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刃》羽千落

12、12 上了贼船

　　同一天，市区二环东南，六分仪街。
　　与作为市中心主干道的长蛇大道相比，这片街区没有那么多现代化的高楼，街道也不太宽，路两边林立着不少朴实的石头建筑。岁月和炊烟将昔日奶白色的石墙染成了暗沉的黑灰，也为它平添了一份沧桑的风致。
　　大多数沿街建筑都改建成了旧货店和手工艺品店，还有不少营业到深夜的餐厅和酒吧，二楼以上多半是民宅。整条街从头到尾都很有生活气息，倒比繁华的主干道显得更可爱。现在，夕阳西下，暮色四合，每扇窗户、每面橱窗都透出了灯光，街上客流熙攘，一副热闹景象。
　　可就在街道南端，有一家店与整条街都格格不入。究其原因，显然是它太寒酸了。
　　既没有精心设计的店招，也没有漂亮的橱窗，就只有一扇破旧的木头门镶在石墙上，门上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

　　“守序善良”第一分店

　　店门大开，门扇上挂着“营业中”的木牌，街上人也很多，可就是只见人出来，不见人进去。
　　“多谢惠顾，欢迎再次光临！”
　　方谢谢把两个老妇人送出店门。她们中的一个回头挤出一丝微笑，拖着朋友逃跑似的走了，边走边低声抱怨：“真可怕，我的茶里还漂着狗毛……”
　　这句话随风飘进方谢谢耳里，他大大的笑容立即一僵，整个人像泄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一刻钟前，好不容易有客人上门，他立即鼓足精神招待，自认为干得还不错，客人看起来也挺满意，没想到……
　　“呜呜……”他抱着门框，垂头丧气，“谁会想到去检查茶杯里有没狗毛啊……”
　　留给他沮丧的时间没有多少。店里又传出客人的喊声：“老板，这边点单，等了好半天了！”
　　“来啦！”方谢谢一个箭步窜回店内。
　　“守序善良”的店面呈狭长的矩形，米色瓷质地砖打扫得挺干净。两侧墙壁下挨挨挤挤地摆着五张方桌，屋子最里面则是员工（包括且仅有方谢谢一个人）泡茶的吧台。
　　店内的装修很简单，一看就知道店主人的创业基金并不丰厚。墙面唯一的装饰是一副描绘山水人家的水墨画，挂在白花花的墙壁中央显得颇为突兀。古典的木质桌椅与水墨画相呼应，营造出适宜茶楼的东方风格。可惜那些家具不知来自什么渠道，造型和材质各不相同，靠背椅和圆凳混杂在一起，木头的颜色也有深有浅，摆在一起很不协调。
　　方谢谢走到仅剩的一位客人桌边，装模作样地拿起笔和记事本，“你好，请问需要什么？”
　　“来壶茉莉香片吧。”客人似乎对茶很熟悉，也没看菜单就吩咐道。
　　方谢谢一愣，笔尖悬在半空。
　　“哦，对了。”客人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这里的香片用的是龙井还是毛峰？”
　　“欸……”
　　“怎么了，只是普通的绿茶吗？也没关系，只要茉莉够香就好了。”
　　方谢谢接连听到客人嘴里吐出感觉很厉害的茶类名词，不由钦佩地说：“您可真懂茶啊。不过，抱歉啦，我们这里没有您点的那些种类。”
　　“连香片都没有啊……那有什么呢？”
　　“有红茶和绿茶！”
　　“具、具体呢？”
　　方谢谢想了想，说声“稍等”就小跑到吧台后，拿起两个锡茶罐，正要端给客人看，忽然瞥见茶罐里有些刺眼的东西，赶紧背过身，手臂夹住一个罐子，手指伸进另一个罐子，拈出一根长长的白色狗毛，这才信心十足地将茶罐拿到客人面前。
　　客人低头一瞄，颇困扰地搔了搔脸颊，“……我说，这不是袋泡茶吗？”
　　“没错，冲泡方便，清洗简单，正是居家旅游必备的袋泡茶！”
　　“简单倒是简单，不过，口感、香气、回甘、意境之类的事情，不在你的考虑范围内吗？”
　　“当然有考虑，所以选用了上等的袋泡茶！”
　　“这样啊……”
　　“而且，要论到茶楼最重要的东西，可不是您说的那些。”方谢谢说到兴头上，不由放下茶罐，眼睛闪闪发亮。
　　“还请赐教。”
　　方谢谢想也不想，高兴地说：“当然是公道、友情和情报！来自五湖四海的客人出于对我的信任而聚集在茶楼中。大家萍水相逢，却在茶楼这唯一的交点上成为朋友，还能够交换对彼此有利的信息……这不就是茶楼存在的意义吗？”
　　客人听完这番高论，想了想，开口说：“这样吧，我有一个提议，你看如何？”
　　“喔喔，是什么？”
　　“我到长蛇大道上的‘小团月茗铺’去喝真正的茶，你在这里继续兜售‘公道’和‘友情’，看能不能抓到一个冤大头来买单。”
