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缭乱》镂月为狐

25、第二十四章 初夏，正午

　　初夏，正午

　　干净的房间……白色的窗帘被微微掀起，透出一丝明媚的阳光，青色的墙壁，灰白的机械仪器，以及心电图规律的“嘀”声，一切都平静的不起波澜。

　　病床上的人带着氧气面罩，双目阖起，右手还打着点滴。

　　忽然，病房的门从外面被推开，风风火火冲进来的人熟门熟路的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嘿~小尘我今天毕业咯！你看！我的毕业证书！明天我就可以去大队里报道了！”那人兴冲冲的拿着一本红色的毕业证书，在昏迷的人跟前叽叽喳喳的自言自语“小尘，都已经三年了，你连高考都没去参加，你想这样一辈子躺在医院里？”躺在病床上的人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目光没有焦距。

　　他仔细审视着女子憔悴瘦弱的面容，目光中星星点点的愉快慢慢沉淀。病房里各种仪器规律的声响依旧，丝毫没有起伏，一切仿佛都不受他的影响，安静平稳，一如既往。最后他叹了一口气，坐正身子，懒散的靠在椅背上“我不知道你和月如梭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这几年到底都经历了什么，以至于突然回到现实后你宁可封闭自己的内心，也不愿意再活下去……”安思颐慢慢收起毕业证书。

　　“你爸妈昨天还来看过你，伯父要去国外发展，每个月定期会把你的住院费和生活费打到卡上，没有十年八年的看来是不会回来了……伯母也来过几次，你知道的吧……她来了没多久，之后再也没来过，我妈说她把家里的东西都打包带走了，现在那个家里只剩你的东西了。”

　　“我昨天去你家，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安思颐顿了顿，看着病床上无神的女子，有些不忍的别过头“你当我好受吗？我们在那里生活了十年……整整十年……而当我们回到这里，时间仅仅过去了七天……我同样忍受不了，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生活下去……我们都已经回不去了，是不是？”

　　他苦涩地笑了一下，歪头看着死寂的女子“所以你宁可变成现在的样子……知道吗~这三年来我有多羡慕你呀~要是我和你一样就这样一直躺下去该多好……原来我们生活的社会变得那么陌生，陌生的让我们害怕……这里没有祭天宫，没有羽林卫，没有红叶别院……我们用十年来熟悉那个世界，但是那个世界却不属于我们……所以回来之后，我再也没有想过哪里的事，我和你一样，在医院里住了一段时间。”

　　说着说着，安思颐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想点燃，最后却自嘲的笑了一记，将烟原封不动的放回口袋里“我花了一年的时间在医院里想通了，生活总要继续，那个十年……就当是做了一场春秋大梦……不然，又怎样呢？”安思颐故作轻松的摊了摊手，转眼看了一眼明逐尘，发现她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安思颐微微垂下头，萧索的目光和年轻朝气的面容极不相称“你看……你也笑话我……我当然知道，说忘记谈何容易……何况……月如梭爱你，爱到你死……你也爱他，胜过自己的性命。”说到这里，他的嗓音不由一哑。

　　窗外梧桐浓荫青翠，毒辣的夏阳焦灼着大地，纱质的窗帘遮不住一片片碎金，透着热度的光热洒在床头，沐浴在阳光中的女子面容惨淡，长期依靠营养液为生已经使她的面色蜡黄，双眼深陷。躺在床上犹如一具干尸般可怕，若不是心电图规律的作响，任谁一眼看去都会以为这是具死尸。

　　日复日，年复年，花开花落了三朝

　　寒来暑往，春去冬来，整整三年光景。

　　她在黑暗中穿梭奔跑，拼命地挥动双臂想要拨开无垠的黑暗。记忆中那个仙云缭绕的山谷依旧开着各色奇葩，茅草屋下那女子如兰花般袅袅动人，温婉恬静的对着她微笑。院舍里红衣的女孩挽着双髻，傲慢的觑了她一眼，依旧拨弄手上的香花香草。身后有人拍她的肩，她一呆，讷讷的回头去看。“阿璃！发什么呆呢？！你看我摘来了什么，还沾着夜露的蔷薇啊！还没全开呢！”男孩兴奋的拉过肩头的竹笼给她看。

　　她往里一探，那蔷薇花粉红柔美，含苞欲放，花瓣上还沾着各业的露水，入香来调乃是上品。她方想夸一口，那蔷薇忽然着了火，“呼”的一下，她惊叫的退开数步摔在地上，漫天的火光在眼前蔓延不断，呛人的浓烟直逼而来。

