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是件小事》云梭

2、大声说我想 回到十几年

　　　　“樗，快起床了，我和爸爸要去爬山哦，快六点半了，昨天我们说好一起去的哦。”

　　“妈妈，我起不来，昨天睡得太晚了。”

　　我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看到房间的蓝色墙壁上闪进一道道晨光。

　　回忆三秒，想不起来，我这是又做梦了？每天都梦到回家，这次的梦也太清晰了吧。

　　我大声对房间外的妈妈回应：“妈，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

　　“你现在要不要吃早饭，还是我们下山了再去吃粉？”

　　“我不饿，晚点再吃。”我大声回答。

　　边折被子，边在脑子里加深记忆，想要做个“清醒梦”，控制一下梦境的发展。

　　结果发现，好像一切都格外熟悉。

　　放在床头柜上的崭新的带密码日记本，地上空荡荡，没有一本书，这……真是个好梦啊！

　　直到我翻出运动服，穿好出门，走到卫生间看到镜子那刻，我才发现，什么鬼，竟然梦到了自己高一的时候。

　　刷牙洗脸梳头扎马尾，一气呵成。

　　看了看屋里的陈设也和高中时一模一样，望了一眼阳台，发现没有几盆花，挺意外的，爸爸还在另一个洗手间，妈妈在折衣服。

　　我走到阳台边的沙发旁和妈妈一起折衣服，竟然看到自己高中时穿的内衣，这……

　　大脑的记忆储存功能还是蛮强的嘛，我平时都回忆不起来的，它做梦就直接出现了。

　　妈妈的手机响了，这闹钟铃声也很熟悉。

　　我一看，翻盖手机，绝了！

　　我问妈妈，“妈，帮我打一下电话，我找不到手机。”

　　结果妈妈的回答让我大跌眼镜。

　　“妈，不是吧，我竟然没有手机，没有手机号！”

　　“是啊，该给你买手机了，中午吃饭了，就带你上街买。”

　　“妈，那我的身份证在哪里？”

　　“对，要带你身份证去办号码。”

　　妈妈到房间衣柜里找出了我的身份证，递给我，我一看，好家伙，竟然是初中时拍的那张最丑的照片。

　　所以，现在我还没上高二？

　　妈妈回答我说，“这孩子，睡懵了，过几天去XX高中报道。”

　　“这两天带你去山上锻炼一下，高中要军训的。”

　　我心里，毫无波澜，尤其佩服大脑此前未被我本人意识到的好记忆力。

　　翻着爸爸的手机，这日期竟然是我高一开学前15天。

　　“好累啊，我不想出去了。”

　　即使是做梦也抗拒晨练的我低声跟爸妈诉苦。

　　爸爸跟我高中时一样不爱笑，妈妈依旧活泼地劝告我运动的好处。

　　好，那就出门吧。去看看这个梦境场景布置得如何。

　　结果，十分一般，楼栋还没装电梯，爬楼梯下楼。

　　俗套又陈旧地，是我15岁以前的街景，小区楼下没几个商铺开张，广场也没几个老人家在唠嗑、晨练。

　　出小区大门，过一条街，穿街过巷，走几分钟就到了山道的入口。

　　爬山是真的累啊，看来这肌肉没练过。

　　额，发育也还不足，我洗澡时发现自己是这样的身体，青少年，挺好的。

　　这梦挺长，也挺真实，爬山下石阶，大腿真酸。

　　还不醒吗？

　　我去睡个回笼觉试试。

　　醒来已是日晒三竿。

　　正当我躺在床上，吹着风扇，眼睛一眨一眨，放空盯着天花板时，妈妈在屋外大声喊:“樗，早饭不吃，午饭要吃啊，你快起床，你爸马上炒好菜，你出来盛饭。”

　　我只能大声回应：“哦～”

　　大学之前没穿过热裤，这七分牛仔裤，可以热“死”个人。

　　头发也是真长真厚啊，更热。

　　排骨汤刚盛出来都能看到热气儿，一上桌就不见了。

　　喝汤被烫到舌头，连忙去接了杯凉水喝，这舌头被烫到的感觉可太真实了。

　　啥时候从这个梦里醒来啊，吃饭时候看着爸爸妈妈年轻时的脸，我心里十分愧疚啊。

　　就是为了我，爸妈慢慢变老，我都想不起他们过去的面庞，结果脑海深处藏着他们过去的音容笑貌。

　　这么做梦，我白天醒来不得困死吗？和妈妈一起步行到商场的我心里这么想。

　　走进又一家手机店，看着一排排手机，还有价格，我只发呆，惊诧于大脑的记忆力和想象力。

　　再抬头看到，妈妈面对正在介绍高价手机的店员，脸上露出的为难神色。

　　我更感到羞愧。

　　于是，我停了下来，闭上眼睛，大口呼吸，深呼吸又睁一下眼睛，重复两三次，还是没醒来。

　　我流泪了，心里干着急，妈妈以为我在闹别扭，说：“樗，买个你喜欢的手机，不买之前那个便宜的，行了吗？”

