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藏猫》竹清田田

51、并肩

　　由于每天夙兴夜寐，高三上学期期末考试，乔枫晚的成绩突飞猛进，一跃成了全班第三，全校第四。

　　校园主干道更新排行榜的那天晚上，有人在安二贴吧上发了帖子，发帖的人没说话，只是附上高三期末考试前十名排行榜的照片，特意放大了其中一张女生的一寸红底证件照。

　　照片里的女生穿着安二的蓝白校服，扎着高高的马尾，露出干净光洁的额头，她下巴微仰，一对桃花眸子睨着镜头，慵懒的神情中透出一丝酷拽，看上去不太好接近的模样。

　　若是唤作第二个人摆出这副“臭屁”表情，一定会被骂到狗血淋头，可偏偏照片中的女生生了一张能让人一眼万年的脸，来往的看客们瞬间就释怀了……

　　我他妈要是长成这样，非得用鼻孔看人！

　　照片里的女生正是乔枫晚。

　　这也是她高中三年第一次登上全校前十名排行榜。

　　这张帖子很快被围观，乔枫晚的人气甚至高过常年挂在第一的苏积成苏校草。

　　有人极尽赞美，夸乔枫晚是安二史上学习最好的校花。

　　有人酸言酸语，说绝美证件照是P的，还说她得了疱疹以后美貌不再，只能靠成绩来吸引人。

　　还有人走阴谋论道路，说乔枫晚高一和高二都是在扮猪吃老虎，就是为了在高三爆发，一举经验所有人。

　　网络上的匿名人，评价别人永远都特别带劲，不过，虚拟世界的纷纷扰扰丝毫没有影响到乔枫晚，这个寒假，她特别乖，几乎没有出过门，成天窝在家里与试卷打交道。

　　苏积成寒假一直住在孙爷爷家，大年三十的年夜饭在乔枫晚家吃的，这顿饭四个人吃得很开心，苏积成没有提苏卿玉，乔万山和姜媛也没问他为何寒假不回姑姑家。

　　在乔家二老心里，苏积成早已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

　　乔枫晚表面没说什么，心里还是隐隐担心，有好几晚她都被噩梦吓醒，睁眼的那一瞬间，泪水不受控制流出眼眶。

　　乔枫晚和天花板面面相觑，心情久久难以平复，梦里，苏积成被苏卿玉带走，她死死抓着少年的衣袖，可就像是握着一团沙子，她越用力，沙子流得越快。

　　……

　　＊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新年的热闹气氛还未结束，高三下学期的号角已经嗷嗷吹响。

　　二月二十七日，百日誓师当天早上，两千多名学生齐聚操场，且看校长手撕倒计时“100”天大牌，又听他老人家激情演讲。

　　七点三十分，高三年级主任一声令下。

　　旌旗鼓动，扬帆起航。

　　两千多年学生以班级为单位，排着两列纵队，浩浩汤汤离开校园。

　　安二的传统节目，在百日誓师当天，全体高三学生参加“青春励志行”活动，绕着安城周边郊区，徒步拉练十八公里。

　　下午五点半，乔枫晚拖着残躯，被苏积成扶上三楼，在身体与床发生完美碰撞的一瞬间，乔枫晚成功进入睡眠状态。

　　苏积成望着眼前躺姿呈大字型的姑娘，摇头失笑，他俯下身子，轻轻抽走乔枫晚头上的皮筋，将她的头发铺散开来，又下楼打了盆温水，给乔枫晚擦了脸和手脚以后，才轻轻退了出去。

　　临出门前，苏积成对着黑暗柔声说了句：“晚安，晚晚。”

　　*

　　励志行的第二天，全体高三学生放假一天。

　　整夜无梦，乔枫晚睡了最近这段时间最安稳的一觉。

　　有阳光从窗帘缝隙偷溜进来，迷迷糊糊中，乔枫晚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

　　来人动作很轻，要不是因为房间里太安静，甚至都听不到他的脚步声。

　　乔枫晚闭着眼，下意识嘟囔了一句：“苏苏猫，几点了？”

