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跳动的心脏》残诗锻刀

1、暴雨·初见

　　1

　　劳莉斯是第一次见到特别调查局的局长，时间是从疗养院离开后的一个月。

　　“你好。”胆子真大，也不怕自己突然暴起，做出什么——虽然她什么都不会做，可她清楚自己的风评在别人耳中很差。

　　她倒不甚关心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局长究竟是真货还是傀儡，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对话是在一个狭小的房间进行的，墙壁和地板均可有符文，几处布置明显是仪式的组成部分。房间里除了她和局长，只有一位疑似记录官的人了。

　　在来房间的路上，劳莉斯面带微笑地询问引路人是否需要蒙上眼睛之类的——如有需要，她不介意配合一些无伤大雅的要求。

　　这其实是个玩笑，她相信彼此心知肚明蒙上眼睛的对她的用处约等于零。可惜，她远离人群太久，开了个糟糕的玩笑。

　　“不用，只是一次普通的谈话。”引路人轻声说。

　　“是吗，谢谢你。”劳莉斯下意识回答，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些话。很多对话只是她依赖惯性做出的对答，就像鹦鹉学舌。

　　回忆暂且结束，局长笑眯眯地客套几句，全是没用的废话，大抵是为了铺垫。

　　“我希望请你成为特别调查局的一员。”铺垫结束，步入正题。

　　劳莉斯心想，原来在这等着我。

　　2

　　离开调查局，劳莉斯以为自己会松下一口气，心脏却愈发地沉重了。她就像是从一个笼子走到了另一个，没什么值得欣喜的。

　　调查局从整体来说对人类做出了贡献，她却再知道不过他们的虚伪与残忍了。高举着“人类存亡”的大旗，然后一次又一次放任生命流逝。

　　必要的牺牲——他们肯定会这样说。

　　要是必要的牺牲轮到他们头上，他们会作何感想呢？反正劳莉斯是受够了。

　　但她最后还是同意签下入职合同——虽然很多地方还要进行二次甚至多次商定。

　　调查局有挟恩图报的嫌疑，但劳莉斯不能将良心一甩，大摇大摆地离开——毕竟她要维持作为人类的原则与底线。

　　“要下雨了……”自问自答的习惯她还没能纠正过来，幸好大部分时间她都将对话放在心里进行，不至于被当成人格分裂或者其他精神病。

　　劳莉斯的感知能力很敏锐，在抬头望见天空稠密的乌云前，她就知道水汽就将她包裹，如海浪般一浪比一浪高，叫人喘不过气来。

　　她喜欢反复品尝着回忆的滋味，哪怕回忆是被冰水泡发的棉团，嚼不烂也无法下咽。

　　在疗养院里她情况稍好的时候，她可以自由地在其中穿梭。那里面除了焦头烂额的医生，要不就是无可救药的疯子，或者半疯不疯的家伙，真正像她达到离开疗养院要求的反而是少数。

　　病人来源是受到“特殊事件”影响的调查员以及无辜被卷入的群众，偶有特例。

　　疗养院由多栋大楼组成，每层大楼之间由长廊相连。警报声时有响起，屡见不鲜。嘶吼声，哭叫声，怪嚎诡笑，有些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而是怪物占据心神，压碎灵魂与□□所制造出的标记。

　　无可救药的疯子被锁在房间里，由缚带死死绑住，还有救的则依据情况放出来溜达。

　　劳莉斯很自由，大部分地方可以随便进出。她对疗养院的秘密没有兴趣，双眸已注视过太多腌臜事，像是苦水被稀释一遍又一遍，最后尝起来与白水无异。

　　负责她的其中一位医生说，调查员在入职前都签过协议，陷入疯狂后生死与□□皆交由他们支配。

　　话已至此，劳莉斯明白未尽的深意以及将其告诉自己的理由。

　　“比起死，生更困难，而最困难的是选择生。”医生轻声说。

　　劳莉斯站在窗户边没应声，窗户安上了防盗网，防止有人发疯从楼上跳下去。跳死了还好说，更麻烦的是半死不活。

　　好像监狱，区别在于窗内窗外都不自由。

　　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路过的气流。

　　“要下雨了。”

　　不知哪个地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咒骂声——“你/妈/的！老子没疯，疯的是你们！你们全是疯子！”

　　紧接着便是一阵癫狂的大笑。

　　医生露出歉意的表情，匆匆离开了。

　　3

　　这座城市下雨并不频繁。

　　劳莉斯站在窗边时，将窗户打开，风携着雨吹进屋子里。在疗养院外草地上，一个男人在雨中狂奔，边哭边喊：“我的皮肤被烧了个大洞！”

　　可是他的皮肤上没有任何伤痕。

　　“神啊救救我！求您救救我！宽恕我的罪！”男人跪地蜷缩，不断重复着这几句话。

　　男人无比痛苦，面容扭曲，但在被护士带走以前却坚持不愿回到屋檐下，一味地向神祈求怜悯。

　　劳莉斯轻轻“呵”了一声，转头就走。如果有人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她的皮肤依然是干燥的。

