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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无名大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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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幼花这门亲事还未细说,杨怀灵便带着齐满星和其父母一起回来了。
杨怀谨端坐堂侧,看那下聘的箱奁礼簿,虽不可比拟大富大贵,的确非齐家上下三代的心力不可。
齐家父母开明,尊从独子心意,有问便答,无话自默,言语间句句是新婚夫妇生活自己做主,绝不多管半分。
杨怀谨神色间才算好看些,不动声色把长姐内外兼修的形象树立起来,镇住齐家。
杨幼花则打量齐满星的长相,看看这个小副将到底哪里吸引了长姐,身份如此悬殊,还能说嫁就嫁。
面貌上,齐满星像齐母,眉眼深邃,五官硬朗,山根挺长,一双薄唇微抿。
往好看了说,颇有些异域风情。
往不好看了说,生生能瞧出一些莽撞来。
许是和几位兄长在一处呆久了,齐满星的这般长相也算不得出众,顶多算上身形魁梧,看起来很能抗揍。
站在齐父身边还高出一头有余,家薄如齐家,父母皆清瘦,且祖传的城门侯小官,喂出个阔头宽背抗大刀的边关武将,值得称奇。
杨怀谨细细问过一番,合了三遍吉日,在杨怀灵期待的眼神中,将这门亲事正式定下。
一向肃静的将军府热闹起来。
长女出嫁。
杨怀灵新晋官衔,乃当朝头一个有权领兵的女将军。
杨昭行功成名退。
杨家有意举家迁往江南,为避世之举。
四五庄喜事,杨府又是开国功臣府邸,自然是檐高不怕喜鹊多,要风光大办一场。
南风止不宜操劳,李采窈独挑大梁忙得不可开交,其他事情都被抛之脑后。
婚服送来的那日,杨幼花亲自看着抬到菱花院。
凤冠霞帔,屋子里都装不下那流光溢彩的曳地裙尾,珠宝金银堆满了一院。
只是忙到婚前三日,将军却还未见归家主持大局。
南风止派人进宫去两次都没能请回将军,她不得不亲自进宫一趟。
辰时出门进宫,子时才归,深秋夜风难防,南风止一回屋便猛咳不止。
杨怀灵和杨幼花一起哄顾半天,才让南风止抱着小女儿浅浅睡去。
见南风止神色忧愁,李采窈熄了烛火,立即去沐风院找杨怀谨商议此事,不料杨怀灵也在此多时。
在南风止进宫之前,杨怀谨已经多次派人去宫里打探过消息,杨昭行大半辈子都在北境打仗,宁愿相信是圣上需要他驰援作战。
但杨怀谨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将军的身份私自回京却意外被召入宫意味着什么,“父亲入宫一事,怕是已经生了变故。”
事关重大,李采窈连夜回到净仁堂,轻声唤醒了南风止之后将在沐风院商讨的结果一一交代。
杨幼花睡在里侧,隐约瞧见昏暗的烛光里两位娘亲在讨论什么细作。
可她跟着李采窈奔走了一日,又被南风止轻抚着脸颊,实在困倦,没听得真切。
到天光熹微,宫里来人,召杨怀灵即刻入宫,且给了杨怀谨一封密信,让他即刻启程,先行前往北境。
席公公是圣上贴身伺候的人,此时独自暗访,必是凌晨便已受命出宫,可见事态紧急。
杨怀灵念父心切,换上官服先行跟席公公进宫。
杨怀瑾多有犹疑,迟了两日还是决定应邀北上,辞了南风止和李采窈之后,将杨幼花找来了沐风院。
“长姐此去匆忙,不是驰援那么简单。”杨怀瑾坐在轮椅上,影子映在墙上像一座山,开门见山的嘱托一些事情。
父亲长姐哥哥都是领兵的将军,若真起战事,应召前去商议无可厚非。
而杨怀瑾不过随杨昭行去边境两年见了见世面,封了少年军师长一衔,却官不至位,虚名而已。
且北境寒苦,杨怀谨双腿病痛多有不便,武无大成,文无大就,请辞养病已过半年,哪怕万不得已,大哥二哥也断然不会点名要他领援军上前线。
但密信上确实是大哥的笔迹,领的哪只军,带的多少人,条条名目,说得明明白白。
身在将门,都有重要官职在身,为国效力义不容辞是他们从小的训诫。
如杨怀谨所说,此行凶险未知,谜团重重,但眼下皇命不能违,只有速离京南,将军府才可能在迷雾重重之下有一线生机。
杨怀谨将这些都说与杨幼花听,她便也懵懵懂懂的认真记着,虽不知能深懂多少,但他们兄妹之间生来坦诚,大小事从无隐瞒。
杨怀谨从书案下拿出两样东西,一串佛珠,还有一卷诏书。
“我前日好奇,便将大娘提及的婚诏找来看了看,确有此事,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不必遵从此道,若是不想与那纨绔为伍,可自己将这诏书藏了,否去这门婚事便是。”
杨怀谨和杨幼花同岁,大了不过四个月,行事上却有父亲的风范和影子,沉着冷静,思虑超前。
甚至比父亲还更周全,想得更远,未入险境,先替杨幼花寻脱身之法。
