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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北城·他的葬礼 “苏沉教授 ...

  •   一年后,清明节。

      细雨像细密的针脚把陵园的松柏缝进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程焕蹲在父母的墓碑前,指尖反复描摹着那冰冷的的碑文。

      烈士,这两个字太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起身时,鞋底在湿滑的石阶上打了个趔趄,整个人失重般向后仰,脑子还是懵的。

      陈肃被击毙的消息像团冰冷的棉絮塞满了思绪,恨意悬了空,反而让人无所适从,她就那么跌坐在地,忘了疼痛。

      这时眼前却忽然出现一只手,她抬头看见一张清俊的脸上满是关切。

      司尧问:“摔着没?”

      “没事,”程焕借力站起,又拍了拍沾湿的裤脚。
      不疼,只是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地晃了一下。

      司尧把伞遮在她头顶:“去我家吃饭吧,我爸特意做了红烧鱼。”
      “我想先去看看爷爷奶奶,”程焕声音很轻。

      两位老人是她现在活下去的锚,他们为了鼓励程焕好好生活,甚至还给她买了车作为生日礼物,她没办法让这么多爱她的人失望。

      司尧正直善良,嫉恶如仇,程焕对他的人品深信不疑,他的外公外婆都是本地富豪,他从来没有那种富二代的娇生惯养。

      他曾经为一群农民工讨债,差点被对方的人砍了双手,他没有妥协,硬是把钱要回来了,还有一次他为一个被□□的女孩做辩护,被对方从楼上推下去,在重症监护室住了十五天,差点成了植物人,自己还落下了失眠头痛的毛病。

      结果官司打成了,女孩吓得精神出了问题,现在长期居住在精神病院,司尧一直坚持去看她,鼓励她早点走出阴影。

      程焕和司尧是少年玩伴,他们的关系好,也非常信任彼此。

      司尧陪她走过湿漉漉的甬道,声音温和却有力:“焕焕,我们都得往前看,程叔韩姨如果在天有灵,最想看到的,一定是你好好活着。”

      程焕“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方以舒的提醒言犹在耳,她说国内的眼线还没揪出来。
      金宗臣仍然还在逃,因此她不能倒。

      她回国后,进了缉私局工作,生活被案件填满了。
      在一桩医美药品走私案中,程焕抓到过一位老朋友。

      任凯。

      局里开会讨论任凯的处罚结果,关键这个案子没有直接证据,论走私量也没达到判刑的程度,只能罚款了事。

      任凯单独打电话和程焕道谢,程焕好笑道:“这是局里定的,和我没关系。”

      任凯不依不饶:“那也是我的运气,我要请你吃饭以表感谢。”

      “我没时间,”任凯约过她很多次,她从来没去过。
      “你上次救过我,我都没当面感谢过你。”
      程焕略微不悦,“真的不用。”说完不等任凯回答就挂了电话。

      她没想到任凯这个看似在生命中毫无存在感的人,会给她以后的生活带来如此巨大的冲击,此刻真正扯动神经的是晚上新闻里一闪而过的偷拍画面。

      只见谢斌站在万宝斋前,为一个简易灵堂上的黑白遗像点燃香烛,照片里的人被打了马赛克,她知道那是谁。

      程焕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沙发边缘,心中那种钝重的空洞感慢慢从胃里漫上来。

      仇报了?她该感到快意才对,可为什么夜里躺下眼泪会不受控制地渗进枕头。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为父母流的泪,仅此而已。
      午夜梦回,那个男人的脸一遍一遍出现,她流着泪从梦中惊醒,才忍不住偷偷想他几分钟,而后就会被巨大的悔恨冲击谴责。

      无数次在想他和道德底线的边缘挣扎,让她过得生不如死。

      周末司明远做了满桌菜,父子两人在家中招待了程焕。

      司明远的老婆因为意外离世了,他一个人过了二十多年,有时候司尧都劝他重新找个伴,司明远就不愿意。

      他们和程家一向交好,司明远非常照顾程焕,她回国后,也都是司尧在帮助她回归到正常生活。

      司家住在偏离主城的别墅区,程焕自己开车过来,到门口正在找地方停车。

      刚好司明远出来了,引导她停到车库里。

      司明远总是这样,一点富豪的架子都没有,任何事都是自己亲力亲为,又很开明,和年轻人很能聊到一起。

      吃饭期间,司明远告诉她如果不想上班就不去,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让自己开心。

      司尧不那么认为,他鼓励程焕应该回到工作岗位,他认为成年人都有自己的责任,她应该尽职尽责。

      饭至中途,司明远忽然问:“焕焕,你在帕邦那会儿,有没有听过一个能徒手接子弹的人?”

      程焕夹菜的筷子一顿。

      “我看到新闻有这么个说法。”司明远眼神带着探究。

      “是有这么个人。”程焕垂下眼,盯着碗里的米饭。

      “你了解他吗?”
      “见过,不了解。”她答得很快,几乎斩钉截铁。

      司尧看了父亲一眼,岔开话题给程焕夹菜。
      程焕抬起头,看向司明远:“叔叔,这个人有什么特别吗?”

