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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忆舟的事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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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舟的事没有走漏半分,单单这一点就让哥舒璃很诧异,相反的,月如梭的反应不大,所以她也没什么好追究的。经过几天前生死交替的一夜,两人没有来得及说上什么话,今日难得闲暇下来,却对坐在御花园的湖心亭里,各怀心事,反倒是谁都不言语半句,丝毫不见任何欣喜和激动。从哥舒璃了解了所有事情后,他们就这样看着,从早上坐到了晌午,两人之间只字片语,单薄的可怜。
“我在等你的责难。”月如梭放下一杯热茶,终于整理好自己所有的情绪,等待她的怒火爆发。对坐的人脸色略显苍白憔悴,双眼布满血丝,瘦弱的肩膀已经提前披上了兔毛金丝滚边的披风,哥舒璃冰冷的手指捂在白瓷杯上,听到他的话,她转动眼珠,淡淡的凝视着同样憔悴的男子,无声的抿了一下唇角“我没有资格责难你,你有你的难处。”只是我们所坚持的东西背道而驰,哪有称得上什么对错呢?
月如梭幽幽蹙起眉,他不喜欢她的语气,疏离客道,甚至有些世故。但与其说不喜欢她的态度,不如说是哥舒璃的退却让他感到了气馁,一直以来,试图拉近彼此的都是他,他只求哥舒璃不退却就好。而在自己马上要触及到她的时候,她突兀的往后退了一步,将重新他固定在一个陌生疏离的位子上,这才是让他真正生气的原因。“包括隐瞒你忆舟的事?”月如梭眯起眼,琥珀色的瞳仁闪烁着恶意的光芒。他要看到有情绪的哥舒璃,而不是冷静理智的她。
哥舒璃的眼底划过一丝惨淡,她捧着那杯茶,有些无言以对,唯有忆舟那个噤声的手势在脑海中浮现,让她有些无法开口,只有轻飘飘的说了一句“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她多希望,这些事从此都变成“过去”,从此往后不会羁绊她的现在与未来。显然,这只存在于她的希望。
“你死而复生后就想和我说这些?是不是在枫叶别院里的一切,你也可以轻飘飘的说一句‘已经过去了’?”月如梭目光如狼,毫不顾及的逼她发怒。哥舒璃豁然抬眼,有一瞬间的怒气占据她的心头,也只是一个念头的功夫,那层怒气却已经消失了,她有些不耐烦的撑住额角“不过去又怎么样?我又能怎么样……”没头没脑的说了两句,她忽然想哭。
当年忆舟的突然失踪依旧是谜团,忆舟要她不再追究,她可以不追究,但不代表他可以任性的把真相带进坟墓,以死亡来让她内疚一辈子,继而让红荆对她的怨恨更深。还有就是眼前的这个令人难以捉摸的男人,直至生死相依他都没有对她坦诚事实,她本身就是神经质的人,无法不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月如梭是难以预测的风,爱上像风一样的男人是任何女人的悲哀,因为他无声无息,捉摸不定……就算到了生死关头,他依旧可以选择隐瞒她,诓骗她……
她害怕,越是接触月如梭她就越害怕,他拥有让女性疯狂的本质——身份、地位、容貌、财富……他似乎是个没有缺点的人。但他的智慧会变成毒蛇,他的温雅会变成鸩酒,他狂肆的与死神争夺她的生命,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和别人,那是令人感动还是令人恐惧?……若说是她动心了,不如说,她是中了他的毒。哥舒璃挫败的一笑,粗鲁的抹去不争气的眼泪,豁然起身“我很乱,求你让我好好想想。”
“你宁可一个人想也不和我商量?!”月如梭的语调略带戏谑的颤抖,隐隐有着一触即发的怒气。哥舒璃细眉紧蹙,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说了一句“别把我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白痴。”她轻轻丢下这句话,然后转身,有些仓皇的逃离了湖心亭。