　　“月如梭……”不受控制的呢喃出一个人的名字，滚滚火光中，那个模糊的白影屹立在火舌中，他身上喷溅的血犹如一张张蛛网。她一眨眼，那张愤怒的脸已经近在咫尺，他下巴略尖，两颊有些可爱的婴儿肥，但却生的俊朗。

　　她感觉到他的手捏着她的下颚，力道极大，耳畔传来他胁迫霸道的咬字“就算你死了，我也会追到你阴曹地府，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休想再摆脱我！”他紧紧捏着她的下颚，在她耳边念出骇人的誓言。

　　“月如梭……”她忍不住唤他，一遍一遍的唤他的名字，好像在梦里，她听到他的心脏有力的跳动……那种声音让她莫名的安定，甚至不惜任何的继续这个梦，纵然知道这是梦，她依旧不愿醒来。

　　她知道，醒来后……这个世界就只剩下“明逐尘”了。

　　“你以为死亡能够摆脱我吗？”黑暗中有人平静的发问。

　　“我说过，就算你死，我也会追到你阴曹地府。”那个声音继续在说。

　　“你还是不信我说的话，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你何时能信我一次？一次就好，你信我，纵然你死我也会追来的。”

　　黑暗中，那个声音重复着这句话，在她的耳畔不断的萦绕盘旋。

　　“是吗……就算我死，你也会追来……”她睁着双眼，看着雪白的天花板露出一丝微笑“但是我没有死啊……”

　　三年来仪器规律的响动被打破，监视房的一点点异动让守夜的小护士为之一惊，飞快的起身冲进值班医生的休息室，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医……医生！1430的植物人！1430的植物人醒啦！她醒啦！”

　　她醒了……

　　在一个没有月光的子夜，当一颗黑色的流星划过天际，拖着淡淡的，紫色的光晕。它稍稍在她的窗前停留，又很快的折返回天际消失踪迹。

　　之后，她就醒了。

　　枯萎的身躯注入了生命，身体的机能慢慢的恢复，运作。渐渐丰腴的双颊，光亮的长发，葱白的十指……她是人人称道的奇迹。沉睡三年的植物人一夕清醒，短短一年内，在最好的复健师的帮助下，她和普通的正常少女一样，挎着单车穿梭在林荫小道上，继续着未完成的学业。

　　复健的一年里安思颐成了不要钱的免费家教，一点点帮她恢复以前的学业。他们彼此默契的不提“那里”的一切，好像那些都不曾发生过，只是一场漫长的春秋大梦，他依旧叫她“小尘”，“哥舒璃”这个名字只在子夜陪伴她。

　　“我信你这一回……你能不让我失望吗……”靠在树荫下的明逐尘出神的望着熙熙攘攘的教学楼，她仿佛于这片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嘿！阿尘！”

　　哥舒璃一呆，飞快的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分外熟悉的呼喊。最后，记忆定格在一群流氓上。被打断思绪的不悦微微笼上眉头，她没有回头去看那群人，径直离开了树荫，拉起背包就往校门口飞快的走去。

　　“哎？小尘？！怎么走的那么急？”拦住她的女生略带疑窦的看她，哥舒璃忍不住暗骂一声，知道后面跟着她的人已经看到了她们说话，这样一来她就必须带上她。“罗罗，不要说话，跟我走。”说罢，哥舒璃不由分说的拉住名叫罗罗的女生，脚步急促的跨出了校门，还没等罗罗反应，在一个后方看不见的死角，哥舒璃顿时拖着她一阵狂奔。

　　“哎！小尘你怎么了？！你躲谁吖！”罗罗一边铿铿锵锵的被拖着在大街上没形象的狂跑，一边还忍不住回头张望着，终于忍不住大声询问。哥舒璃脸色有些难看的把她顺势拖进一处小路，没有任何回答的东拐西走，罗罗被拖得有些不高兴，在哥舒璃打算再拐进一条更深的小巷时，她甩开了哥舒璃的手“小尘，到底怎么了？！谁在追你？！”

　　哥舒璃一呆，回头看了看，确定自己已经走了很远，对方找到自己的几率很小后才靠着墙略微喘息“是芸子他们……你不记得了？……以前我每个月会给他们保护费……”说到这儿，哥舒璃忍不住苦笑一记，想起当时的她在学校里被人指指点点，被人看不起……为了避免有些人恶意的作弄，她宁可每个月交给地头蛇一些保护费以求安稳度日，虽然她有三年没来上学，可是似乎别人还忘不了她当时出手相当“大方”，几乎从来不讨价还价。