　　我没开口，清醒梦我只懂参与，不会操控，我怕下一秒听到更奇怪的话。

　　再然后，妈妈跟店员买了那款手机，而不是我当年第一次买的那个199的手机。

　　一切都非常地清晰。

　　不管是我说的任何一句话，还是妈妈脸上的皱纹，都让我怀疑什么才是真，什么才是假。

　　我幸运地穿越时空，回到了过去？

　　一切都照旧，开学前的军训，我的同桌，新认识的朋友，都照旧。

　　唯一不同的是，我的心智。

　　我依旧像以前那样活泼、好问，好奇心丰富，但内心少了许多拘谨。

　　不怕因为自己的行动而将来后悔，毕竟这十多年来，后悔时刻太多太多。

　　我现在，想尝试更多，当年不敢说出的话，想说出口。

　　太过谨慎而放弃的机会，想抓住。

　　还有控制不住脾气而引发的错误，现在，终于沉稳下来，不会犯了。

　　开学第一天，分座位，开学典礼，领课本，自我介绍，和以前一样。

　　初中同学是我同桌，除了她，不认识班里其他人。

　　回到高中时代，青春期脸上长痘痘，不会再不卫生地用手抠了，更不会因为一两个特别明显的大痘痘而不自信了。

　　我年轻，我骄傲。

　　近视125度的眼睛看到的世界，也真是清晰啊。

　　感慨回到了青春，又提醒自己注意安全，珍惜生命。

　　这次的叛逆期要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要时刻保持清醒，理解父母，尊重父母啊。

　　开学第一天夜晚，日记时间。

　　给自己订下十年的目标，订七年的目标，订三年的目标，订一年的目标，订这学期的目标，订一周的目标。

　　首先，坚定地选择理科，买好高考参考复习书籍。

　　第二，我要每天好好学习，备考BK大学,或者了解一下贷款出国留学，做两手准备。

　　第三，学习时，遇到什么自己一个人查不到、想不明白的问题，记到本子上，课间、午休、放学、晚自习，抓住一切机会询问别人，不要害臊，要厚脸皮！！！

　　第四，抢在白贤认识张若薇之前，跟白贤说说话，抢在白贤对俞玥有好感之前，让白贤对我产生“这个女生很特别很可爱”的印象，要厚脸皮！！！！

　　第五，继续美白。

　　第六，长高10厘米。

　　第七，练肌肉。

　　第八，练臂力。

　　第九，练体能。

　　第十，不要让自己崴脚，抬头挺胸，走路正视前方。

　　第十一，下晚自习，跟着同方向的同班同学一起回家，主动认识人。

　　第十二，时时刻刻告诉自己是个外向的人，不怕别人嘲笑，没有玻璃心，一点都不敏感，非常地乐观积极向上，就像蚊子、蚂蚁、老鼠、蟑螂一样，人人喊打，却一身铁骨，一生坚强。

　　第十三，………

　　（以下十余条略）

　　边写，边在怀疑自己。

　　我真的能像XXX那样成功考BK大学吗？我们高中一年最多一个能考上。

　　边写，我就一边在否定自己，意志再坚定又如何，我不自信啊。

　　等等，我不自信？！

　　全国，全世界，可能就只有几个人可以回到十多年前重启人生。

　　我做到了，已经是人生赢家了，已经开挂，可以直接躺平了。

　　我得自信啊，我以前那么累，那么痛苦，痛哭了那么多眼泪。

　　就是因为我自己不相信自己，我自己害怕自己做不到，我害怕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的大脑。

　　我还要继续不自信吗？

　　走一步，看一步，好了。

　　就以我这27年的经验和教训，22年的智慧，来在这14岁的身体里经历一番。

　　拿起手机一看，已经10点了，还没洗澡洗漱，还没背单词，还没整理明天要用的东西，还没洗衣。

　　怎么办，我是要像27岁的我那样直接睡觉第二天再做事，还是立马行动呢？

　　27岁的意识还在纠结，14岁的身体和大脑已经做出反应，走出房间，先去洗澡了。

　　然而，我竟然忘记了高一还没领校服，好像也不用穿校服？！

　　所以明天穿什么衣服出门。

　　果然，高中的我，还是小女生的心思。

　　高中三年，为了安全，还有怕别人盯着看，或者被其他女生议论，夏天从来没穿过裙子。

　　第二天，坐在座位上，盯着全班每个座位看了一下，没找到白贤啊。

　　那人是白贤？

　　他好黑啊，军训过后果然判若两人。

　　我记忆里的白月光就这样像夜里的水中月被打水漂的石头击中一样——破灭了！

　　所以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有人说，真正的喜欢，是后知后觉，是猝不及防，当你误判心意，以为自己属意谁，但却总会想起另一个人，那个人才是自己真正期待的合适的人。

　　回想过去，生命里出现过的才华样貌惊艳之人林林总总，如今镌刻在脑海声情笑貌的也只有几位。

　　而眼前这位才是我这么多年一直想念的人。

　　我要赶紧想起来啊，这14岁的身体不该先对别人心动啊！

　　但身为颜狗的我对前排那个普通男生，一点兴趣也提不起来。

　　我得想办法跟他搭话，直视他的眼睛。

　　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我记得他家在我家附近，我跟踪他？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

