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逍遥行》山海笑

5、第5章 再求巡察使 朱齐求助寻

　　次日午后，小狗子滴水未进，朱奇这回可真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关帝爷前不住磕头，却不见任何起色。

　　他守着儿子枯坐良久，也是茶饭不思，时至黄昏，眼窝深陷，流下两行清泪。他咬了咬牙，抹了一把脸，高声叫了侯三儿进来。

　　侯三儿是三人中的老大，素来办事稳重。他让其看守小狗子，便换了一身衣裳出了门。

　　他七弯八拐地到了西街杂货铺子，看着那扇破旧低矮、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双开铺面门，他的脚步有些踟蹰。往日里，这扇门对他而言如履平地，如今却像一座高山，让他生出些许畏难情绪。

　　他从小就常常跟随父亲来此进货，那时的韩大爷笑容可掬，每次见面总会给他一颗糖果，然后踢他一脚，让他随便玩耍，铺子里东西随便拿。

　　他原以为韩大爷和他父亲一样，是个靠街头讨生活的小人物，自然不会乱拿别人的东西，而且每次父亲和韩老拐交谈时，他都会帮忙推销货物。

　　那时的他，总能因为韩大爷一两句“真有本事”“真能干”之类的夸赞而沾沾自喜。

　　十五岁那年，父母双双葬身火海，他第一时间去找韩大爷，却在店门口被韩大爷一顿训斥：“哭什么哭？没出息！十五六的大人了，还哭鼻子！滚滚滚，一边儿去！”

　　一开始他还哭哭啼啼，听到这话后便止住了。

　　韩大爷继续说道：“男子汉大丈夫要有所担当，你父母能守着你一辈子？他们去了另一个世界享福去了。

　　下辈子就不用这么辛苦伺候你了，要是投生个好人家，说不定还能当少爷小姐呢！也好过天天算计着给你攒家底娶媳妇，没用的东西，这是哭的时候？还不赶紧拿银子办丧事，想让你爹娘做孤魂野鬼吗？不孝子！哼！老朱把个老来子惯得没边儿了，这么没用！”

　　话毕转身关门，再不理他！

　　那扇呼扇扇晃悠着关闭的小门，彻底击碎了他的所有信任和依赖，从此他再也没掉过一滴眼泪，除了今天。

　　他归家，默默整理双亲的遗物，取出家中的大部分银两，交至韩老拐手中。那时，韩老头再次恢复了他原本的模样，笑眯眯地帮他打理丧事。

　　在此过程中，他首次见识到此人的另一面，与以往截然不同。

　　老头儿向他传授丧事办理的诸般事宜，何人可请，流程如何，各类忌讳和讲究，听得他只能不住地点头，却完全无法理解如何去操作，只得再次拿出更多的银子。

　　然后，家中出现了许多他并不熟悉的面孔，老头儿轻松地一一安排。

　　顷刻间，家里焕然一新，曾经见识过的盛大葬礼场景瞬间涌现。

　　吹吹打打，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朱奇目不暇接。那盛大的葬礼在老头儿的指点下圆满落幕。

　　老头儿却有遗憾：“唉，朱老久一辈子不容易，两口子一块儿去了，葬礼也只能这样了，不太风光啊，老哥哥尽力了，银子太少了！”

　　这老头儿因花费太少而觉得不够风光的葬礼，却让朱奇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银子，甚至还搭上了十亩地。

　　然而细心的朱奇却惊讶地发现了老头儿的另一面——他和许多街面上混的大人物都非常熟悉！

　　虽然被老头儿叫来帮忙的人他不认识，但葬礼前来拜祭的人他却是认识的，三教九流的各色大人物确实不少啊！

　　单单通过相互之间的几句寒暄，他就听出来了，这些人跟老头儿都有着不浅的关系。而且他爹和老头儿的关系似乎也很不一般。

　　后来他开始盗墓了，对老头儿的实力和背景有了更深入的了解。老头儿就是一条地头蛇。整个杭州府就没有老头儿不知道的事，也没有老头儿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个老头儿了，然而那天关帝庙儿子的一句：“拜见巡察使大人”，让他彻底蒙了。

　　虽然当时他没有表现出来，但他心里清楚，自己从前了解的只是冰山一角。

　　他知道十五那天晚上儿子去韩老头儿家求救，一定是离魂去的，那么儿子在韩家所见黑雾中的衙差仪仗、官轿、衙吏等等，就根本不是阳间的东西了。

　　所以答案呼之欲出，老头儿应该就是阴司鬼差！

　　那么，救下自己的那个晚上，他能无声无息进到牢房里就没什么奇怪的了！不能带自己离开也可以理解。嘿嘿嘿，鬼差能带走的怕是只有鬼魂儿吧？

　　不知道巡察使究竟是什么官，应该不小吧？出行都有仪仗呢！

　　这样的大人物想想都让人害怕！想到勾人魂魄的鬼差，他都会心肝儿发颤，更别说比鬼差还厉害的鬼官儿。

　　于是，在韩老拐的小杂货铺子门前，朱奇踟蹰不前，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生怕自己一个应对不好，对方翻脸不认人，儿子就麻烦了。