西风微凉,拂过他健康的脸颊,徒然间有些苍白的意味。月如梭将身子深深陷入椅子内,他没有起身去追,凭他的脚力,哥舒璃根本走不出湖心亭,但他没有勇气再往前一步。她临走时的一句话犹如棒头当喝把他打醒……“别把我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白痴”……这是一句极重的话,可见她是有多么受伤,而他心凉,因为哥舒璃宁可选择独自承受,也没有开口求他一句,因为忆舟的事,她无法信任他无法原谅他。他种下的恶因,终究结下了无法弥补的恶果。
“荆?”月如梭微顿,疲倦的身躯浑身一紧,他太专注自己的事,以至于红荆都走到了他的面前他还浑然不知。月如梭端详着犹如恶鬼转世般憔悴过头的女子,不由叹了一口气,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有事?”红荆脸色煞白,像是丢了魂,目光却湛湛生光,犹如一头被逼到了绝境的母狼,她微微点头,缓缓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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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舒璃离开湖心亭,返回祭天宫照顾昏迷不醒的忆舟,月轻禾在大殿外生了个炉子方便煎药,他怕酿成火灾所以没在宫里烧,看到哥舒璃来他停下手里的蒲扇,随口道“他的情况还不错,等醒过来就可以服药了~我在试药方。”他的语调格外轻松,相比哥舒璃,月轻禾显然没有那么多需要思量的事。哥舒璃艰涩地笑笑,有些苦涩“多谢……”
月轻禾一怔,目光轻柔“哪里……”顿了顿,他略显稚嫩的脸庞荡漾起微笑“有些事无可避免,你不会被打倒。”哥舒璃叹息一笑“借你吉言。”
和月轻禾聊了几句后,哥舒璃步入宫中,却在忆舟的床头发现一封压着的信笺,笺子微红,带着有些浓郁的蔷薇香气,哥舒璃一闻就知道,这样带着攻击性的香气一定出自红荆之手。信笺没有署名落款,里面有一道出入宫门的令牌,哥舒璃毫不在意的拆开了这封信来看……最后她面不改色的将整封信丢入了长明灯中焚毁殆尽,将那道令牌收入怀中。
偌大的宫殿空旷寂寥,祭天宫注视着整个国家的兴衰,见证着星辰运行变换的轨迹,但在这里,她看不到自己的未来,看不到曾经的伤痛。命运见证之地恍若缄默的长者,不与她说明半分。她一个人站在这儿,徒然间有些害怕,虽然忆舟就在身边,她的心却空落落的,没有落脚的地方,好像整个人被掏空了,莫名的空洞虚无。
侧目,她试着对忆舟微笑,但却发觉他其实根本看不见,她的笑变得虚假。“忆舟,你放心……一切都会过去的。”最后,她失神的呢喃了一句,像是在安慰他,更像是在安慰自己。熄灭了最后的药香,哥舒璃没有再留恋半分,一个人形单影只的出了大殿。
“承你吉言……想不到那么快就到了要解决的时候。”离开三步之遥,哥舒璃蓦然回头,阳光下,她的脸镀上一层绯红。月轻禾笑眼微眯,扇扇手里的蒲扇“放心,我会尽力照顾他,不用谢我,这里平时也没什么事。”哥舒璃笑了一下,深深弯腰谢过,随后转身离开。
夕阳微垂,拉着她的影子渐渐变长。月轻禾拿着蒲扇,一手支额坐在广袤的玉阶上,药罐里的汤药咕噜噜的冒泡,月轻禾抬眼望着天空中难以看清的星辰十二分野,幽幽叹了一口气,忽然惊叫一声“哎呀……药糊了。”
那天夜幕降临,月牙悬于中天,祭天宫里灯火通明,月轻禾已经煎坏了第五碗汤药,他把药倒在月如梭种的花圃里,花花草草死了大半,索性月如梭这天出奇的没有回来,他的破坏变得肆无忌惮。璇玑台上冷风呼啸,墨蓝天幕中星移斗转,每颗星宿对应的宿命之人已经在一方聚拢,命运的枢纽开始转动。祭天宫忙碌的小小身影偶尔也会抬眼看看天,然后一个人默然伫立许久,直到这一炉药再一次煎糊。
一骑由十多人组成的部队由夜幕掩护下从禁宫侧门飞速而出,马蹄声杂乱叩响,扰了人们一场清梦,等到有人披了衣服开窗来看时,那一骑精锐已经消失在清冷的长街尽头。不过多时,死寂的长街上又突兀的响起一阵清响,四蹄风飞间,所有一切消失在长街,掩于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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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敛香山下。