　　一下楼，那个叽叽喳喳的女生，也就是我“下一任”同桌——任嘉姿。

　　她竟然在他们几个男生中间笑得像花一样，这……

　　我当年没吃的醋，这会吃到了。

　　汪霖、汪澈、钱一陆，还有白贤，包围着任嘉姿。

　　而我，默默地一个人，跟在不远处。

　　记得高一最初每次下晚自习，我都是一个人走到最前面。

　　穿过光亮的街，再走到路灯昏暗的路，在小区外面最近的天桥上找来接我的妈妈。

　　那时候，我害怕坏人，我也怕黑，怕超自然现象。

　　这次，我也想与他们同行。

　　到校门口了，我加快脚步，走到他们旁边，大声地自我介绍，说知道他们也住在XX小区，想跟他们一起走回家。

　　那时候，从学校到家里步行20分钟，到家里还没有公交，当年电动车还不流行，自行车夜晚也不安全，所以大家都是走读，不借助交通工具通勤。

　　“我记得你，军训的时候你唱了一首《红豆》，唱得好好听，我也喜欢唱歌，我叫任嘉姿。”

　　“任嘉姿，你好！！”

　　“这是钱一陆。”任嘉姿很开心地介绍起来身边的男生。

　　钱一陆微微一笑，打了个招呼，说了句Hello。

　　“他们是汪霖、汪澈。”任嘉姿继续介绍。

　　汪霖干脆地说了声你好。汪澈则浅笑一下，无话。

　　“他是白贤。”

　　白贤还在接电话。

　　好吧，第一次正式见面就这样错过了。

　　如果是当初的我，男生们的任何一个奇怪眼神和某句话，我都可能会开始考虑，他有没有可能喜欢我，不，他好像讨厌我，另一个人可能看不起我，我哪里有问题，会不会有点丢脸，这些小问题。

　　但是，现在，我可是姐姐，你们这群小孩！！！

　　过了天桥，汪氏兄弟、钱一陆朝左边走，进另一个门。

　　我和任嘉姿、白贤则进了小区东门，但还是他俩往左走了，我一个人往右走。

　　我就知道，和以前一样，我住得更远，不和他们任何人可以单独同行。

　　哈哈哈，回到家才九点。

　　我先浪一浪。

　　想听点歌。

　　打开电脑，这个世界，（不，是过去），还没有网抑云，我的英文歌单啊啊啊啊！！！

　　2009年，只能听摇滚了，鲍勃·迪伦还没有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前，提前欣赏他的佳作，记得还是2012年我才知道他的呢。

　　跟着《Things Have Changed》唱：

　　“一个女人实在忧心忡忡。”

　　“前方无他人，身后无他物。”

　　“一个美男坐在她身旁，在喝香槟。”

　　“皮肤很白，眼神冷酷迷人。”

　　“我抬头看着那宝蓝色的天空。”

　　“我精心打扮，等最后一班车。”

　　光着脚板在房间里，跳着轻快的舞。

　　跳着跳着，一些烦恼又出现了。

　　不行，突然又想到，如果一觉醒来我回到2023年了，该怎么办？

　　下一秒，又对自己说：“没关系，就算明天失去生命。”

　　九点半，去洗澡。

　　十点写日记。

　　十点半背单词。

　　十一点睡觉。

　　第二天，七点起床。

　　啦啦啦，今天天气真好啊，阳光明媚，一个人走在路上。

　　到学校门口，吃个早餐，我回忆了很久。

　　白贤以前喜欢吃什么？

　　就是想不到啊。

　　原来，当初我对他的喜欢只是自己内心里的浪漫。

　　是从我个人出发，为了满足被他喜欢的欲望，而产生的执念。

　　因为暗恋是我从小以来多次经历的事了，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在心里猜测，他有没有可能喜欢我?

　　他会不会关注我，他有想起过我吗？会不会突然喜欢上我？

　　想得多了，这样的想法也会成为习惯。

　　因为常常事与愿违，而习惯了默默接受现实。

　　我没有任何行动的现实，怕被人拒绝的现实，怕知道他已有喜欢的人的现实。

　　27岁的我忘记了白贤是哪年出生的。

　　是忘了？还是根本就从未知道过？

　　关于他，我不熟知的事太多太多。

　　或许，当初对他的喜欢，以及这么多年的念念不忘，只是我对自己需要有一个喜欢的人而找出来的一个人物设定？

　　因为害怕承认自己孤独。

　　害怕看清自己早已封闭的内心。

　　害怕其他人都在暗恋、追求、告白、谈恋爱、结婚、生娃。

　　而我，却二十多年来情感一片空白，还想，还会，还将空白下去？

　　并且，只是想有一个能够依靠的人，所以耿耿于怀这三次没能提前告白的暗恋？

　　我猜是的。

　　我不敢承认，我内心关于爱情和亲密关系一直是张白纸。

　　我害怕失去那个幻想中未来可以依赖的对象。

　　害怕真真正正在未来要单打独斗。

　　害怕在父母百年后真正变成孤寡老人。

　　我害怕。

　　所以高一时的暗恋对象，至此时此刻，铭刻在心。

　　所谓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高一时有幸看过一本刊物的“毕业季”特辑，里面有医生介绍了他们的生活，还有学医的过程。

