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她醒了 ...
-
“滴答、滴答。”漆黑的夜里,天空□□。病房里的医疗设备安静地运转着。
丘旎芜艰难地撑开了无力的眼皮,浑身的酸软疼痛让她轻轻地低吟了一声。天花板上悬挂的灯光十分刺眼,她感到一阵头晕,房间里的消毒水味对她来说是很熟悉的味道。丘旎芜忽然记起来,也是这样的味道——自己之前在实验室里不小心摔倒时,实验室里也是刺鼻的化学药品的味道。她好像还不小心砸碎了很多试剂。难道是那些试剂混合在一起,让自己昏迷了吗?
对于一个没有左腿的人来说,摔倒是很常见的。丘旎芜每次在实验室里都很小心,但是也难免出现意外,当时突然停电了......丘旎芜摇摇头,在心里歉疚地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影响到实验的成果,给自己的研究小组带来麻烦。
“有人吗?”丘旎芜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才发现自己的脊椎被绑上了护甲,根本起不来。但她的声音惊醒了身旁的人。
“旎芜,你醒了?”趴在床头的人惊讶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握住丘旎芜的手,不可置信之后是全然的欣喜。丘旎芜这个陌生人被吓了一下,她粗粗地略过了眼前人的面貌,他看起来和自己年龄相仿,甚至有点眼熟,但丘旎芜确定,这是一个陌生人。
陌生人激动地站起来:“你等一下,我马上叫值班医生过来。”他伸手越过丘旎芜的脑袋,按下了病床上的呼叫键。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地方难受?”男人想要伸手去摸丘旎芜的额头,丘旎芜抗拒了一下,但是头重脚轻,根本动不了。
男人及时停下了动作,他看得出丘旎芜脸上的表情是不愿意的。
丘旎芜没有注意到男人脸上闪过的落寞,她只是在思索:这个对她过分亲昵的人,是谁?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她晕倒时,只是眼前一黑,后面的事情都没有了意识,她是怎么受伤,又来到了什么地方?
“你,你是谁?”丘旎芜瞪着眼睛,戒备地盯着宋臻佑。“是护工吗?”
宋臻佑愣了愣,眉头微微一皱又立马放了下去,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旎芜,我是臻佑,你,你不认识我了?”
“臻佑?是谁?”丘旎芜记不起来。不止他的名字听起来很陌生,就连他的脸,虽然有些眼熟,但是却和记忆里的人对不上号。可是这个人却知道她的名字。
丘旎芜怀疑自己被什么非法机构绑架了,她闭上嘴,悄悄地环视着四周,但是这里确实是病房。
看她一副不信任的模样,宋臻佑没有再靠近,只是担忧地站在床边:“旎芜,我是宋臻佑。医生马上来了。”
为了避免平时出现意外,丘旎芜一直有聘请护工的习惯,常去的医院也有熟悉的护士和医生朋友。但她从来不认识一个叫宋臻佑的年轻男人。
“医生,”值班医生和护士正好在这时走进病房,宋臻佑转头和医生说话:“旎芜她终于醒了。”他连忙让开位置让医生为丘旎芜检查,他的神情和动作,无一不彰显着对丘旎芜的紧张和关心。
仿佛丘旎芜是他视若珍宝、绝对不能失去的人。
“好,家属先别着急。”医生走过来做了简单的检查。丘旎芜注意到到他的挂牌上写的字——恩佑医院。
这是自己知道的医院,丘旎芜稍微松了一口气。恩佑医院在H市很有名,虽然不是公立医院,但是信誉和医术都有保障。虽然丘旎芜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但至少打消了她之前的怀疑。
“病人之前头部受伤比较严重,但手术之后只要能够清醒过来,后续就没有什么大问题。明天再去做详细检查。”医生翻看着病例,“病人昏迷的时间比较久,就怕会有后遗症。”
宋臻佑一边看着丘旎芜松弛下来的神色,一边问医生:“医生,难道后遗症会有失忆吗?”
“旎芜说自己不认识我。”
丘旎芜又仔细端详了一下宋臻佑。这个人虽然看起来疲倦,但精神很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柔软的针织外套,说话待人也是温文尔雅,就算着急也慢条斯理地询问着医生。
宋臻佑察觉到丘旎芜的注视,他的视线不经意间偏移,落在了丘旎芜的身上,丘旎芜没有察觉,神色依然戒备。宋臻佑微微一笑。他还以为,她这样鲜活的表情,自己再也见不到了。
“有这个可能,毕竟是脑部受伤,丧失记忆或者记忆混乱,都不好说。”医生解释道。“你叫丘旎芜是吗?”
丘旎芜点点头。
“你还记得车祸的事情吗?记得自己的家人吗?”
“......车祸?”丘旎芜感到困惑,“我只在小时候遭到过车祸。”那个时候是十年前,自己才十八岁。
医生摇摇头,“你这次是因为车祸住院的,你有印象吗?”