　　苏积成打开床头灯，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了。”

　　“八点……”乔枫晚的脑子一片混沌，声音是刚刚睡醒的软糯，“那我睡了多久了？”

　　少年含笑：“十五个小时。”他伸手，用指尖轻轻撩开黏在乔枫晚额头和脸上的头发，又小声重复了一次，语气尽是宠溺，“小懒虫，你睡了十五个小时了，起床吧！”

　　乔枫晚被那声“小懒虫”撩到浑身酥软，嘴角不自知上扬：“好啊，你扶我起来。”

　　苏积成俯身去扶乔枫晚，少女就着他的力度，慢慢坐起身，却依然不舍得睁开眼睛。

　　苏积成也没催她，他在床边坐下，随即，乔枫晚听到有吸管插入杯盖的声音。

　　少年的声音靠近：“给你买了黑豆浆，张嘴，喝一点润润嗓子。”

　　乔枫晚十分听话地张嘴。

　　喝了几口黑豆浆的乔枫晚意识逐渐回笼，睁开眼看到眼前少年的那一刻，乔枫晚弯了弯眸子：“苏苏猫，原来生活不能自理也挺爽的嘛！”

　　苏积成把豆浆递到乔枫晚手里，起身去拉窗帘：“你想生活不能自理，大概还要再等几十年。”

　　“这么说，几十年后，我们还在一起了？”

　　“不然呢？你想去哪里？”

　　乔枫晚撇撇嘴，假装不在意道：“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吧。”

　　闻言，苏积成拉窗帘的手指微微一顿：“你都听到了？”

　　乔枫晚咬着吸管，点了点头，倒也承认得爽快。

　　窗帘被拉开的那一刻，有光射进屋内，隐藏在黑暗中的尘埃一下子暴露在阳光下。

　　他早该猜到，她都听到了……

　　所以，她这段时间拼了命的学习都是为了自己？

　　乔枫晚把苏积成拉到床边坐下，笑呵呵道：“苏苏猫，我都知道了，你姑姑不喜欢我，我仔细想了想，我除了学习没你好，没你有钱，其他方面应该都不差吧！所以呀，我现在要好好学习，我要跟你一样考上A大，然后努力赚钱，努力让自己变得更优秀！”

　　苏积成如鲠在喉。

　　乔枫晚继续道：“我现在终于有理想了，我的理想就是追随你的脚步前进，你这么优秀，我要是能跟上你的步伐，那我这辈子大概率也会成为一个优秀的人吧！到时候你姑姑肯定就无话可说了。”

　　“晚晚，”苏积成看着乔枫晚日渐消瘦的脸，心里满是心疼，他轻轻叹了口气，“你已经很优秀了，不用为了我这么辛苦。”

　　他想让她按照自己的节奏去生活，他喜欢她的松弛有度，喜欢她的无忧无虑。

　　总而言之，苏积成不想让乔枫晚为了自己改变太多。

　　乔枫晚歪着脑袋，欣赏苏积成眼中的心疼，心里像是装了蜜糖一般，瞬间又精神满满，少女深吸一口气，笑道：“是吗？我觉得还不够优秀呢！”

　　还不够。

　　这三个字，最近这段时间，苏积成听乔枫晚说过很多次。

　　苏积成想了想，还是决定再劝劝乔枫晚：“你别太在意我姑姑说的话，她……”

　　乔枫晚打断他：“我在意的，苏苏猫，跟你有关的，我都在意，我想让你姑姑认同我，我不想成为她口中耽误你一辈子的女人，你不用安慰我了，我现在就是想努力，做一个积极上进的人！”

　　苏积成无奈：“好，你想做的，我都陪着你。”

　　乔枫晚把豆浆夹在腿上，双手去捏苏积成的脸：“我就知道苏苏猫你对我最好了。”