　　那时候对医生这个神圣的职业，产生了敬畏之情。

　　那时候的我，却还只是一个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少女。

　　害怕血腥，害怕灵异，害怕黑暗，害怕死人。

　　随着阅历增长，心灵经受过风霜。

　　那些害怕，开始像墙壁上的墙皮渐渐剥落，曾经坚固如同岩石，也已经风化。

　　那些恐惧，即使残余却也像草木灰融入泥土似的，只流于浅表，不再深刻。

　　我，曾经想像鸟一样自由，却被各种杂念和恐惧束缚住了手脚。

　　在这个平行时空，我，得做出改变了。

　　没有话题，那就找话题。

　　第二个一起回家的夜晚，同行队伍又多了一个女生——秦嫣然。

　　嫣然同学外向程度80%，记得当年开学后连续一周我都是孤零零地走夜路。

　　直到碰到秦嫣然主动和我打招呼，我才有回家的伴。她那段时间正好住在亲戚家，所以顺路。

　　这次，我主动跟秦嫣然打招呼，结成了六人同行队伍。

　　可是人多了，一起聊天的机会是不是更少了。

　　走到半路，白贤都是在跟汪霖、汪澈聊天。

　　在他们前面，是我和任嘉姿、秦嫣然、钱一陆并排走。

　　任嘉姿走在中间，在我右手边，我左手边是秦嫣然，钱一陆在任嘉姿旁边。

　　钱一陆和任嘉姿聊得很开心。

　　外向的秦嫣然主动找话题，我回答了，然后反问。

　　秦嫣然也回答了。

　　然后我微微笑。

　　这聊天模式多像我大学时候的社交对话。

　　主动提问，友好回答，微微一笑。

　　什么呀，我到底想干嘛，再这样今天就又过去了。

　　主动才有故事。

　　十几岁还是头脑一热就立即行动的年纪。

　　不管了，即使有流言蜚语也没关系，喜欢就要大胆追求。

　　我跟秦嫣然说了句：“Sorry，嫣然，我有点问题想问问后面几个男生，我先过去了。”

　　我也不管秦嫣然什么表情，直接往后走了，直接走到白贤旁边。

　　白贤另一侧是汪澈，再旁边是汪霖。

　　他们仨都愕然地看着我。

　　我随便想了个理由，开始搭话。

　　“你们好，不要惊讶，我叫白芸樗，在做个小调查，想采访一下各位对医生的所有看法。”

　　“为什么要问我们？”汪霖发问。

　　“想着你们里面可能也有人以后想当医生，大概这样子。”我答。

　　“你想做医生？”白贤说。

　　“对，不过我思维蛮跳跃的，不知道要不要定下来，所以想多搜集些信息，好好想想。”

　　“医生很辛苦，工资还可以，我亲戚就在市医院，没有正常假期。”安静的汪澈说话了。

　　“还有呢？”我说。

　　“都是医学院毕业的，要读很多年，做实验还要解剖尸体。”汪澈说。

　　前排的任嘉姿听到尸体两个字，声音洪亮地说：“尸体！！你们在说什么？”

　　我没说话，他们仨也是。

　　走在任嘉姿旁边的秦嫣然说话了：“白芸樗说，她以后想当医生，对吗？”

　　秦嫣然转头看向我。

　　我回答：“对，还在考虑。”

　　“哦，这样啊”，任嘉姿比较认真地说。

　　我心想，任嘉姿，你快跟钱一陆说话，别插嘴了。

　　我想听白贤说话，白贤，不是你啊，啊啊啊啊。

　　于是我又开始“瞎说”了。

　　“你们可以帮帮我吗？每个人说几句话，关于医生了解什么，怎么想的。”我说。

　　又是开朗度99%的任嘉姿接话了：“没问题，我先说。”

　　“听说医学院挺难考的，JH省医是一本，我表哥501分考了FZ市医学院。”任嘉姿说。

　　“谢谢谢谢”，我连忙感谢。

　　“汪澈，谢谢你！”我又说。

　　然后，一阵沉默。

　　秦嫣然想了想，不慌不忙地说：“我认识的一个诊所医师说的，当医生不愁没钱。”

　　没人说话了，又陷入了沉默。

　　“白贤，你怎么想？”

　　我看着白贤，这样问。

　　“不太了解，当医生要很有耐心吧，看到血也不会紧张，做手术要很认真，坐门诊忙得没空去厕所。”他说。

　　“嗯，谢谢你，白贤。”

　　“谢谢你，秦嫣然。”

　　说了那么多，快走到天桥也快到分岔路口了。

　　秦嫣然与我们在天桥前道别。

　　过了天桥，我和白贤、任嘉姿一起走。

　　找了个理由，想跟白贤单独说话，就跟任嘉姿说：“我要去药店买点创可贴，也走这里。”

　　药店就在白贤家那栋楼下。

　　白贤先离开，和我们说了句明天见。

　　我和任嘉姿走到药店门口，我跟她道别。

　　在门口假装系鞋带，看到任嘉姿走了，我连忙轻手轻脚、悄悄地跟着白贤。

　　“等一下”，我说。

　　白贤回头，诧异。

　　做了曾经想做但没做过的事——“尾随”。

　　我心跳如雷。

　　“我还有些问题想问问你。”我说。

　　“如果我做医生，你觉得什么科适合我？”我问。

　　他站着不动。

　　半分钟不说话，正脸看着我，没有表情，像在思考什么。

　　然后他舒了一口气，反问我：“你为什么想成为医生？”

　　我离他三米远，大声说：“我想听别人在病治好后，跟我说我是一个好医生，这样我应该一辈子都会热爱这个工作。”

　　想从他嘴里听到另一种观点，于是我刻意强调了一辈子这个份量。

　　他说：“我爷爷是医生，一辈子都是个好医生，他治了很多病，救了很多人，但我更希望我爷爷是个好父亲、好爷爷。”