“不是,不是的,”丘旎芜虽然感觉到脑袋有些昏沉,但却不由得别人斩钉截铁地否认自己的记忆。“我只记得我在实验室摔倒了,然后就没有意识了。我没有遭遇过车祸。”
“实验室?”医生看向宋臻佑。
宋臻佑摇头,眼神沉了下去。
“先不用想太多,”医生适时停止了询问,“脑部受伤后,神经也可能严重受损,虽然手术进行了修复,但是不排除会有其他没有查到的损伤,只能先等明天检查结果。”
“家属先好好照顾病人的身体。”
护士嘱咐完明天的检查流程后离开了,宋臻佑回头望了一眼医生,又转头看着丘旎芜。
“旎芜你先别担心,医生说没问题,说不定过几天就好了。”
看着丘旎芜警戒的神色,宋臻佑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旎芜,你现在好像以前的样子。”之后记起来,你一定会尘封这段黑历史,宋臻佑在心里想着。看丘旎芜仿佛看着神经病一样看着他,宋臻佑坐着身体,郑重地举起了自己的左手,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带着一枚素净的银戒。
“旎芜,”宋臻佑握着丘旎芜的右手,将其抬高,“我是你的未婚夫。这个,你看你还记得吗?这是我们的订婚戒指。”
丘旎芜也看到了自己的无名指上戴着的东西——亮晶晶的戒指。
这怎么可能呢?她明明一直单身,从哪里来的一个未婚夫?而且,她常年泡在实验室,手上从来不戴首饰,这枚戒指又是从何而来?
“我......”
“旎芜,先别去想。”宋臻佑伸手抚着丘旎芜紧皱的眉头,嘴角带笑,让人莫名地安定下来。“过于用脑不利于恢复,说不定过几天就记起来了。”
脑部受损后,确实会影响人的记忆,可是,不对,这根本不对!丘旎芜把反驳放在心里,她现在只能确定自己是安全的。眼前这个叫臻佑的人似乎真的不会伤害她,当务之急是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我到底怎么了?”她感到浑身疼痛,坚硬的支架让她无法动弹,手也举不起来,腿更是......
丘旎芜动了动自己的腿,右腿是可以移动的,左腿——“我的左腿?我的左腿怎么了?”
宋臻佑连忙起身掀开被子检查丘旎芜的左腿,她的双腿完整无缺,只是有些擦伤,现在已经差不多痊愈了。“怎么样?没有知觉吗?医生说要常常按摩的......”
“不是......”丘旎芜不敢置信地看着宋臻佑抬起的自己的左腿,还有上面传来的清晰的触觉,弹性的肌肤碰触。
“我的左腿怎么会......”
分明在十年前的车祸里,她已经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左腿。
“旎芜,你怎么了?”宋臻佑伸手擦掉了她无意识间落下的泪水。
丘旎芜从死里逃生之后,又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整整一个月,就像一个已经死掉的人一样。苏醒后又是这幅模样,宋臻佑先前的喜悦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忧虑。
他俯身注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道:“好了好了,都会没事的。”
突如其来的对视让丘旎芜愣了一下。宋臻佑的瞳孔是深黑色的。一般来说,成年人的眼球会偏黄,可是他的眼球很黑,让人容易深陷。丘旎芜立马反应过来,背脊后升起一股冷意。“别碰我。”她低声说。
宋臻佑动作有一瞬间的僵硬,他慢慢地起身,看着丘旎芜冷淡的表情,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声音也变得僵硬:“抱歉,你应该很惊慌。毕竟我现在只是一个陌生人。”
他有些吃惊,丘旎芜很少哭的。在他的想象中,丘旎芜会默默地醒过来,笑着看着她,笑他不修边幅,笑他的黑眼圈。
察觉到他的受伤,丘旎芜只能勉强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真的记不得了......”
宋臻佑没有再说话。
除此之外,丘旎芜一时之间想不到自己该说什么,只好顺着他的话说。她现在的大脑十分混乱,甚至怀疑这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梦里她的左腿回来了,还有个未婚夫。
否则,她十年前就已经断掉的腿,怎么可能还在自己身上?
