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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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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金花跟我说起这个事情的时候,我妈也在场。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里一直断断续续地下着雨,有时是暴雨,有时大暴雨,有时是特大暴雨,连接着这些暴雨的,是连绵不断的小雨。我哪儿也没有去,一来是下暴雨出不了门,二来也没有心情。我等着汤博文找我,哪怕是微信上聊聊也行。可是没有他的讯息,他这几天像突然消失了一样,我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村上的工作群里,已经连着播报了几天的红色暴雨预警了。有个晚上连着下了一夜,“噼噼啪啪”的雨点敲打着窗户,下得人心里直发慌,“瓢泼大雨”这几个字已经不能形容这雨了,雨珠子像是用盆子倒扣下来一样。天刚亮,母亲就叫我起床,说去屋后的阴沟里看看,要是堵塞了就得清空一下。
我一个激灵爬了起来,雨还没有停,但已经小很多了。院子里的杂草匍匐在地上,顺着流水的方向倒到了一边。那些瓜蔓还在,只是花朵都漂到了地上,水坑里是浑浊的泥水,一只鸡淋着雨在那里寻觅着吃食。我围着屋子绕了一圈,没有发现险情,阴沟里的水虽然快要溢出来了,但还是流动着的。母亲说还是得疏通一下,要是再下一场暴雨,这水就倒灌进屋子里来了。
我去杂屋间里找锄头,手脚麻利地将水沟清理了一遍。待我将那些枯枝败叶还有泥沙打捞完毕的时候,一个上午差不多过去了。我饥肠辘辘,才想起来一大早水都没有喝上一口。
这大概就是抢险吧,会让人忘记饥饿,忘记其他的一切。
母亲对我说:“要是你爸还在的话,这些活也轮不上你,而且他一般会提前清理这些水沟的。”
唠叨这些有什么用呢,现在家里就没有一个男人。
山溪水已经涨起来了,乌泥湾的那条小河流,水面已经比平日里宽了许多,如果老天再加一把劲,河水就要漫过路面了。许多人家已经在准备沙袋,随时关注着河水的走向。村里也拿着喇叭在排查危房,小组长来查看屋后的山坡,听说有一户山脚下的人家要尽快转移。带上贵重的东西,住到村部的敬老院去,也就是和捌伢子他们住一个院子。
但是听说捌伢子并不住在村部的敬老院里,他上次骑车的时候因为回头看了一下一个姑娘,看着生得标致,又多看了几眼,结果连人带车滚到山坳里。那个装着奔驰车标点缀着永生花的二八大杠摔成了很多碎片,那紧固的三角架也变了形,已经没有了维修的价值,彻底报废了,结束了它操劳而颠簸的一生。老爸说过,他们结婚的那个时候,手表、自行车、缝纫机是三大件,这“永久”牌的自行车,在当时是非常上档次的了,谁家要有一辆永久牌的自行车,车上那个铃铛啊,经过人家的屋门前,不管有人没人,总要多按几下的。
这些都是历史了。黄泥塘村唯一的一件承载着人们对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记忆的二八大杠也报废了。
捌伢子没有报废,他摔断了两根肋骨,住进了镇上的医院,村上还请了一个护工照顾着他。
这是一个大新闻。于是乎村子里的人都沸腾起来了,例举了好几起老头子老太太生病了一个人独自住院的事件,还有生病了没钱医治的事件,其中就包括我的老妈。
我有意回避的事情,总有人不断地提起。提醒着我,我哥,是如何的不孝。
“现在啊,生儿育女干什么呢,还不如一个绝户,你看捌伢子,每月领着饷钱,生病了免费治疗,还有人照顾,谁家有他那样的待遇呢。”
绝户就是没有后代的意思,捌伢子就是我们这儿的绝户。这是没有争议的绝户,还有一种绝户就是生了女儿,也没有招上门女婿的,也被人暗地里叫做绝户。当然一般人不会当着人家的面这样叫,不然容易引起纠纷,甚至是流血事件。
新时代了,新社会了,可是人们骨子里传宗接代的思想一直没有改变。
“曼婷啊,你去给你嫂子沏杯茶。”我妈坐在堂屋的躺椅上,和王金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哦。”我应声进了厨房,去烧新鲜的开水。
“谁跟你说的嘞,他们家里人吵架,按理说这种事情外人不会知道。”
“博文他爸说给我听的,大概也是让我转达这个意思。”王金花摇了摇头,“唉,第一次做媒,就做成这个样子,皮鞋子都没得穿咯。”
“早些年我就催曼婷早一点找人嫁了吧,你看看,这也怪不得人家的。”我端着茶水走出厨房,我妈也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恭恭敬敬地给她们俩奉上茶水,上楼去了。我不想和任何人说话。我记得当时的脚步特别沉重,以至于我妈隔了好几个屋子都能听出我将楼板踩得“咚咚咚”地响。以前我走路像是一阵风,轻飘飘的,没有声响。
我不是故意的。我妈不信,我也不信。但是我还在试图狡辩,我说是鞋子的问题,那天我穿了一双有响底的半高跟鞋子。
当天晚上,汤博文给我发来了信息,说:“曼婷,我想你了。”
我没有理他。
第二天早上,他又发来了一条信息:“曼婷,怎么不理我了。”
我没有理他。
下午的时候,汤博文出现在我们家里。一如既往地和我妈打着招呼,又带来了一些水果之类的礼物。我妈没有去接,只说等会拿回去吧,我们不吃这个。
汤博文一脸的无奈。喝过茶之后,他拉起我走到了院子外面一个僻静的地方。
“我妈是不是托我姐跟你说什么啦?曼婷,那不是我的意思。”
我不想说话。
“曼婷,我喜欢你。嫁给我吧,好不好。”
“喜欢我,你能晾我三天?”
