的木盒子,还用绸布包了一层,一尘不染的,老妈应该经常打开的。
      “对,就这个,你帮妈打开。”
      里面是一对大金镯子,好厚重的样子,上面还雕刻着龙凤,栩栩如生,在灯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曼婷啊,妈想着等你结婚再给你的,现在啊,身体不行了,说不定哪天眼前一黑就去找你爸爸了,这一对镯子啊,就给你了。这是你外婆给我的嫁妆,我也得传给你。”
      “妈,我都没找到婆家呢。您留着吧,到时再给。”
      “我知道啊,可是我怕我等不到了,现在给你,没有争议,到时我不在了,这些东西呀,怕你嫂子有意见。龙凤镯子,是一对,都成双成对才好,不能拆开的。你明白不。”老妈说着又去捂她的胸口。
      “怎么啦,妈,哪里不舒服,胸口吗?”
      老妈点了点头,将身子蜷缩成弓状。她说她胸口闷,要睡一会儿。
      我看着她的脸色越来越差,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珠子滚下来,一摸她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我感觉到情况不妙,迅速地拨通了120的电话。
      我拉着老妈的手,她紧紧地攥着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过一会儿又一字一顿地跟我说:“曼婷,别恨你哥,都是,一家人,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妈,别说了,省点力气,医院的人马上就来了。”我看着情况越来越不对劲的老妈,已经六神无主了。
      然后我想起了对面的友和婶,我得叫个人过来帮忙,等会去医院,得让她照顾一下家里。
      我拨通了友和婶子的电话,她很快就赶过来了,一看这情况,就说:“你妈这样多久了呀,很危险啊。”
      “已经打了120了,他们在来的路上。”
      “哦哦,那我去院子外面等。”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120的人终于来了。他们对我妈进行了抢救,可是最后却宣布:心肌梗塞,抢救无效。
      老妈下葬的那天,哥哥一家整整齐齐地回来披麻戴孝的来了,特别是戴爱兰,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看上去比谁都要难过。
      我拒绝了西乐队的表演,随他们说我吝啬也好,不孝也好,我不想她们在我妈的葬礼上欢歌笑语,搔首弄姿。我想起我妈临死前那个晚上给哥哥打的电话,我曾说过的“我在家照顾了咱妈大半年了,明年该换你啦”的话,我就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耳刮子。我不知道老妈有没有听见这句话,如果她是听到了我的电话而引发的心梗,我真的无法原谅我自己。
      我们总想着来日方长,而现实总让人猝不及防。在此之前,我还在为如何照顾老妈犯愁,而哥哥,也在为老妈去住他们新房子犯愁。
      这下好了,我们都不需要思考这些问题了,什么时候轮到哥照顾老妈,老妈应该和孙子睡还是孙女睡,或是睡书房,还有老妈的存折,早就消失的那笔存款,再也用不着和老妈解释了,什么都不用了。我们以后的生活里将没有老妈了,乌泥湾的土地上,又少了一个人。而我,也没有再待在这里的意义了。我又得开始我的漂泊的日子。去哪里,我不知道,或许,像去年规划的那样,择一城终老,遇一人白首。
      汤博文从王金花口中知道了我妈去世的消息。他给我发了信息,希望我能节哀。同时也表达了他不能前来参加葬礼的原因。按照风俗,他没有与我进行任何形式的订婚仪式,他不知道以何种身份参加。
      “感谢挂念。”我回复了他。
      他发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忽然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了。如果他现在在我身边,我也许可以肆无忌惮地哭上半天。现在只有他,能看得见我的心痛。