　　我不知道他爷爷发生了什么，他家里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但不该我问。

　　“我明白了”，我往前走了几步。

　　“谢谢你为我考虑了那么多。”

　　我继续说客套话。

　　“想加一下你Q chat，可以的，对吧？还有你电话号码多少，麻烦也跟我说一下。”

　　我主动地示好，尴尬两声“哈哈”笑。

　　是27岁的人在装可爱啊。

　　他没法儿拒绝，如实以告。

　　撩人就要撩到底。

　　“晚安，拜拜。明天见。”

　　我欢快地说，跟他告别。

　　他也轻快地说：“拜拜。”

　　我蹦哒蹦哒，像只小鹿一样兴高采烈地回家了。

　　那天以后，不知道白贤有什么事，每天夜晚他都走另一条路，每天都不一起回家。

　　没机会和他说话。

　　开学一周了，我都只是在教室偶尔注视前排的他。

　　课间时候他左手撑头，凝望左前方的窗外，右手不停转笔，一圈又一圈。

　　当他目光45度聚在远处的山，我也45度看向远方，用余光端详他。

　　偶尔偷看白贤，其他时间，跟班上同学都不熟，专心搞事业。

　　找了一下认识的高二姐姐给课本画重点，提前制定高一所有大小考试的复习计划。

　　现在我的知识水平不需要从头学习高中知识了，开始一轮复习，把全部的书都看完一遍。

　　现在我还年轻，有很多时间可以试错，不用担心犯错，更不需要害怕长大以后懊悔曾经。

　　因为，十几年来都是在后悔里度过的。

　　过去我总担心犯错，担心黑历史。

　　担心将来，认识我的人和我一起追忆当年，或是断了联系以后再相逢，他们会记起我的糗事，我会感到尴尬。

　　于是过去我保持不参与、不掺和，常常置身事外。

　　同行的人聊得起劲，我只聆听，不置一词。

　　不止如此，他人都在讨论一个事，我也不会主动去问，不会主动去听，甚至刻意回避。

　　这就是我至今对白贤不怎么了解的原因吧。

　　在困难面前，我不止一次采取拖延和回避策略。

　　在感情里我是否也如此，回避型处理两人之间的问题？

　　我不知道。

　　如今，我明白了。

　　人的记忆是多么有限。

　　曾经美好的事物在回忆里也许连个影子都不留。

　　抑或是，眼前正在经受的折磨，相比记忆里那些逐渐模糊的曾经的身体和心理上的伤痛，更加直击心灵、深入骨髓，才使人可以随着时间推移，无论过去遭受的苦难有多么煎熬，都能淡忘痛苦回忆。

　　甚至潜意识里，还将把那段辛酸时光误认成比较不错的美好回忆。

　　树挪死，人挪活。

　　不行动，不改变行动，我会像曾经那样活不下去。

　　行动吧！白芸樗。

　　我从来都是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从今往后，做个行动派。

　　除了历史、政治不看，其他的，尤其是曾经没学好的物理，遇到任何不懂的都去问物理课代表——汪霖。

　　汪霖哥哥汪澈是数学课代表，钱一陆是英语课代表，我同桌是生物课代表，前座的男同学是化学课代表。

　　历史课、地理课、政治课、语文课代表，还好都是外向型人格。

　　聚精会神，是周六正在风扇旁边的坐在书桌前的我最需要做的事。

　　九月份还是很热。

　　9点背单词、背书，10点就开始“饭”困了。

　　看不进书，只好练习英语听力了。

　　高中听力原来真简单，以前怎么没发现。

　　学了英语，学物理，高中物理书原来这么薄，面对物理课曾经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放松了一点。

　　到11点40分，我想起昨天晚上，在楼下看到的事。

　　昨天夜里有点凉意，风经过百叶窗呼呼吹进房间，楼下发情的猫咪叫声凄切，再熟悉不过的野猫叫声。

　　窗户没关，百叶窗也没关。

　　微风吹进来，铁片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我从凳子上站起，走到窗户边，握住透明塑料旋转棒，把叶片合上。

　　又伸手去够拉绳，看到了窗外楼下昏黄灯光里正从车里出来的白贤。

　　他从车上接下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抱在怀中。

　　车上又下来一个穿着裙子的短发妇女，那或许是他妈妈，我心想。

　　他妈妈接过那个婴儿，车上又下来一个中年男子，那应该是他爸爸。

　　他们没说话，往我家对面那栋楼走去。

　　黑夜中，对面楼栋邻居家的电视在昏暗的屋子里很是闪亮。

　　那家客厅没拉窗帘。

　　正望着，那家人把客厅的电视关了，打开了许多灯，暖黄色的灯光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我不干偷窥的事，不了解白贤一家去了哪里，也不再知道对面楼栋那户人家发生了什么。