      她隐约觉得司明远的关注并非寻常。

      “我朋友都在讨论这件事。”

      宗元集团案是一个轰动世界新闻的案子,到处都在讨论不足为奇,程焕的心放下了。

      “我看这个人是个奇才,履历很怪,在中国长大,顶尖军校出身,最后成了毒枭的顶尖猎手,外界关于他本人的信息少得可怜。”

      司尧也说:“的确,算得上是目前国际上争议性最大的人物了。”

      提起陈肃,程焕变得食不知味,那顿饭的后半程她吃得味同嚼蜡。

      *

      经过几天的休整,程焕决定回去上班。

      她又开始循规蹈矩的生活,直到有一天缉私局接到国际刑警通报,称一批疑似从一处盗掘出土的顶级文物,正通过一个以东南亚为枢纽的网络准备走私出境。

      东南亚这三个字让程焕后背一紧。

      会议结果如同她所料想得一样,这种文物走私一般都是为了毒资洗白,听闻这套文物价值连城,东南亚的大毒枭正在被国际大力打压,究竟谁有这么庞大的资金需求?

      李宽的贩毒集团在半年前就被铲除了,李宽之流被莫坎政府判了无期徒刑,他的手下全部都另寻他路了。

      程焕怀疑是金宗臣有动静了,这个四处躲藏的大毒枭一直在想法设法营救金宗元等人。

      他可能按捺不住了。

      没过几天,方以舒说,相关的院校有一个和文物局联合举行的学术交流,到时候会请权威专家来讲解涉案文物保护,痕迹分析和真伪鉴别等等,局里派她去参加。

      程焕一听,立马说她想去旁听,毕竟这是她第一次接手重大文物走私,她想多了解一下相关信息。

      方以舒很快同意她一同前往。
      一周后,大学阶梯教室内,座无虚席。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灰尘的味道,程焕坐在后排,看着屏幕上播放的文物X光片,心思却飘得很远,直到教室后门被轻声推开。

      一个穿着剪裁合身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矜贵清隽,身形挺拔,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长了些许,碎发落在额前,皮肤也白了很多,整个人从容不迫,谦逊有礼,从一进来就吸引了大半目光。

      男人正侧身与引领的老师低声交谈,然后走向讲台旁的嘉宾席,程焕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去,时间在那一刻骤然凝固。

      时空无限拉长,鼻息间偶尔有一种硝烟混合着冷冽的雪松味道,那种专属于他的味道,她整个人像脆弱的琉璃般被狠狠摔碎,发出一种无声的爆裂。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刺啦”声,盖过了台上的欢迎词。

      全场目光“唰”地汇聚过来,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方以舒吓了一跳,赶忙拉她袖子:“焕焕?”

      程焕浑然未觉。

      她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死死钉在那个正在落座的男人身上,心脏疯狂擂击着胸腔,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又像是骤然失重,从万仞悬崖直坠而下。

      竟然是陈肃。

      他坐下时,甚至还调整了一下面前的铭牌方向,动作自然流畅。

      陈肃似乎感应到那道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目光,抬起眼精准地向她望了过来,隔着一排排黑压压的人头,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砰然相撞。

      他没有惊讶,没有躲闪,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甚至对她微微颔首,如同对待任何一个有些失礼的与会者。

      “焕焕!”方以舒声音带着焦急,程焕被她拉得跌坐回椅子,身体僵硬。

      她转头盯着方以舒,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他是陈肃。”

      方以舒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嘉宾席,只见年轻客座教授面前的铭牌上,清晰地印着两个字:苏沉。

      大屏幕上的介绍更是详尽,苏沉,知名古董商人,慈善捐赠者,大学名誉教授。

      “你……是不是看错了?”方以舒压低声音,尽量委婉,“苏沉教授很有名,捐赠过不少国宝,我半年前还见过他一次,陈肃已经死了。”

      “会不会只是两人长得像?”
      方以舒迟疑道。

      “他就是陈肃。”程焕手指在桌下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才能让她勉强保持声音不抖,“我不会认错。”

      “为什么这么肯定?”

      “我就知道他不会那么容易死。”程焕盯着台上那张从容淡定的脸,一种被愚弄的寒意窜遍全身,“除非他自己想死。”

      方以舒听得糊涂,又担心她状态:“你别激动,等会儿结束,我们过去打个招呼,你近距离再看看,可能真是误会。”

      误会?
      程焕冷笑。

      那副即便收敛了所有锋芒却依旧挺直的脊背,还有他刚才看过来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复杂微光,她怎么可能认错。

      程焕努力控制自己发抖的身体,“半年前你在北城见过他?”

      方以舒说:对啊,他当时来局里办理手续。”
      程焕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

      “像这种级别的任职,都是经过背调的。”
      “要是他作假呢?”

      ……

      两个小时后。
      座谈会在一片掌声中结束。

      人群开始松动,不少人涌向讲台想与专家交流,方以舒拉着程焕,也随人流向前走去。

      苏沉正被几位学者围着,侧耳倾听,不时点头,他余光瞥见程焕走近,便礼貌地对周围人说了句“失陪”,转身迎向她们。

      “方警官。”他先向方以舒微笑致意,目光随即落到程焕身上,温和而带着适当的探究,“这位是?”

      程焕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丝毫伪装的裂痕。

      他的眼神有礼,也很专注,甚至带着一丝对陌生同行应有的疏离。

      “陈肃,你没死。”
      程焕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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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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