　　乔枫晚确实知道，苏积成从来不会跟她耍嘴把式，他说要陪着她，他就一定会陪着她。

　　由于竞赛成绩优异，上年十一月，苏积成已经提前被蒙城A大录取，本来这个时候，他已经可以轻轻松松等待大学生活了，可苏积成坚持要参加高考。

　　苏积成没说为什么，但乔枫晚知道，他是为了陪她，陪她一起走完这段高中时期最艰难的路。

　　两人并肩同行，好过一人踽踽独行。

　　你说，少年如斯，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全力以赴呢！

　　*
　　披星戴月三年，换来两日的奋笔疾书。

　　乔枫晚和苏积成都在本校考试，为了不打扰彼此，那两天他们没有见面。

　　这是乔枫晚高三总结出来的考试秘诀，那就是考试的两日少说话，尽量不说话，能用点头和摇头来回答的问题，就一定不要开口。

　　乔同学说，只要你不输出信息，就可以保持脑袋的清醒，知识点也不会外泄。

　　苏积成以前没发现，乔枫晚还有这些小讲究，不过，他还挺喜欢看她说这些“旁门左道”时候，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

　　两人相约，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结束后，在校门口相见。

　　下午五点十五分，苏积成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值班室旁边等乔枫晚。

　　值班室保安大叔探出脑袋，跟他一起翘首盼望。

　　少顷，大叔两眼放光：“来了来了，乔坚强同学出来了！”

　　苏积成的视线落到不远处。

　　盛夏的傍晚，阳光依旧耀眼，热风吹动香樟树的叶子，洒落一地灼热的碎金，踏着金光的考生们鱼贯而出，不管脸上的表情是喜是忧，大家脚下的步伐似乎都一致的匆匆，匆匆逃离考场，匆匆与高中三年说拜拜，匆匆奔向守在门外的家长。

　　安二的主干道一侧是围栏，围栏内是绿茵场，乔枫晚贴着墙根悠悠走着，时不时还回头望一眼。

　　她像是一个异类，却也是一股清流。

　　不得不说，要不是透过她的透明文件夹可以看到她的准考证，真不会有人相信这姐们儿是刚考完试的考生。

　　感觉像是来监考的。

　　步伐悠悠闲闲，神情慵懒自得，像只正在晒太阳的小狐狸。

　　俗话说，一物降一物。

　　小狐狸在看到少年的那一刻，桃花眸子一亮，随即双眸弯起，像是夜空下皎洁明亮的月亮。

　　仿佛面具在瞬间被人摘掉，乔枫晚的表情甚至可以用娇俏可爱来形容。

　　她加快步伐，一路小跑来到苏积成身边，语气难掩惊讶：“你竟然比我先出来，我以为是我在这里等你呢！”

　　难怪她一直回头看。

　　少年圆眸微弯，酒窝浅浅，像只无辜又可爱的大猫：“提前交卷了。”

　　这下，乔枫晚更惊讶了。

　　苏积成性格稳重，考试从来不提前交卷，有时候考完试，他还会坐在考场复盘一下，乔枫晚扣破脚指头都想不到，苏积成竟然会在高考中提前交卷。

　　我天！

　　要不就是苏积成魔怔了，要不就是对他来说，这场英语考试太简单了！

　　乔枫晚觉得后者可能性更大。

　　乔枫晚想到刚才那场不太容易的考试，挫败感与崇拜感同时在心里涌了出来：“你是觉得英语考试太简单了吗？”

　　“跟考试无关，”少年上前一步，拿过乔枫晚手里装文具的透明文件袋，而后，微微俯身，声音清澈温柔，“想早点见到你。”

　　乔枫晚看到苏积成罕见地轻挑眉梢。

　　“……”