      什么时候,我在有意或是无意中,将老妈当成了我的负担。我曾说“老妈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她听到了。那个时候她一定很伤心,那些话像一把尖刀一样插进了她的胸口上。夏天的时候,她只是念叨了一句我干活没有老爸利索,我也会生出一肚子的埋怨。在她眼里,我的脸色一定是每况愈下的。特别是后来,我专注于那个宣传稿的时候,我明显忽略了老妈,我竟然连她的药吃光了也没有发觉。
      那个“亲情似秋水,骨肉似寒碳”的解签书,说的不仅仅只有我哥李新春吧。我也有份。我一定有份。
      想起与老妈相依为命的这大半年,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旁边是嫂子戴爱兰,侄子李剑,侄女李怡。还有我叔叔的几个孩子,偶尔也会过来跪拜。
      哀乐四起,“咿咿呀呀”的声音不绝于耳。我的头又开始疼了,可是我不能离开,我得守在这里。最后一次了,老妈,这是我陪您的最后一次。
      也许是上次过于铺张,哥哥明显节省了许多开支,比如花炮就削减了一半,还有鲍鱼,哥哥也说这个不好吃,换一个吧。乡亲们反映这次的葬礼没有老爸那时候热闹了,他们七嘴八舌的,我隐约听到了几句。
      “西乐队都没请,这女娃儿真会省钱。”
      “最后一次了,不该这样冷冷清清的。”
      “别这样说吧,没嫁出去的女儿,就不兴送这些西乐的。”
      “雪梅呀,也是有福气嘞,走得匆忙,痛苦少。”
      可是,谁又知道老妈心里面的痛苦呢。即使是我,相伴老妈身边大半年,她也从来都不说起她的苦。有时候我会隐约听到她的呻吟,但仔细听听,又没有了,那声音极小,也极短,她一定在隐忍着。她对于生活中的种种不如意发出的叹息,也会独自吞下。
      老妈是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的。她曾盼望着在她有生之年,能看到我风风光光地出嫁,那个时候,她再给我带上闪光的龙凤镯子。她知道自己不行了,匆匆地将手镯给了我。她还没有来得及交待其他事。
      老妈下葬后的一个星期,我收拾了我的行李。我要赶在哥哥动身之前,离开这里。即使过年的钟声即将敲响,我还是选择离开。我又要跟乌泥湾说再见了。这条终年流淌着黄泥水的马路,那些年跟在父亲后面深深浅浅的脚印,夜晚母亲絮絮叨叨的讲话,都将成为我的记忆,埋藏进我的心底。我想起母亲最后跟我说过的话,不要恨你哥哥。
      我没有恨他,真的,老妈。我只是,感觉疏离。与哥哥相识这么多年,从小到大,他从没有真正走进我的心里,就像我,也从没有走进他的心里。我不懂得他的世界,他的生活,他也不懂得我的担忧,我的狼狈。我们更像是一对异父异母的亲兄妹,我们的名字曾经出现在一个户口本上,就这么简单。
      再见了,乌泥湾。在这里的每个日子,我都记得清楚。我想人生的路,即使你已经想像到了惨淡的结局,但还是得走下去。一步一步,都是要靠自己踏出来的。
      去年冬天的这个时候,我从广州回到了这里。父亲骑着他的小毛驴过来接我,母亲在屋檐下向我招手。今年冬天,我离开了。带着对父亲的思念,对母亲的愧疚,我悄悄地离开了。
      我想,他和她,都会原谅我的。乌泥湾河边的野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生生不息,绵延不绝。对逝去亲人的思念,同样如此。
      天空飘起了雪花,不一会儿将路面覆盖得严严实实。我回过头,看着不远处山坡上的球嶓在风雪中飘荡。那里长眠着我此生最亲的人。我鼻子一酸,滚烫的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滑落,寒风像冰刀一样切削着我的脸庞。
      我抬起手和乌泥湾告别。这是生我养我的乌泥湾,是让我又爱又恨的乌泥湾,是我骨子里永远也无法割舍的乌泥湾。远远地我看到了那棵香樟树,在风雪里舒展着它的枝干。那棵香樟树,饱经风霜,依然屹立,它一定活得通透吧,它从来都没有畏惧过什么。
      故土难离。我终究是不能潇洒地离去。

      我们终于在念念不忘中,学会了遗忘。
      ——曼婷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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