　　我把窗帘关好了，准备休息。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婴儿的哭声。

　　半夜，风把窗帘吹起，又噼啪一声落下，往复几回，我依然浅睡不醒。

　　突然，被吹起的百叶窗推倒了电脑的音响，哐当一声落在地板上。

　　我被惊醒。

　　睁眼看到月光从百叶窗叶片间隙里倾泻下来，我没意识到风已经停了。

　　走到窗边，移开窗帘，想关窗户。

　　月光实在朗照，我从窗户里伸出脑袋，抬头望月。

　　月盘又大又圆，月球表面凹凸不平，或明或暗，露出玉石般的光泽。

　　月盘最亮处，沁出的月光如冰一般晶莹剔透。

　　我不禁深深呼吸，感受这初秋的爽气，沁透心脾。

　　低头朝楼下看，想知道白贤一家有没有离开。

　　暗淡的路灯下，黑色的车里透露出昏黄的光。

　　车上还有人。

　　是谁呢？我在琢磨。

　　有人从楼上下去，有人从车里出来，接了东西又上车去。

　　是白贤啊。

　　他怎么不回家，这么近。

　　他接的是被子，他要在车里过夜？

　　他家里发生什么了，这么奇怪，班上也没人传。

　　他怎么不在楼上那家休息啊。

　　他爸妈就不管他？

　　我实在是没办法看。

　　关上窗户，回到床上躺着。

　　完全清醒了，半夜一点钟我要做什么？

　　算了，疯一次好了。

　　我穿好衣服，带上零钱、钥匙、手机，从客厅垃圾桶里取出垃圾寥寥无几的垃圾袋，下了楼。

　　咚咚咚咚，每下一层便也叫醒一个声控灯。

　　我打算把自己说成专门去扔垃圾的，真有我的，半夜扔垃圾。

　　他靠在车里睡着了。

　　我叩了几下车窗。

　　他被吵醒。

　　看到是我，只摇下了车窗。

　　他表情很不耐烦。

　　我露出无辜、求原谅的表情，大声地说：“对不起，吵到你了，我家在楼上，你可以去客房休息。”

　　他有些错愕。

　　这是唱的哪出儿啊，他大概在想。

　　我真诚地看着他，微笑，浅卖个萌。

　　想学下绿茶们的茶艺，娇怯怯地说：“我下楼扔垃圾，路过看到你睡在车里，我家就在楼上，要不你去我家住一晚吧，车里容易感冒的。”

　　那时那刻，我也是找不到更好的借口和理由了。

　　人家车里有暖气，我都忘了。

　　果然收到了他的拒绝：“我挺好，谢谢你。”

　　“好的，不客气。”我爽快地说，还夸张地摆出一个OK手势，转头就走。

　　救命。年轻就是好，容易冲动。

　　想办法搞钱才是正经，恋爱什么的是奢侈，在我生命里也只是次位。

　　重要事情排位是：亲情、健康、事业、学识、人生价值、朋友、财富、社会地位，其次才是爱情、婚姻和新家庭。

　　我们的时代是美好的，幸福生活是要自己打拼来的。

　　从小受到这样的理念教育成人。

　　长大以后，才知道家庭背景对大部分人起到了决定作用。

　　要不是生活在一个没有战火的国家，我们的生活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还可以在饭后散步、遛狗。

　　回想当初，回到高中是我这些年最大的梦想。

　　现在梦想实现了，可以稍微躺平了。

　　不用再担心由于个人谈恋爱而影响学习了，因为我其实只爱自己，一向只顾着自己。

　　所以，尽情想干嘛就干嘛，每天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其他时间不睡觉也要背完该背的知识，写完该写的题，就像大四休学时认识的那个大二女孩那样。

　　她为了期末考试晕倒以致到医院输液，她连续一个月每天只睡5小时。

　　白天到晚上一天集中精力学习16个小时，困了就喝咖啡、喝茶，犯困就站起来背书，脑子顿了就抄写知识点。

　　我也要尽量做到考完试，到晚上洗澡之后再昏昏大睡的程度。

　　再然后，我除了上课、写作业，一点都没有认真学过历史、政治和语文，绝大部分时间全被高考复习、物理和数学填满了。

　　一有时间就求教全班同学。

　　任嘉姿跟钱一陆很聊得来。

　　我和任嘉姿有共同兴趣，也能聊到一起，玩到一块儿。

　　钱一陆和汪澈是发小，汪澈弟弟是汪霖，汪霖的发小又是白贤，白贤和我14岁的我同岁。

　　在我跟汪霖聊过几次，每次几句话，就这样成为半生不熟的朋友的朋友之后，我开始厚着脸皮找他问问题。

　　汪霖从不在课间学习，晚自习也只是写作业，天知道他是聪明还是自己在家用功。

　　“汪霖”，我叫了他一声。

　　开学第二周下午20分钟课间，汪霖正用手把头托在课桌上打盹。

　　我知道这小子并非睡着了，其实是在默记和回忆知识，思考解题。

　　他立刻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我站在前面，他前桌的同学先前离开了座位。

　　我瞪大眼睛，真诚地向他求教手里拿的习题册。

　　我的物理一向不行，这次拼命地练数学题，背物理概念、公式，做模拟试题100分还只是61分的程度，以前高一物理常常40-59分，四次考试只有一次及格的那种。

　　汪霖有点小傲娇，凡是脑子不太聪明的人，他肯定不放在眼里。

　　曾经的曾经，在原来的世界，整整一年，我和汪霖、汪澈说过的话不上十句。

　　从前汪霖看过我写物理题，坐在教室第一排的我，午休结束前认真地写题，他正好经过。

　　大概是被我认真模样“打动”了吧，屈尊慰问“在做物理作业啊”。

　　接着他又带着嘲讽地说了一句：“你确定你会？”