　　想不到啊想不到，有人刚考完试，就迫不及待解放天性了？

　　*

　　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甄子健在群里囔囔要一起出去唱K。

　　乔枫晚和苏积成都拒绝了，吃完晚饭后，两人抱着西瓜上了楼顶。

　　今夜的星星格外明亮，就像乔枫晚此刻的心情一样，晚饭前，两人估了分数，估分的结果是，除非乔枫晚忘了填答题卡或者填错了答题卡，不然，A大肯定稳了！

　　苏积成甚至觉得，乔枫晚的分数可能会超越他。

　　竹编的躺椅还残留着和太阳亲吻后的余温，苏积成拿冰毛巾将椅子擦了擦，然后将两张椅子并拢，最后才邀请乔枫晚躺下。

　　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两人仰望星空，竟一时无言。

　　最后，先开口的竟然是苏积成：“晚晚，有没有觉得很不真实？”

　　乔枫晚仰望着星星：“嗯，我老觉得这个时间点，我们应该在教室里跟试卷做斗争，可现在，我俩竟然躺在这里看星星，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好像，还有点空虚……你说，我是不是得了什么被害妄想症呀？”

　　苏积成失笑，他何尝不是这样的感觉呢？

　　不过，与其说是空虚与不踏实，不如说是不习惯。

　　因为习惯被突然打破，所以产生了不习惯习惯被打破的情绪。

　　“时间是治疗一切不习惯的良药，再过几天，就算有人按着你的脑袋，让你去做数学题，你可能也静不下心去做了。”

　　乔枫晚侧过身子睨着苏积成，轻轻“啧啧”两声：“苏苏猫，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这话的样子，特别像渣男！”

　　“渣男？”

　　“对啊，你不记得了吗？当初在你断墙边拒绝安婷婷的时候，不就是这番说辞，”乔枫晚突然坐直身子，学着苏积成淡漠的表情，无甚情绪道：“关于你每天都在想我这件事，你在信里写过了，你放心，时间可以冲淡一切，过段时间你就会把我给忘了……呜呜呜……”

　　苏积成果断舀了一勺西瓜，堵住了乔枫晚的嘴。

　　西瓜的甜瞬间盈满整个口腔，然后，顺着喉咙甜到心里，乔枫晚被这份甜蜜封了口，撑着下巴欣赏着躺在她身边的苏校草。

　　苏积成感受到乔枫晚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仰望天空。

　　少顷，他对着天空喃喃道：“晚晚，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跟我说，星星会带走我们的烦恼，它在离我们很远很远的地方，所以烦恼也会距离我们很远很远。”

　　乔枫晚快忘了这话是出自她口：“想不到我小时候就有做哲学家的潜质，怎么样，那时候小小年纪我的是不是点醒了小小年纪的你？”

　　“嗯。”后来有多少个他被母亲王雅然批评的夜晚，在苏积成以为自己熬不下去的时候，抬头看见北斗七星的时候，他总能找到坚持下去的方向。

　　于苏积成而言，乔枫晚一直是茫茫星海里最美的那朵花。

　　苏积成陷入沉思，乔枫晚却很兴奋：“苏苏猫，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我们一起去看烟花吧！”

　　苏积成将自己从回忆中抽离出去，点了点头。

　　身边少女突然靠了过来，还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怎么样？你准备好还债了吗？”

　　少年看向那抹绿色，耳根渐红。

　　*

　　由于头一晚KTV活动失败，第二天天未亮，甄子健就连环夺命call，将还在睡梦中的乔枫晚和苏积成吵醒，约二人当晚去看电影。

　　看电影自然少不了田典。

　　不过甄子健不舍得太早吵醒她，于是买好早点，亲自去她家楼下等着，直到日上三竿，田典睡到自然醒，拉开窗帘，才看到抱着早点，坐在楼下小花园昏昏欲睡的甄子健。

　　晚上六点，电影院。

　　苏积成一手拿着爆米花，一手拿着可乐。

　　乔枫晚捉着苏积成拿可乐的那只手，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手表：“这个健健，是对昨晚的事怀恨在心，故意放我们鸽子吗？”

　　电影已经开场了，甄子健和田典还没到。

　　苏积成：“打个电话问一下吧。”

　　“好。”

　　乔枫晚刚掏出手机，屏幕就亮了，她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田典带着哭腔的声音：“晚晚，健健他……健健他被人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