“我可能需要静一静。”丘旎芜扭过头去,不再看着宋臻佑。
宋臻佑转身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插上吸管。“喝点水吧。”
丘旎芜听到他的声音也没有反应,宋臻佑久违地感到一丝无措,关于该如何面对丘旎芜的无措。
“我去接点热水。”宋臻佑取出柜子里的洗脸盆,“我马上回来。”
看着他走出房门的身影,丘旎芜有点动摇,但还是闭上眼,没有说话。她悄悄地尝试着抬起左腿,想不明白,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
“旎芜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宋臻佑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对面正是刚才给丘旎芜检查的医生。
“宋先生,”医生毕恭毕敬地把病历本放在桌上,“丘小姐醒过来之后,按理来说,是不会有其他问题的。”
丘旎芜的手术是院里最好的神经科医生和外科医生联合做的,这一点他这个主任倒是可以肯定。
“那为什么现在她记不得我?是失忆吗?”这种烂俗的情节,发生在丘旎芜身上?宋臻佑表情不太好看,倒不是责备医生,更多的是担忧。旎芜好不容易走到现在,现在又九死一生恢复了意识,如果旎芜真的失忆了,她又该面临多少困难。
“这个,还不能确定。”王主任小心翼翼地开口,“如果是失忆,按理来说,丘小姐会失去片段的记忆,或者失去全部的记忆,但现在,根据您刚才所说的,丘小姐似乎出现了混乱的记忆。”
凌晨两点,王主任疲惫地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连着加了一个月的夜班,还好丘小姐醒了,不然他不死在宋臻佑手上,也会死在夜班上。
同一时间,丘旎芜也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她尝试睡着,但毫无睡意。她又回忆了一遍昏迷前发生的事情,却始终找不到症结所在。
现实摆在面前,就算再符合逻辑的记忆也不可信,不是吗?况且自己的脑部神经还很有可能受损?
但是丘旎芜说服不了自己,她的记忆实在是太清晰了,二十八年的人生,她有很多事情一直不敢忘。而且在其中的十年里,她的痛苦过于有真实感,就像刀割在肉上,就算之后不再疼,但那瞬间的痛感,怎么又能彻底消失呢?
但现在,自己的左腿还在动,手上还留存着戴过的戒指的印痕。并且,她的头发长长了,从耳后的短发长到了肩头。不止如此,虽然说不上具体的不同,但丘旎芜还是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之前大不相同,似乎,更加健康了。
这样真实的现实,她也无法否认。记忆和现实的矛盾,才让丘旎芜更加不理解,她现在需要找到自己的朋友和同事,但如果她的记忆错乱,那她的那些朋友,真的存在吗?
“哒哒哒。”病房外传来了脚步声,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明显。
丘旎芜以为是宋臻佑回来了,抬眼去看。
脚步声停了下来。
来的人不是宋臻佑。
夜色正浓,冬日的寒冷把人围裹着,他穿着一身薄薄的夹克突然从门后露出脸庞,熟悉的脸庞就像一道亮光,照了进来。
丘旎芜的大脑不再转,心脏也停了跳,就只有眼睛还亮着,直直地望着他。
来人留着短短的寸头,皮肤有些黑,看起来健康又鲜活。寒冷的冬天,他只穿着夹克,鼻头发红,似乎被冻着了。他看见丘旎芜睁着眼睛,也有些惊讶,他展开笑容,伸出一只手撑在了门框上。
“你醒了?”他笑起来的脸颊上有两个小小的酒窝,清澈的眼睛里带着欣喜。“你醒了就好。”
“唐......唐岚?”丘旎芜一再失神,泪水像是自来水,不知不觉地淌满了眼眶。怎么会,怎么可能,唐岚不是十年前就死了吗?她明明亲眼见过,见过他灰白的脸,摸过他僵硬又冰冷的手。
“你在这里干什么?”宋臻佑就在此刻回来了。唐岚一听见宋臻佑的声音,只来得及对了一眼丘旎芜的视线,朝她点点头:“下次再来看你。”说完立马转身离开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病房外。
宋臻佑并没有多作纠缠。他皱着眉,走到病床前问:“旎芜,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丘旎芜摇头,“他,他是唐岚?是吗?”
宋臻佑看到丘旎芜眼睛里噙满的泪珠,心里一凛,但没有多说什么,拿起湿热的毛巾给她擦手。
“唐岚是谁?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丘旎芜发现宋臻佑看过来,她的视线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
“我还以为那个人走错房间了。”宋臻佑装作不甚在意地解释道。
“是吗......”丘旎芜怔忪地躺了下去。
后记:
宋臻佑听着王主任左一句按理来说,右一句按理来说,知道他肯定也对丘旎芜的情况没有什么把握。他沉默地抬起手腕,从他出来已经十五分钟了,宋臻佑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往外走,也不理会王主任,后者只好跟着站起来,一直把他送到门口。
王主任还以为他会直接回病房,没想到他突然在门口停住脚步,转身往回走。
“你应该有新的洗漱用品和干净衣服吧?”
“啊?”
王主任含泪送走了宋臻佑,以及自己最贵的一件羊毛衫。
医院厕所的洗漱台对于宋臻佑来说有点太低了,他弯着腰,仔仔细细地洗脸刷牙,还剃掉了因为熬夜长出来的胡茬,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
这样看起来,应该不会特别邋遢吧。
又耽误了十多分钟,“旎芜应该等着急了。”宋臻佑低喃着,端着热水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