　　孩子不发烧身上没病，就是睡觉，今天不能进食也没有其他任何有病的模样，明明就是魂丢了的样子！

　　鬼神之事也只能找阴司鬼差寻方法，韩老拐正是鬼大人，只能找他。

　　不怕不怕！我不怕！豁出去了！韩老头还……

　　做了无数心理建设，朱奇硬着头皮往前去，可才到门口，“咚”的一声脑袋就和什么东西撞上了！接触点还温热，接着就听“哎哟！”一声惨叫。

　　朱奇抬头，眼前那扇小门扇动了两下，就见里面蹲着的韩老拐双手捂着脑门儿不停惨叫。

　　朱奇扶额，心说：“有那么疼吗？我也撞了脑门儿啊！”

　　等韩老拐站起来看到朱奇就泼妇一样跳脚叫骂后，朱奇之前所有的踌躇敬畏一扫而空。

　　暗戳戳琢磨：这韩老拐就算是鬼差也不是什么大官儿吧？他这个样子哪里有什么官威啊！他那仪仗不会是借来的吧？再随便找几个小鬼儿扮演衙差和衙吏？

　　啧啧啧，看他脸色青里透黑，两只小眼睛通红，三天没睡了吧？鬼差都熬夜的吗？对对对，鬼都晚上出来。

　　不对……他脑门儿还热的……哪有鬼脑门儿是热乎乎的？不会是兼职吧？天底下有兼职鬼差的吗？有吗？有吗？

　　不知道耶……

　　朱奇长久的沉默中，韩老头儿连珠炮般的谩骂终于停住了。

　　他也不发问，抓起朱奇的手就往外走，边走边说：“正要去寻你儿子帮忙，快走！赶紧让他给我请个神！”

　　朱奇被拽得脚步如飞，不一会儿就走出了好远，朱奇更加奇怪了：这速度，自己原本跑的好像都没这么快吧？不对！自己根本就没走，就这么被拖出来了？

　　只听那老头儿继续嘀嘀咕咕：“什么鬼东西，盯着三天都没看见金龙，就看见几个老鼠牙印子了！我个巡察使怎么还不如个毛孩子会玩儿，念的咒语也没错啊！怎么就啥动静也没有呢？”

　　然后喘着粗气继续不忿：“哼！请神，我老人家随便几句话，那些小神小仙不就都过来了？弄上个乩盘，居然都不来了，大神不来，小毛神也不来一个，气死老头子了！”

　　再喘气，更加不忿：“假的，一定是假的！还什么娄子春的后人，乩仙后人很了不起吗？我还鬼仙呢！他娄子春是文天祥的朋友，我还跟兵部尚书卢象升喝过酒呢！他跟九幽使者家住了四百年，我，我在杭州府也待了八十年！哼哼！”

　　信息有点儿多，朱奇脑子有点儿乱，看来自己捡来的小狗子真有来头儿啊！祖宗居然跟文天祥有关系，九幽使者是什么大神不知道，可他家祖宗在人家家里住了四百年，这不成老妖精了？

　　对了，小狗子第一次请来的小仙不就叫九幽小仙吗？不会是九幽使者大人派来的吧？要不……是冲着他祖宗的面子来的？

　　前朝兵部尚书卢象升他知道啊，南直隶常州府宜兴县人，前朝杰出将领，真正的杀才，每战必胜，最后炮尽矢绝，战死疆场，南明福王时追谥他“忠烈”，本朝追谥“忠肃”，人人都知道的大将军！

　　这猥琐老头儿居然跟他喝过酒？想想那画面都让人牙酸，一个威风八面的年轻大将军面对一个一袭黑袍、矮小猥琐的老头儿……嘿嘿嘿！那酒大将军喝得下去吗？

　　等等，那得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啊？那卢象升已经死了差不多120年了！韩老头儿在杭州都待了八十年，这加起来老头儿得多大了？两百岁还是多少？

　　朱奇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厉害，看来不是做梦。

　　接着他马上兴高采烈起来：这下子儿子有救了！有两百多岁的老妖精韩老拐，还有小狗子那个不知道在九幽使者家里干什么的老妖精祖宗，救活自己的小狗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于是，两个人一个眉飞色舞一个愁眉苦脸带着截然不同的表情飞快到了关帝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