　　“……”
　　两分钟后，方谢谢软绵绵地趴在门槛上，脸色发绿，活像一只中毒的蛞蝓。
　　“咦，小朋友，被客人骂啦？”头顶上，有人发出揶揄。
　　方谢谢有气无力地挥挥手，朝住在二楼的房东打招呼：“阿修，晚上好……”
　　房东刚从阳台探出头来。天气挺凉，他却只套着件背心，身体藏匿于阳台茂密的花草间，两盆吊兰的影子正好投在他脸上，害他的五官模模糊糊的，就只有那头到处乱翘的棕毛和耳朵上架着的铅笔特别显眼。
　　面对方谢谢的问候，棕毛下传出了令人意外的年轻嗓音：“对我嘛，要说‘早上好’才对，我刚起床呀。”那声音带着一种当地方言拖长尾音的特别腔调，软绵绵的，很有韵味。“正打算去画画，看到你在就来问一句。小朋友，你这个月的房租……”
　　“还没着落。”方谢谢一秒回答。说完，他的身体慢慢滑下门槛，下巴“咚”一声撞在人行道上。
　　看他这样，阿修倒不忍心起来。他苦恼地揉揉额头，不太情愿地说：“好吧，好吧，就再宽限你几天。月底之前可一定要交呀，否则我这边连墨水都买不起啦。”
　　这回，连“宽限”两个字也没法让方谢谢高兴起来。他无精打采地回答：“谢啦……月底之前，我肯定能找到天天都记得检查狗毛的超级掌柜……大概。”
　　“但愿啦。”阿修摘下铅笔挥一挥，转身回屋了。
　　这么折腾一番，方谢谢肚子也饿了。就算再怎么不顺，饭也不能不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强打精神爬起来，探头冲店里喊：“白白，要不要去吃晚饭？”
　　无人应答。白狐似乎没有等他，先开溜了。
　　方谢谢也没有太在意。他锁好店门，将招牌翻到“暂时离开”，走向附近小吃云集的夜市。
　　街上车来车往，杂乱的声音漂浮在灯的海洋中。方谢谢拐出六分仪街，等红灯转绿后穿过马路，才走两步，直觉忽然感到了异样之处。他停下来，回头。
　　伴着刹车的声音，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他身边。紧跟着，副驾驶座的车门被人从内部利落地推开。
　　套着高跟鞋的长腿迈出车门。一名身穿黑色套装的丽人出现在了方谢谢面前。
　　第一眼，方谢谢的视线就被她的嘴唇黏住了。
　　那实在是一对完美的唇。形状丰满，红得艳丽，在灰暗的黄昏中显得异常夺目。
　　红唇缓缓张开，吐出一句话。唇瓣张开又闭合的样子，简直像有生命的动物。方谢谢呆呆地盯着她，一时没理解她在说什么。
　　套装丽人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那张脸就像来自未来的超先进机器人，精致无瑕，高度仿真。
　　似乎是等太久了，女性再次开口，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晚上好，我叫商霜。你是方谢谢吗？”
　　“……！”听到自己的名字，方谢谢猛然回过了神来。可惜，她嘴里的另外一个名字对他而言是全新的。方谢谢从没听过“商霜”这个人，也不认为自己会听过——她看上去就是那种经常出入权威机构的人，换言之，和他的生活没有一点交集。
　　他定定神，说：“是我没错。我们见过吗？”
　　商霜不置可否。她沿着轿车走两步，拉开后座的车门，转身看着他说：“三天前，市中心厂区坍塌的案件需要你配合调查，还请你跟我走一趟。”
　　她吐字清晰，音调精准，像一台能进行语音输出的机器，让方谢谢不太舒服。可转念一想，配合调查之类的事情说不定很有趣，有机会还可以跟警察们宣传茶楼。一旦有了一群警察常客，就再也不用为租金发愁了！
　　他越想越高兴，正要答应，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想到商霜正绷着脸等他的回复，他不由尴尬地摸摸脑袋，笑道：“我是很想去，不过现在肚子饿了，要先去吃饭才行……啊，你没吃过晚饭的话也一起来吧？”
　　商霜用冰冷的眼神扫视着他，片刻，硬邦邦地说：“我强烈建议你听从我的劝告，现在就上车。”
　　她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强迫意味。方谢谢一怔，笑容收敛了些，为难地说：“不吃饭我没精神干别的耶……你们那边也不是什么人命关天的事，给我十五分钟没问题吧？”
　　商霜冷哼一声，反问：“慎元会如何，你无所谓吗？”
　　“阿元？你认识阿元啊，他怎么了？”
　　“我们的调查也需要他，但他目前下落不明。”