“这个是二十四雪,父亲此次回京送我的新暗器,共二十四玄珠二十四玄线,一扣一珠,藏于腕侧,若人多不敌,举至头顶全力按下可以周身为中心二十四珠并发,争取逃命时机。二十四珠不过须臾便可收回,需些时间才能重新发出,我本想改良丝线以及淬上点毒药,暂没能完成,你切记,此物好用也危险,不可离身。”
杨怀谨手腕细,二十四雪在杨幼花的手腕上并不大多少,不启动机关时,玄线细如蚕丝,从外表看和一串流光的玄色佛珠无异。
只是戴在女子手腕上,不太好看。
杨幼花认出来玄珠的材质和父亲送她的匕首一样,触感冰凉,久握不温,珠子更是坚硬异常,无论如何摩挲,表面仍旧光滑如镜,丝毫不留痕迹。
只在举至眉梢往上细瞧时,透着丝丝赤色,似天生饮血。
一击制敌的上等暗器和杨怀谨这样行走不便的军师乃是绝配,给杨幼花,倒显得有些大材小用。
想来是三哥已经有了一个腕间暗器,二十四雪便重了。
临走前,杨怀谨还交代了杨幼花一件事,将军府上有人将消息透露给外人,否则大将军回京的事情宫里不会知道的那么快,但这细作藏得深,杨怀谨也暂时没寻到什么线索,杨幼花便答应有事定找二位娘亲一起商议,在他们回来之前,不会闯出什么祸端。
事发突然,能说的都说过之后,齐满星推着杨怀谨从侧门出,一同启程复命出行。
五日后,杨怀谨一手下来信:追上长姐,同行。
半月,来信:不日抵达,长姐同安。
书信报了平安,南风止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一半,李采窈将此前安排的成亲用品一一收回箱子里。
今年的冬天来的早也格外冷些,入冬之后,南风止日日关在府里求得安稳,不肯出门了。
杨幼花在府上悄悄住了下来,一是当下时局不明,府上还是得有年轻人坐镇,二来出行危险,南风止不放心。
只是一个人单下来,成日除了婢女玉茶陪着说说话,就是去练武场找茬,和那些新兵蛋子比划拳脚,或者缠着忽教头问爹爹的消息。
大将军不在,忽教头每两日便要进宫去汇报招兵和练习情况,有时还要将一些有成绩的新兵姓名事迹制成册子,一并带去落章好转去新的营地进行下一步训练。
但忽教头总敷衍,要么没见着将军,要么避而不见。
杨幼花去几次甚是无趣,也不日日记着往后山去了。
杨家小将们行路年纪开始学武,十岁学带兵,十三岁可跟着辅佐打仗。
有武学天资如杨怀烈,十岁便握着机巧棍,硬闯敌军九连帐,擒贼先擒王。
所以,生得多养得多,这几年府上人齐的时候,却不多。
没几日杨幼花便适应了这冷冷清清,每日在府上逛三圈找找可疑的人,剩下的光景去和大娘小娘说说话罢了。
一日杨幼花去净仁堂给南风止送药,路过窗口时听见有陌生女人说话,便偷听了一耳朵。
不听不打紧,一听发现小娘正在说大娘坏话。
杨幼花怕惊了贵客,爬去梁上找空子往里瞧。
小娘歪坐在塌上,比平日还要“无礼不羁”,对面紫檀四方椅上坐着一个没见过的女人。
浅月色服饰,满头金银首饰,一说话郎朗细响,晃得看不见脸。
那女人打扮富贵豪气,声音却打蚊子似的小全被金银掩盖了去,根本听不清。
但李采窈嗓音浑厚,她连珠炮弹似的离间她自己和南风止的关系。
“这外面谁不知道,我和大娘子素来不和。”
哪里不和?好不容易种出个拇指大的番薯烤来还分着两半吃。
“她这人虚伪的很,平日里装着端庄贤淑,背地里是另外一回事。”
关键是两位成天跟黏一起了似的,也没有人前背后这一说呀。
“可不是嘛,她瞧不上我商户之女,我还瞧不上她满门粗野汉子呢。”
也不知道谁,亲手将自己三个孩子都送到南风止院里受教养,愣是教出来三个粗野人全送去打仗当将军。
贵客轻笑两声,连连附和,如散了几十年的知己般相见恨晚,说了许多话,李采窈越说越有模有样,将南风止贬得一文不值不算,还将杨昭行也一并骂了一通。
杨幼花听着无聊。既然净仁堂有客,娘亲多半是在沐风院的书房里。
只可惜杨幼花走的太及时,没听到贵客像宣告喜事似的,说杨大将军进宫之后早已不知所踪,让李采窈不必挂心太久,早做打算,离开将军府。
下过两日小雨,难得大晴,便是深冬也让人觉得燥热。
杨幼花脱了那些七七八八的棉袄长衫,穿着素衣在自己院子里爬墙练习轻功。
远远瞧见七八个人从抬着四个半人高带锁桐木箱子从中廊这边过去,后面跟着忽教头。
“抬的什么?”杨幼花从假山上抄近路跳过去,拦住去路。
两个时辰的练习让她热出一身汗,脸颊红得像桃儿,一手将散落的墨黑长发挽成圆圆髽髻,一手拿着桃木簪挑开被汗浸湿的鬓边碎发。
她平复着呼吸,桃花眼轻瞥,簪尖压住箱子落地,漫不经心道:“打开我瞧瞧。”
忽教头示意前人先走,留下一个箱子打开,“今日天气好,大夫人让多屯点好的木炭备用。”
箱子里整整齐齐的码放着新制的木炭,盖子掀开,飘出淡淡的瓜果清香。
木炭表面光滑似一面水镜,杨幼花一时新奇,想拿出来研究研究,指间却并未碰到木炭,而是忽教头粗粝的手背。
“这几箱木炭是新品,二夫人专门定着过年待客用的,有定数,拿不得。”
“你就说是我拿了,也不行?”