　　那时候，我还是比较“忍辱负重”地，对此等挑衅，我无话可说。

　　竟然也没有感到不悦，反而是抬头狠狠地看他一眼，表示“你小子我听到了，我记住你了”的含义。

　　然后我又畏畏缩缩马上低下头伏案思考，想了一分钟又一分钟，愣是想不到该怎么解答。

　　年少的我有些无奈地抬起头，放空自己，自知不足又稍有遗憾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关于物理我脑袋空空，对物理世界毫无概念的事实。

　　这一回，找汪霖问物理题，真是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的。

　　以前把他假想成“学霸”、“物理大神”，对他又敬又畏，敬而远之。

　　如今，重新开始，我物理依旧那么差，如果不是家住得近，我们现在算熟人，在他眼里恐怕容不下我，只会对我投以蔑视。

　　“汪霖，能不能教教我这几道题，求求你，行行好，拜托了！！你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我买给你。”我挤眉弄眼，作祈求状。

　　汪霖同桌、旁边正趴在桌上睡觉的徐婕听不下去了，坐起来、伸展双手，说了句：“你就答应她吧，给我也带瓶可乐。”

　　汪霖有些害羞，努力管理着脸部表情。素来神采奕奕、精神振奋的他，清秀眉眼间流露的自信让人过目不忘。

　　但这次，他脸上异样的神色透露出他的忸怩。

　　我心里暗喜：嘿嘿，小伙子，终于被我抓到把柄了，你小子喜欢徐婕吧。

　　汪霖说：“拿来，我看看，哪道题？”

　　“这个，和这两个。”

　　我又翻了翻，“这道，这道，还有这道。”

　　他说：“这道题要画图。”

　　我递给了汪霖草稿本和铅笔，说：“用这个吧。”

　　“你看是这样的，再用这个公式。”

　　我说：“好。”

　　“这道题用这个公式。”他指了指。

　　“这两道题解题思路和第一道题一样。”

　　“这道题是这样的”，他写下了步骤。

　　结束，不超过2分钟。

　　我鞠了一个躬，表示感谢：“感激不尽！”

　　拿起他放在书堆上的我的练习册、草稿本和铅笔走了。

　　要是我想不明白，还来找你，我心想。

　　果然，物理不好是数学知识不融会贯通导致的。

　　晚自习又花了半小时想这几道题，到最后一题了，我看着步骤，怎么都想不通，想不明白。

　　就跟小学时我怎么都搞不明白鸡兔同笼问题一样。

　　不好意思直接问汪霖，主要是怕他不愿意。

　　晚饭的时候，和徐婕同学一起在食堂吃饭，听闻获得了汪霖同学的“真传”。

　　于是，我采取迂回策略，拜个小师傅，直接去问徐婕了。

　　徐婕是个从小学到初一都在学美术的中长跑特长生。

　　兴许是因为她和汪霖做了初中两年同桌的缘故，她特别喜欢经典力学和量子力学。

　　汪霖还总是特地用物理知识来给徐婕解释她体育课本上的内容，用短跑、中长跑和长跑举例给她出题。

　　就是这样，徐婕这个直女还是不懂汪霖的心思，还主动把一些例题及解题思路和答案借给我看。

　　她看我几次三番地来找汪霖问问题，还以为我喜欢汪霖。

　　我直接告诉她，“我喜欢的人也是咱班同学，绝对不是他，以后你就知道了。”

　　徐婕还不太相信。

　　从那以后，我总是在汪霖面前，跟徐婕窃窃私语，营造“我在和她聊你”的假象。

　　有一次，我在徐婕耳边说了一句话，其实是女生的事情，与汪霖无关，“你有卫生巾吗？我忘带了，好像裤子脏了。”