“对不起,我妈脾气上来了,差点引发了心脏病,我也想让自己冷静一下。我想清楚了,就过来找你了。”
“你妈说得对,我可能都生不出孩子了,至少我已经过了生育黄金年龄,孩子也可能不会那么聪明。”
“谁说的?”汤博文皱起了眉头,他伸出手想要过来抓我的肩膀,我一侧身躲过去了。这个下意识的躲避动作,让我知道我是抗拒他的。
“科学研究表明的,专家说的,女人25到29岁才是生育最佳年龄,过了这个年龄,就是高龄了。”
“我们不要管这个问题好不好,我承认我也喜欢孩子,但是这还没有发生呢,为什么就给自己制造一堆压力呢。”
“我也不想啊,关键是你妈不同意,还差点给弄出心脏病,我可不想当罪人,你说,不被家里人祝福的感情,有什么好的。”
“我会做我妈的思想工作的,曼婷,你相信我。”
“多久?你都知道我耗不起了,过几年我都四十了。”
“我不也差不多嘛。”
“那不一样,男人四十一枝花,女人四十豆腐渣,”我说,“我这几天正在找工作,有消息我马上会去城里上班。”
“上班?你妈怎么办?”
“我们家的事,不要你一个外人管。我哥我嫂可以照顾她啊,她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妈。而且,你家表姐不也是一个女人在家里吗,对面的,友和婶子也是一样,都是一个人在家里,也没有见出过什么事……”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的后面。当汤博文朝我使眼色的时候,我还浑然不觉。
“阿姨!”汤博文朝我妈大喊一声的时候,我才停了下来。
我转过身子,看见我妈拿着一个竹篮子,瞪着眼睛看着我。她绕过我,说她要去菜园子里摘菜。
与汤博文的谈话不欢而散。见我们都不欢迎他,他只得离开。他去了王金花他表姐家里。王金花不在家,她上村部打牌去了。他返回来经过我家门前的时候,将车停住,给我打了电话,我没有接。他等了大约十分钟的样子,开着那辆经年的大众朗逸走了。车轮滚过,将乌泥湾的黄泥水溅得老高,汽车尾厢都被泥巴糊住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妈跟说我:“曼婷,你想出去工作是可以的,我一个人在家完全可以。再说,你哥的房子快要搞好了,到时我可以去他那住一段时间。”
她之前说过不想去,她说住城里不自由,没有可以说话的邻居。这会儿她改变主意了吗?
“妈,我没有要走,我和汤博文说气话的。我是告诉他我要出门,叫他不要再来我们家里。”
“哦,都一样。那个汤博文他妈那么强势,你不嫁给他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如果他能在城里买套房子,不和公婆一起住,那就另说。”我妈给我出起了主意。
“现在不是房子的问题啊,别说他了,我们不合适。”我生气的是汤博文三天没有理我,这三天里,我房前屋后清淤泥,清水沟,我累得跟条狗一样,我妈还嫌弃我没有老爸手脚利索。我需要安慰,他却说他需要冷静。他自己说的,他需要冷静几天,所以没有找我。
我查了查我的余额,心里拨凉拨凉的。这几个月来坐吃山空,没有收入,只有支出,我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得找点事做,不说能挣多少钱,至少得保住日常开支。在广州的时候,我除了白天上班,晚上会接一些散活来做,兼职给一些品牌写文案,有时候会做一些画册,客户提供原始图片,我再配上文字。刚开始会通过竞标的方式获得这些业务,所以价格会压得很低,合作几次之后就成了老客户。我找到他们的微信,给他们发去了统一的“你好,最近有活干没有呀?”的消息。
有两家马上回了信息,说是明天再说,晚上不方便。
第二天我就一直在等这两家的消息。可是一个上午都没有动静,倒是汤博文发消息约我去玩。我回了一句“不去”,简短有力,汤博文隔着手机屏幕都应该可以想像得出我板起的脸孔。
我想我们就这样结束了吧,我们的爱情,还没有好好开始,就被扼杀了。谁说过的,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家人的事。汤博文也没有再缠着我,挺好的。有些事情,要用时间来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