这种小事上向来不拘束,只是忽教头面露为难之色,杨幼花只好缩回手,“那先抬去入库吧。”
两位母亲定对今年的团年十分在意,连木炭都按时兴挑了最好的。
而李采窈独揽采买大权,遇上大事,她撒娇不见得好使。
杨幼花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石子跟在忽教头后头,盯着他手上的一处烫伤疤痕出神,“怎么不是采买司去买?”
忽教头揣着拳头,答道:“这木炭采买司可买不到,加上人手也不够,二夫人让我带着新兵下下苦力,省得两处交接。”
“这不合规矩。”杨幼花嘀嘀咕咕,不过没敢太大声,忽教头问她,她便打趣忽悠过去。
府上的采买司有九个人,每日里将军府和练武场上下的伙食用度都要买齐,司长是前线回来的百夫长,带过兵打过仗。
几框木炭都抬不回,说出去闹笑话。
忽教头说的话有点费解,不过杨幼花也没太纠结。
暖阳照着,净仁堂散着温热,南风止卧在窗下承光的地方小憩。
给南风止盖上厚毯子,在桌子上留下字条,讲明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挑出一小框最好的木炭给外爷快马送去,然后默默退出了净仁堂。
杨幼花惯会给自己找事做,忙活一阵,一晃眼将这件事情给忘了。
拿着竹篓长杆跑去后院,蹭蹭爬上树顶,给新下的鸟蛋盖点防雨的布,顺便把满树红透的冬枣打下来,给小娘做蜜饯枣吃。
杨幼花一身汗才干又出一身新汗,累过了头,趴在树干上沐着夕阳泛起困来。
太阳落山之后起了冷风,枣叶间嗦嗦作响,杨幼花不知不觉间着了凉,等她晕晕乎乎睁开眼睛,听见耳边有人大喊。
视线里人影攒动,所有的人都脚步匆匆往前院跑去。
周身很热,像是闷在一面不透风的鼓皮里,勉强从枣树上下来,踉跄几步,身边有人拎着一桶水从她身边冲过去。
是采买司的司长马奇,一看是杨幼花,几乎是吼着,却又有些庆幸的语气,“小姐你怎么在这儿,前院走水了!快躲远些!”
杀人鼻息的热气扑面而来。
杨幼花猛地惊醒,追出几步,一声惊天爆响。
杨幼花抬手遮头,被马奇飞扑出去,刚才还好好的沐风院竟眨眼间被烈火掀翻屋顶,夜风一吹,呼啸着像吃人的巨蛇。
火光盖住天际,以极快的速度和前院的火势融合,三座院子如投火的干柴熊熊燃烧起来。
扬起的烟灰堵住咽喉口鼻,杨幼花闷着一口气,穿过还未烧到屋内的菱花院往净仁堂跑。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李采窈和南风止平日不出门,火势从静仁堂起,她们不会拳脚,很可能会被困在堂内。
没成想前院的火势凶猛,滔天的火焰烧得哔啵作响,阵加上白烟滚滚,根本听不到火里有没有人声。
瞄准一处烧秃半截坠在地面的梁木,浇湿的粗绳缠紧手腕上,飞身跳起窜入火中,却从火里迎面爆来一根烧红的焦棍,正打中面门。
杨幼花目眩难止,从梁上跌落,紧接着闯进来的马奇将她拖了出去,扭身滚进了荷花池里。
这场惊人的大火来势汹汹,也灭地悄无声息,将三座院子烧得干干净净。
有胆子大的新兵蛋子躲在山脚,入夜便潜入到废墟去,忍着腹内的翻涌呕吐,在满院子烧成焦炭的人形黑骨中细细寻找。
终于菱花院前面的荷花池里,找到了面目全非,奄奄一息的杨幼花。
人刚从水里捞出来清理干净口鼻,将军府外便阵阵铁蹄踏响。
皇城禁军将将军府团团围住,有人宣读口谕。
杨幼花被那几个小兵藏在废墙旁边,只觉得一口气拽着她往黑暗里去,脸上的皮肤爆裂,钻心的疼也没能让她睁开被血糊住的双眼。
嘶嘶耳鸣中,最后一句夹着嗓音扯高调子的话,扎进她的耳朵里。
“将军府即日起,抄家查封!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