　　罗罗恍然大悟的轻呼一声“啊！是那些人！？他们还缠着你！？”在罗罗眼中，明逐尘除了不堪的家庭以外几乎没有什么惹人讨厌的，她和芸子那群地痞流氓有着云泥之别，三年前她是这样人为的，三年后依然是。

　　“这是什么话~”略带喘息的戏谑在长街的一段响起，夹杂着火药的爆裂，那群流里流气的大男生顶着五颜六色的鸡窝头慢慢围了上来，为首的被叫做“芸子”的人双手插在口袋，悠闲地踱步逼来，目光邪佞轻佻“阿尘和我也算有过几年交情，怎么说也算是旧识。”

　　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哥舒璃，就像他直勾勾的盯着所有稍有姿色的女人一样，唯独少了惯有的轻佻，嘴角狂肆的笑也慢慢隐去，他就这样站在十米开外，双手叉着口袋，懒懒地歪着头看她。

　　哥舒璃的表情始终波澜不惊，最后她手脚利索的掏出皮夹，从里面抽出五百块钱放在地上，语调平缓“楚芸，我今天只带了这点，可以放我们走了吧？”她拉起一脸不甘的罗罗转身要走，身后的楚芸突然爆出一声怒骂“明逐尘！要你做我马子就TMD那么难？！”

　　哥舒璃不耐烦的皱眉回头看他，她知道从前楚芸就对她有那个意思，但碍于她的家庭他也始终没说出口要她，这次她昏迷三年看来对他冲击不小，她好不容易回校，他自然再也顾不上什么面不面子，当众说要她做他的女人……哥舒璃忍不住苦笑，有些嘲弄的看着血气方刚的楚芸，忍不住那他和月如梭作比较。不用比，自然是天人之别。

　　“楚芸，既然我们还算有交情，那就别再提这件事，以免伤了大家的和气。”哥舒璃耐着性子道。罗罗双手叉腰趾高气扬的哼哼“就是！就你这样！和安大哥比比算得了什么！？”她心里安思颐和明逐尘才是一对。

　　楚芸脸色蓦然一沉，哥舒璃暗叫不好，罗罗这个忙撞鬼自知闯了大祸，猛的急中生智往众人身后假意大喊“安大哥！我们在这里！”所有人顺势一回头，罗罗眼疾手快的抓住哥舒璃猛然往长街那头冲刺！

　　“小尘！快！到家就没事了！”罗罗拽着哥舒璃在街道上一路狂奔，时不时回头查看后方。哥舒璃心中暗叹一口气，无奈的被拖着来了一回马拉松式的长跑。这一路她没说过一句话，却在距离自家小区不远的地方拉住了罗罗“楚芸知道我家的地址。”她急喘着扬了扬下巴，拐角小区门口，的确有几个分外眼熟的人在晃悠。

　　“啊……那怎么办？……安大哥呢？”罗罗第一时间想到了安思颐。哥舒璃耸耸肩，拉了拉戴在头上的鸭舌帽，转身躲过了那群混混的视线，平静的回答“思颐还在学校，今天学生会有事……你先回家吧，楚芸不会找到你头上来。”“那你呢？！”罗罗没想要回家这件事。哥舒璃顺手将长发理顺，重新戴上鸭舌帽，心不在焉的道“我到处逛逛，晚点等思颐回来了，楚芸自然会带着那些人离开。”

　　她说的很淡，丝毫不把楚芸的事放在心里。罗罗稍稍思踌了下，果决的反对了哥舒璃的提议“不行！楚芸的人一直都在这里附近瞎逛，要是被撞见了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你。”她开始有些懊悔方才一时逞强开罪了那个条地头蛇。哥舒璃不在意的挥挥手“所以你更不能跟我在一起，乖，早点回去吧~”她只想尽快的打发这只小麻雀离开，她身上藏了几枚自制的迷香，用的是自家种的颠茄，药力不减昔日，对付那些地痞无赖还算是抬举了他们。

　　“对了！去我大哥打工的地方吧！那个老板人挺好的，说不定我们能在哪儿躲一阵子。”罗罗丝毫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自顾自的一拍手，由不得哥舒璃蹙眉不悦的想要反驳，一把扯着她的手就往熟悉的方向走。哥舒璃抚额一叹“算了……我陪你到到你哥哥打工的地方，你好好带在哪儿，我去找思颐……”

