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舟》佳卿道人

11、梦醒花落 那这个人值

　　他一路跌跌撞撞，脸上身上全是血，眼睛也红得吓人，宛如从地狱里跑出来的恶鬼。

　　他低头看着他受伤的少女，眼泪不停的掉下去。

　　姜明秋进到急救病房时已经是深夜了，程琳接到消息赶来了医院，在走廊的等候区一眼就看到坐在那里狼狈不堪的韩问舟。

　　她上去抓住他的衣领，恶狠狠的大声说：“你小子是为什么呀？为什么呀！万一搞出人命要坐牢的晓不晓得？！你这辈子就毁了！毁了！”
　　“程姨。”

　　韩问舟抬起头，一双红得吓人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她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程琳放开他，指着他的鼻子骂：“叫你离这个女孩远点你不听，她的命硬咧，克死了自己的父母，现在又来克你，死了还要拉一个垫背的，你要是出事，叫我怎么跟大哥交代？怎么跟你妈交代？”
　　“程姨，她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韩问舟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嘴里只念着这一句话。
　　“她不会有事的，她不会有事的。”

　　程琳哭起来，哭花了一向精致的妆：“上辈子欠你的哟，我真是怕了你们，这里面一个抢救的，外面一个要疯不疯的，要我怎么活！”

　　她大声喊：“护士！医生！病人家属在这里，赶紧过来！”

　　几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拿着单正着急找不到人，听到声音马上过来了，程琳想这个孤儿出了事肯定没人会过来，就先签了字，去楼上交了手术费用，她弄完后就又回到急救室门口和韩问舟一起等。
　　“姜，姓姜，叫姜明秋！有没有人看到呐？”

　　一个苍老的身影出现在医院里，姜明秋的外婆杵着拐杖，一边走一边抓着人问：“这么高的女孩子，长头发……”
　　“外婆，外婆！”韩问舟站起来抓住老人：“小秋她在做手术，是我不好，都怪我，您先别着急，小秋她在这里。”
　　“你是？”
　　“我叫韩问舟，我是小秋的同学，都怪我，带她去看流星，她才从山上摔了下去。”

　　韩问舟的手剧烈的颤抖着，程琳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老人说：“您是姜明秋的家人吧，我是韩问舟的小姨，我想跟您谈谈。”
　　“姜明秋她有没有事？我先先看看她，她人呢？”
　　“她在做手术，您现在着急也没用。”

　　程琳叹了口气说：“我们家呢，不是一般家庭，姜明秋摔下山这事，主要责任在我们这，我们愿意为她负担所有的医疗费用和后续费用，还可以额外给你们一笔钱，但是是有条件的，就是姜明秋，不能再和我们家扯上关系了，尤其是韩问舟，一点关系都不能有，我说话比较直接，希望您理解。”

　　韩问舟震惊的看着程琳，程琳对他笑了笑然后冷漠而残忍的说：“如果你不同意，我一分钱都不会出。”
　　“哦哦，我人老了，姜明秋的父母又都去世的早，你们看着办吧，只要姜明秋她没事，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了眼泪：“我不能对不起这孩子，她父母在天之灵看着我们呢，只要她平平安安的，我就是死也愿意。”

　　程琳很满意对方的识相，韩问舟颓然的抬起头，看向亮着红灯的急救病房，一直到第二天早上。

　　姜明秋躺在白色的病架车上被推进了病房，医生拿着单子出来，跟程琳说：“病人抢救的时间没有那么及时，手术是成功了，可是有后遗症，可能会导致记忆力的下降或者完全失去心智，她这个头部损伤啊很严重。”
　　“什么意思？医生，您可得把她治好啊，实不相瞒，这孩子是孤儿，她要是变成傻子了没人照顾她啊。”

　　程琳把手环抱在胸前，絮絮叨叨和医生说了一会儿。
　　“这个，我们也是要先看看后续情况，先住院观察……。”

　　而姜明秋没有傻也没用呆，她失去的仅仅是一年的记忆。

　　韩问舟和程琳留下一笔钱给姜明秋的外婆后搬去了城市，姜明秋再醒来时头疼欲裂，外婆坐在病床旁边，端着熬好的鸡汤说：“小秋，咱们回家。”
　　外婆说她只是生了一场大病，发烧烧坏了脑子，姜明秋看着自己身上一些大大小小的伤疤，很怀疑外婆的话，但再怎么问外婆都不说这件事了。