一方简陋的茶寮内,那张拆封的红色小笺平躺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坐在一边的女子穿着一件紫藤罗雀衣,下身是一条素雅的绛红湘裙,足踏一双干净的云缎祥云纹的长靴,最奇特的是,女子窈窕的腰身上缠着大大小小的圆瓶,大的有足足一握,小的则如一截小指,材质不一,却是精雕细琢琳琅满目,仿佛是一圈玉铃子。她掠掠鬓边的散发,抬眼,透过树叶的斑驳缝隙看了看天色,随后随手丢了一些碎银子在案上,匆匆起身翻身上马,消失在那条已经有三年多无人问津的小路上。
“奇怪,这个女人有三年没回来过了吧~怎么突然无声无息的回来了?”老板娘收了银子,蹙着眉看了看那条已经快被草木吞噬的小路,因为平常来来往往的本就不多,上这座山的人更加稀少,以前好像住着一个四五十的女人,带着三个十几岁的孩子住在山上,后来不知怎么的,一个个都仿佛人间蒸发了,今天难得见人有上山,不由奇怪的嘟囔了一声。
“嘿~有什么好奇怪的?前几天还看到有队人马上了山,还没下来呐……”老板不耐烦的推搡了女人一把,手脚麻利的收掉桌子上的茶水“哟?!这封信?”男人好奇的拿起来看了看,不胜自已的喃喃“还有一股子香味……”
敛香山的小道上,一匹乌云覆雪马消失在一线天窄小的路口。沿着一线天走出小径,昏暗的光线骤然清朗,山谷幽壑内别有洞天,马蹄踏上香花香草,空旷的山谷依旧如她当日离开之际,四季如春,四时之花四季之果齐发齐放,山谷的腹地深处就是师傅曾经的茅草屋,约莫要走一个时辰左右,今日她骑马归来却走的格外的慢。曾经踏过无数遍的小路已经消失,被铺天盖地的香草香花覆盖,蜂蝶萦绕不绝,巨大的树木丛危耸入天,斑驳的光影铺散在依稀可辨的小径上,哥舒璃的思绪有些飘忽不定,那些昔日熟悉的奇异的香味在她的鼻尖流窜,搅得她心神不宁。
羊肠小道上仿佛有无数光影掠过,好像有很多熟悉的人影在眼前晃动,一个个交叠在一起,哥舒璃不由勒紧马嚼子,脸色有些苍白的叹了口气,抬起眼看了看天色。这里的香花香草依旧浓郁,昔日种种突然浮现起来,那个如兰花般的女子慢慢的在记忆中变得真切,好像初见她时那种奇异的眼神也变得分外的清晰,那种期盼带着隐忧,带着一种不顾一切,仿佛是将死的孩子想要抓住任何可以救她的机会……那种奇异的眼神,她终于明白。
哥舒璃不由的笑了一下,或许昔年相遇时那个如兰花般的女子就明白,她会打破原有的那种平衡,若是拥有翻云覆雨的技法的话……她会将原本可预料的一切统统搅乱。但是那个时候,岚倦似乎已经没有了更好的选择,她要在死之前将香气延续……为此,她不惜改变已经定下的格局,将三个人的命运从预先的轨道,推向了未知。
谁料,哥舒璃下了一盘无法挽回的死棋。
“哥舒姑娘。”还未走近荒废的茅草屋,一个突兀的人影已经闯入她的视线,哥舒璃骑在马上,神情淡漠的注视着荒败小院内的军人,那人穿着简单的粗布麻衣,身姿高大挺拔,目光如炬,腰侧配有弯刀,是红国府的私有铁骑,总数也不过百人,她身处宫中早有见闻。
那人略略抱拳,神情冷漠的开口“哥舒姑娘,郡主约姑娘酉时三刻,衣冠冢见。”说罢,男子转身欲走。哥舒璃却突然出声叫住那人,军人回头,眉间掠过一起奇怪的神情,没有料到沉默乖戾的制香师会突然开口。哥舒璃的神情依旧平淡,不冷不热的问了一句“九殿下真的一同随行?”
那人古怪的看了她一眼,不明白这个女人生死关头竟然还有空关心一个胸无大志的男人,他略略迟疑,道“是,九殿下的确一同随行。”哥舒璃的眉宇压低三分,又问“他自己跟来的?”她不明白月如梭又在发什么颠,红荆的信上明明说月如梭身中剧毒,要她来一命抵一命,她本来就不相信,除非月如梭是故意屈从红荆,不然红荆根本没有机会对他下手。
“殿下是和郡主约了一起来的。”他回答的有些含糊,因为他也不知道其中到底有什么牵连。哥舒璃的目光骤然一凝,腾起一层淡淡的薄怒,随后不着声色的“哦”了一声,放那人离开了。
日头开始偏西,距离酉时已经不多时了,哥舒璃来不及进屋去看看,毅然的调转马头走出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