　　安思颐……

　　哥舒璃苦笑一记，突然很怀念“那里”的生活……很怀念……很怀念……那里的山谷、百花、街道……还有……月如梭。

　　你说就算我死你也会追到阴曹地府……而今，三朝花开花落都过去了，你又在哪里？可曾怨我任性的一跃……最后断送了你我“女萝附菟丝”的誓约。就算你怨不到我，我自己都开始恨自己了……为什么呢~我只是想任性一次，也让你急一次罢了，没想到，如今却落得如此狼狈……

　　女萝附菟丝……恐怕她已经失约了。

　　“到了到了！”罗罗嚷嚷着推门而入，一片昏暗加上馥郁劣质的香气让她的神智一清，有些厌恶的蹙眉，劣质的熏香味充满着化学添加剂的味道，令她作呕。

　　这是一间独特的酒廊。两扇沉重的红木雕花门爬满了护门草，朱翠两色相得益彰，门楣上挂着两盏古色古香的仿古宫灯，门口左右各是一方缩小了很多的石狮子，也只到小腿肚这里，煞是可爱。酒廊里播放着悠扬的蓝调，靠南是一整块近乎夸张的落地玻璃，外面的夕阳斜切入内室，细琐的被窗外的爬山虎打的满屋凌乱。与其说这是一间酒吧，更像是咖啡馆，或者茶楼什么的。

　　梨花木的圈椅，浅藤色的纱帐，高耸的博古架和花罩，占据了整个北墙的书架和南面的落地窗相得益彰，灯光暗角处的一架黑色钢琴，还有钢琴旁搁置的一盆君子兰，这里除了中央环绕开放仿古式的酒吧吧台，没有一处和酒廊搭边。

　　有一瞬间的错觉，哥舒璃感觉回到了那里……

　　“罗罗？你怎么来了？”站在吧台里擦着高脚杯的年轻人愕然望着门口进来的两人“小尘，你怎么也来了？”他放下手里的杯子，觑着两人。罗罗不耐烦的摆摆手“别提了！遇到楚芸那个混蛋了！他死缠着小尘不放，还带人蹲在人家家门口！没办法，只好来这儿避避风头，哥……你老板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吧台后走出另一个修长的身影，相比罗罗的哥哥一脸学生的书卷青涩气，身穿酒保服的男人拥有纯金的短发和海蓝色的眼睛，五官深邃，星眉朗目，身材修长呈现出很完美的倒三角比例“有美女坐台，有什么不愿意的~”他的语调略显调侃轻佻，罗罗顿时粉腮一股“哈维！怎么又是你！？兰斯呢？”

　　名叫哈维的外籍男子有些不悦的蹙眉“哦~兰斯兰斯，来这里的女人全在问兰斯，兰斯洛特那家伙就是个祸水~小妹妹，哥劝你别一是贪恋他的美色，那个家伙迟早烂在酒桶里，你一定会守活寡的。”他放肆的一笑，似在挑衅。“放屁！兰斯就算烂在酒桶里也比你烂在女人肚子里好！”罗罗的嘴巴丝毫不让半分的回击，哈维眉毛倒竖，正要反驳，罗乐终于忍受不了的干预其中“哦……你们能不能不要一见面就剑拔弩张的？”，他颇为无奈的看看斗气的两人，随即将话题转向一直没说话的哥舒璃“话说回来，小尘。楚芸怎么会缠着你？”

　　“对了对了！哥！打死我也想不到耶！楚芸喜欢小尘！他要追她哦！”罗罗极其兴奋的向所有人丢出炸弹，哥舒璃幽幽叹了一口气，再也听不进三个人叽叽喳喳的谈论，自顾自的插嘴“罗乐，你好好看着罗罗，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哥舒璃习惯性的拉了拉鸭舌帽转身就要走。罗罗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啊！你现在要去哪儿！？现在快六点了耶！天都要黑了，要是遇到楚芸怎么办？！”

　　罗乐也颇为担忧的蹙眉“这样吧~小尘，你先呆在这里，我给思颐打个电话，让他来这里接你，这样安全一点。”周全的建议一出口就得到了三个人的首肯，当事人却忍不住苦笑一记“我又不是小孩子，思颐也不是我的监护人，别麻烦他了，楚芸的人经常会在这条街走动，我想”“哎呀！所以你才更不能走！”罗罗毫不客气的一把把哥舒璃拉了回来。

　　“小尘你就在这里多待会儿吧~‘琉璃’没有其他酒吧那么乱，在这里很安全。”罗乐也忍不住出言挽留。哈维不知所以的摊摊手，表示没有意见。哥舒璃想了想，还是收回了固执的脾气，妥协的点了点头，罗乐笑笑“那我过会儿给安大哥打个电话。”

　　“好吧~”哥舒璃叹了一口气，对他们的安排并不怎么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