　　她走入一级娱乐室，随手取下书架上的书，翻阅起来。她翻到中间，读了几页，发现这是一本冒险故事，夹杂了点爱情。

　　人类就是这样，总要谈及爱情，总要歌颂各种各样的爱，似乎没有爱，人就会死翘翘。

　　她直接翻到故事的最后，冒险者一行人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主角与恋人也渐行渐远，和平分手。主角身体留下后遗症，干脆开了店悠闲度日，时不时与以前的同伴聚一聚，回忆往昔。

　　最后主角在一个雷雨天喝得酩酊大醉，意识迷离间似乎他又扛着剑拿着刀，去与各种离奇的怪物战斗，在天南海北四处探险，和他的伙伴们并肩作战。

　　雨停了，主角闭上眼睡着了，像是离开了世界。眼睛旁挂着一滴泪。

　　劳莉斯用手指抚摸着纸张，似乎想要擦掉最后一段话，让故事永不落幕。

　　桌子旁坐着一位老头一位老太太，应该是夫妻。

　　“世界就像一艘巨大的泥船，徒有其表。天空下着不曾停歇的雨，腐蚀着脆弱的船体。每个人都想逃，可是逃不掉啊，船终有一天会被腐蚀殆尽。”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

　　老头安慰道：“没事的，大家都会死的。别担心，我们看不到的。”

　　劳莉斯注视着两人手腕上代表着病人的手环，然后目光移到了两人相互依靠的身体。两个人的手臂像是融化过的蜡烛般，融为一体了。

　　这个地方是没有正常人了吧，包括某些医生在内。继续待在这里对她益处不大，何况她精神已经恢复得够好了。

　　虽然最终还是没能恢复正常人的水平，但医生们已经尽力了。有时不是发现问题就能解决问题。

　　看来，是时候离开了。

　　这里不再适合她。

　　而且，她已不会再堕入那绝望的疯狂中。

　　劳莉斯提交申请，接受最后一次复查，离开疗养院。

　　负责她的医生主要有三位，至于这三位背后又站着多少人不是他关心的事情。当最后一位医生在申请书上签下名字后，与她关系最好的医生笑着祝福道：“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回到这里来了，好好过新的生活吧。”

　　“下一次见面我不会再以病人的身份来的。”劳莉斯摇摇头，紧接着又补了一句，“祝福你们，前程似锦。”

　　就这样她离开了待了五年的疗养院。

　　4

　　雨越下越大，是难得一见的暴雨。

　　极端天气的出现仿佛预示着不详，但最早的厄运早就抵达过这个世界了。

　　劳莉斯像个普通人一样打伞，雨滴重重砸在伞面上，明明街上没多少人，在她耳中却依旧喧闹得要命。

　　暴雨之中，伞的作用聊胜于无。但伞对于她并非必需品。

　　只要劳莉斯不想，雨水是无法打湿她的躯体。

　　“可惜，衣服还是会湿。”

　　劳莉斯慢悠悠地走着。奔跑回家或许才是最恰当的选择，可她宁愿做伞的囚徒。

　　究竟为什么，又有什么意义？下一刻，她告诫自己，忘却吧，不要思考。

　　劳莉斯想闭上双眼，偏偏她敏锐的感知让她闭上眼睛也能清楚“看到”一切。

　　她连想要随便走走都做不到——在她的视野中，每一条路都导向了必然的命定结果。

　　微不可闻的叹息后，她还是朝家的方向走去，也正是在这条路上，她遇见了镜生。

　　当然，最初劳莉斯并不知道镜生的名字。

　　极好的目力让她隔着一大段距离就看清在路上站着一个不打伞的少女。

　　她抬着头，看向晦暗的天空。没有太阳，月亮，星星，有的只是翻卷着的云，像是拍打海岸的巨浪。

　　裙子湿透了，头发也沾湿黏在一起。雨水从额头滑落，不知有多少滴又滴进眼睛里。

　　她有伞，伞尖斜点着地。

　　只有半张脸对着劳莉斯，脸上没什么表情。奇异的是，看完第一眼过后，劳莉斯竟然完全回忆不起她的脸孔。

　　劳莉斯无意识地用想象填满苍白，没有血色的脸颊，睁得大大的眼睛，像是被冻狠了的发着颤的嘴，嘴唇微张，又痛苦又可怜，像是受折辱的圣女，又好似被献祭的羔羊。

　　她算不上怜香惜玉，也不爱好乐于助人。最先涌上心头的是好奇，或者说疑问，其次是一种未知的颤栗，让她也忍不住发起抖来。

　　对方好像注意到了她的注视，可能偏头了也可能姿势没变，眼珠子往她那一边瞟了一眼，就这一眼劳莉斯的脑子里爆出尖叫，幻听幻觉对她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遇见了好像遇见熟悉的老朋友。

　　劳莉斯忽然发现她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纯黑，是一种混沌的弥散的黑。对方的眼睫毛颤了颤，眼珠子又转了回去。

　　然后转身笑着看向劳莉斯，笑得灿烂，之前削薄的仿佛即将消散在雨中的幽灵变成了活生生的娇嗔着的贵族小姐。

　　实际上，劳莉斯在第一次见面时，完全没发现对方不是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