　　“什么！”
　　方谢谢抱头，惊叫，呼吸因突如其来的消息而变得急促。这一瞬，他脑海中转过了七、八个念头：慎元答应来玩却一直没露面；慎元明明有他的手机号却连条短信都不发；慎元好像很仰慕白狐却能忍住不来见他；慎元……天！哪！
　　——阿元果然不是故意不来！阿元失踪了！说不定被黑手党绑架了！
　　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迅速思考着或许会导致慎元失踪的种种理由，怎么想都是被黑手党绑架的可能性最高。立刻，他考虑的问题就变成了“该怎么把阿元救出来”——答案如此明显，简直用不着细想。
　　他垂下双臂，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商霜脸上掠过一丝紧张，“你去哪？”
　　方谢谢把右手伸进衣袋，边走边答：“去找白白，然后一起去救阿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短小的银笛，正要放到嘴边，商霜上前一步，强调：“我这边的调查十分紧急，无论如何，也请你随我走一趟。”
　　方谢谢头也不回地说：“抱歉啊，阿元有危险，我暂时没法帮你了。”说着，他用力一吹银笛，只有犬类能听到的超声波宛如水纹般散向四面八方。
　　商霜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慢慢将手探入怀中，机械似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方谢谢，我接受的命令是无论如何也要将你带回本部。请不要逼迫我使用会伤害平民的方式。”
　　方谢谢肩膀一僵，停下了脚步。街头人来人往，他静止的身影显得十分突兀。
　　片刻，他垂下手，将犬笛塞回口袋，转身。
　　路灯的光笼罩着他，轮廓柔和的五官在阴影中浮出了锐利的线条。他的双眼之中，静静闪烁着——毫不含糊的怒气。
　　“我说了，阿元有危险，我要去救他。”他直视商霜的眼睛，厉声说：“你再阻止我，我就不客气了！”
　　商霜没料到他会发火，一时竟未能作出反应，右手停留在怀中不动弹。方谢谢紧盯着她的手，双手慢慢地插进了裤子口袋。这是他对人心生敌意，进入备战状态时的下意识动作。
　　场面一时陷入了僵持。街对面的大厦霓虹闪烁，会读空气的行人很自觉地从两人身边绕开，免得被牵连进危险事态中。
　　忽然，街道尽头一阵骚动。一道小巧的白影劈开人群，疾奔而出，宛如一道雪亮的闪电。
　　形如狐狸的白色小狗窜到方谢谢身边，欢快地摇摇尾巴。紧跟着，它便察觉到了周围的紧绷气氛。湿润的鼻尖微微抽动，它忽地扭头，祖母绿似的双瞳中，映出了商霜无懈可击的身姿。
　　登时，它呲开嘴，露出了尖牙和粉色的牙肉。
　　就在这时，它听到了方谢谢的声音。“白白，拜托你闻一下阿元的位置。”
　　小狗又满怀敌意地盯了商霜一阵，这才掉转身，东闻闻西嗅嗅。片刻，它绕回来，对着方谢谢摇了摇脑袋。方谢谢的表情立即紧张起来，询问：“找不到吗？”
　　小狗点点头。方谢谢的肩膀因失望而垂了下来。
　　商霜敏锐地察觉到这边的气氛变化，适时地开口：“怎么了，你们有什么事进展得不顺利吗？”
　　方谢谢瞪她一眼，“跟你没关系。”
　　商霜垂着眼睑沉思一阵，忽然诡异一笑，抬头说：“或许未必。我已经说过了，我们的调查也需要慎元，目前正派出人手四处搜寻他。你若真想帮他，就把你知道的事都说出来，其中或许隐含着有助于寻找他的线索。”
　　听到这话，刚才还怒形于色的方谢谢顿时一愣。小狗察觉到他内心的动摇，立即窜到他面前，使劲摇头，试图打消他的念头。可方谢谢已经打定了主意。
　　“那好吧。”他同意了商霜的提议。表情虽有些不悦，却并没有勉强。
　　说完，他就走向商霜身后的黑色轿车，走出两步又回头问：“白白，你要一起来吗？”
　　小狗盯着商霜，眼神冷冷的。突然，它用前爪一按地面，飞扑向前。商霜立即朝旁闪身。小狗擦着她的脸颊跃进车内，大摇大摆地走过后座，在真皮座椅上留下一串脏脚印，随即蹲踞在窗边，不动了。
　　方谢谢见它打算同去，心中一定，也跟着上了车。
　　商霜关上车门，坐回副驾驶座，命令司机：“回总部。”
　　黑色轿车滑上马路，逆着下班高峰期的车流驶向市中心。一路上，车内安静得压抑。商霜一言不发，小狗警惕地瞪着她。方谢谢担心慎元，也没心情说话，一路瞪着窗外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