　　辛橙那年偶尔跟她提到韩问舟，姜明秋只知道那个人是辛橙的朋友，不晓得更多的事情。

　　渐渐的，姜明秋完全遗忘了这个名字，她考上东大后喜欢上白穆，恋爱，失恋，然后就是工作，生活。

　　韩问舟说姜明秋是他的梦，对于姜明秋来说，韩问舟才是一场梦。梦醒花落，只余下一片空白。

　　“蒋霓，是你做的吧？”
　　“不是我，白穆，你还在怀疑我吗？”
　　“那场车祸，是你指使别人做的吧？蒋霓，我已经跟你在一起了，你还不满足吗？到底要到什么程度才你才能满意？啊？你说啊。”
　　“不，白穆，你相信我啊，我真的没有做过。”
　　“滚，你给我滚出去。”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一对男女争吵的声音在姜明秋耳边徘徊，姜明秋费力的想睁开眼睛，但越想睁开，眼皮越沉重。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要吵架出去吵，医院里禁止喧哗。”
　　“你是她的什么人？”

　　然后姜明秋就被一张温暖的手掌包裹住了自己的手，姜明秋使不上劲，但闻到那熟悉的薄荷香气，她的心就安稳了下来。
　　“朋友，知己，亦或者是旧人。”
　　“姜明秋，醒过来吧，这一次，我在你身边，不会再离开你半步。”

　　韩问舟。

　　姜明秋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来，一双眼睛泪眼朦胧的轻轻抬起，一张放大的俊脸蓦然出现在眼前。

　　她颤抖着唇说：“我记起来了，韩问舟，我全都记起来了。”

　　记起来那年盛夏里少年的光影，记起来蔷薇花开下相机定格的一瞬间，记起来教室里你与我视线交替的时光，记起来流星划过的夜晚，记起来你拥抱我的温柔，记起来你在我耳边说的那一句，留在我身边吧，姜明秋。

　　一旁的白穆走上前，被蒋霓拽住了胳膊，表情僵硬道：“小秋，你醒了就好，听辛橙说你坠崖了，我很担心。”

　　姜明秋看了看白穆，微笑着说：“谢谢你们来看我，我差点也以为自己九死一生了。”
　　她的脸色苍白的令人心疼，白穆看着她，心脏一阵阵的抽蓄：“小秋，你没事就好，我……”
　　“我们先走了。”

　　蒋霓拉着白穆的手说，她的脸型极尖锐，看上去十分刻薄：“白穆，别忘了我们还有事要处理。”
　　“好吧。”

　　白穆跟蒋霓一起走了出去，姜明秋刚松了口气，就听见韩问舟问：“那个男的，是你以前的男朋友？”

　　姜明秋嗯了一声说：“以前读书的时候可喜欢他了，可能是眼瞎了吧，劈腿的渣男。”
　　“那现在呢。”

　　韩问舟坐在病床上，高大英俊的男人指了指自己：“这个怎么样，值不值得你喜欢？”

　　他一双眼满是血丝，青青的胡渣也冒了出来，与平时挑剔完美的形象大相径庭，姜明秋却觉得有些心疼，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等我很久了吧。”
　　“我……”
　　砰砰砰。
　　“我可以进来吗？”

　　犹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是辛橙，听说她醒了，我可以进来看看吗？”

　　姜明秋放下手说：“进来吧。”

　　辛橙走进病房，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

　　她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姜明秋假装轻松的说：“我不是好好的嘛，就是泡在海水里有点冷，哈哈我……”
　　“对不起。”辛橙突然上去抱住姜明秋：“小秋，看到你掉下崖的那一刻，我宁愿掉下去的人是我，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那时候说的都是气话，我恨死我自己了，为什么自己不争气，还要把气撒到你的身上，小秋，你还能原谅我吗？”辛橙紧紧的抱住姜明秋，勒得她肋骨生疼。
　　“辛橙，我不能原谅你。”

　　姜明秋推开她，辛橙的眼里满是悲伤：“小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不能原谅你这么作践自己，你为什么要去吸那种东西，会害死你的，辛橙，橙子，算我求你了，你戒了好不好？”

　　她最珍视的朋友就是辛橙，一直以来都是，哪怕她不道歉，姜明秋想自己也一定会原谅她的。
　　“好，我听你的。”

　　辛橙低下头，眼泪像珍珠一样大滴大滴的砸落到地板上，她看了看陪在姜明秋身边的韩问舟，转过身走了出去。

　　医院的走廊很安静，辛橙坐在长椅上，一抹亮眼的紫发掉落在她的脸颊上，辛橙痛苦的地方在于，她整个少年时代都在张扬着自己的个性，姜明秋好像永远跟着自己的身后受着她的保护，她也习惯了保护看上去好像很弱小的姜明秋，但当她们进入社后，她突然发现好像一直以来她认为的保护到姜明秋身上其实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姜明秋对她的好反而像大海中的钻石，因为太难得，才会想要死死的抓住，又害怕过了界限，被对方发现自己的脆弱和难堪。

　　辛橙笑起来，笑容比哭还难看，她站起身往前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医院门口的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