　　虽然大脑接受了，但是确实裤子脏了，略显尴尬的我看了汪霖一眼。

　　我猜徐婕大概没有，她要晚一点。

　　我试着这么问，于是汪霖面前是徐婕摇头的画面。

　　我略带可爱语气地说了声“好”，像在跟徐婕撒娇。

　　只好用卫生纸，把外套绑在腰上了，谁让我忘了买黑色裤子，忘了高中生是很容易出糗的。

　　还好只有一节课就午休，可以回家了，不然不知道高中女生如何不难堪地去校园超市买卫生用品然后在众人面前结账付钱。

　　真要命，下午竟然还要体测。

　　我等到人群散去，该吃饭的去吃饭，该回家的回家，教室里空无一人才离开教室。

　　在回家路上，还有闲情逸致听歌。

　　为了不伤害耳朵，直接把手机放到耳朵边听，是我后来养成的习惯，现在也成为了“过去”的我的习惯。

　　听说，学校元旦有晚会可以报名，曾经喜欢舞台但却一度不敢在公众面前亮相的我，想牢牢把握这个机会。

　　我要在众人面前唱歌。

　　这样想着，确定了这个目标。

　　一路上，边走边回想上午课上的知识点，练习在脑子里想象出在草稿本上解题的画面，开始时容易一回想题干，脑海里出现的解答，到了下一句就“看”不清上一句的情况。

　　但相信自己14岁的脑袋瓜，每天睡8小时，早睡早起，每天都跑步的我，记忆力应该比27岁的我强两三倍吧。

　　上一句在“眼前”模糊了，就用笔再“写”一遍，循环往复。

　　不知不觉就快到家了。

　　27岁的我已经熟悉了许多唱歌技巧，所以凭借“过去”的能力，从开学至今，依靠自学，想完成那个在元旦晚会演出的目标。

　　乐理方面还是无甚进步，在对妈妈连续两周的弱磨硬泡后，妈妈同意我每周六上午去学钢琴了。

　　记得第一次登台演出是在幼儿园，我们大班的小孩排了一出戏，我演的是春风，还有扮演东风、小孩本孩、小孩妈妈、小孩爸爸、树和蝴蝶的。也算是主角了。

　　第二次登台是小学五年级，爸爸报了市电视台晚会的节目，我充当的是和声，再到后来爸爸嗓子出问题，业余时间不再唱歌，我也渐渐淡忘了这类经历。

　　县级市的钢琴教室、兴趣培训班在我小时候还是不多，出名的也没有几个，我的老师是爸爸帮忙找的，是爸爸老同学的姐姐的老公的弟弟。

　　26岁，比我实际年纪还小，是外地人，说着比我们市大多数高中老师还要标准的普通话。

　　我关心的是他如何最短时间教会我钢琴视听和弹唱，再想办法在元旦节当天提前把钢琴运到学校。

　　他是个非常自信、外形一般、身高一般的暖男，女朋友就是本地人，在本市第三小学工作。

　　张老师梦想成为Jay Chou那样的人物，但实在对音乐创作缺乏天赋，于是埋没了。

　　他授课极其严厉，一开始我就告诉了他自己的目标，于是他这样那样把计划敲定，督促我加快练习。

　　我每周六除了上课，回家会自己练习电子琴到深夜。

　　周日清晨又去爬山，随后吃了早饭，就把练习的成效用录音文件发给他，然后他会指导我，给我纠错。

　　每每听到我弹错一个音，手指打不开拍子出错，他都轻叹一声“笨鸟先飞，笨鸟先飞，你怎么总是学不会呢？”

　　然后电脑摄像头对面的我，深刻反省自己的不足，重新弹。

　　到了三周以后终于能慢速熟练演奏这首简单的曲子。

　　他说:“你就是不吃饭，也给我练，我张锋的学生，说出去不要给我丢人。”俨然一副大家长做派。

　　张族长胡子花白，端正坐在天地君亲师祖先神位前面对我训话，小辈我只能低头认错，虚心听教，脑子里出现这个场景。

　　严师出高徒。

　　果然两个月后，我可以边唱边弹了。

　　我就说嘛，要是做什么都有一根尺，能找到靠谱的人指点指点，早就出息了。

　　有人陪伴做一件事情，时间会过得很快。

　　就像此刻的我在教室里，有五十几个人的陪伴一样，我可以心无旁骛，不惧怕将来，不后悔初始。

　　是曾经我梦寐以求的。

　　我闭着眼睛，感谢这一切。

　　我在想，要不要提前跟白贤告白，结束这个持续了十多年的执念，让自己去面对真正的爱情？

　　我在想，我想不到。

　　现在我不害怕结果，只在乎过程，要还是不要，在一刹那就可以做出决定，但是我知道他不会喜欢我。

　　当年，他喜欢的是第二周搬到我后座的那个女孩。

　　任嘉姿是她同桌，也搬到我后桌了，她的名字是俞玥。

　　俞玥是个外表出众的女孩，皮肤白皙、个子高挑、面容姣好、身材纤瘦，是大多数高中男生会喜欢那类女生。

　　偶尔会有傲娇的小脾气，讲话不是温温柔柔的，但声量适中，让人不觉得刺耳，不觉得尖锐。

　　一开始大概是她也发现了他。

　　她主动跟他说话。

　　再然后，他搬到了我的前座，他开始向她借一些东西，橡皮、修正液、铅笔，他总会别有用心地走到她的座位去还她。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她表的白。

　　两个人的关系，我一眼一眼看着逐渐靠拢，逐渐升温，逐渐变浓。

　　我没能做出任何表现，我知道他已经喜欢上她了，我也不会做任何一段感情的第三者，所以我对他的好感，默默藏在了心里。

　　我对他的喜欢，远远早于她看上他，也早于他对她的情窦初开。

　　这是我第一次在感情上怯懦，也是从此以后两次同样经历的起始。

　　那时候的我还是自卑的，常常会羡慕其他人，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别人。

　　这种自卑从高一延续到了大三。

　　我整整自卑了六年。

　　准确来说，应该是低自尊，自己不爱自己，自己看不起自己，自己埋怨自己。

　　高中文理分科后，我就只在白贤和俞玥分手前见过他，他们分手后，也到了高三，那一年我遗忘了他。

　　大一时遇到了一个特别优秀的同学，刚开学时的他的外表百里挑一。

　　他不仅长得比较帅气，学习也很好，逻辑思维很强、明事理、辩论能力也强，才能也是百里挑一，后来听说他家境很好。

　　新生军训他在人群中间唱歌，温暖路灯下的他一眼万年。

　　他叫秦向钊。

　　大一一开始我就对他有了好感，奈何普通的我当时只想学习，不期望爱情，只希望他也能对我刮目相看，更不奢求他会喜欢我。

　　我们同班，我总能看到他举手发言，更常看到他在讲台上做展示，他就像是公交站点的广告，我只能远观，一接近就会发现自己的渺小。

　　如果有那么一秒，他正好看向我，双目对视我会马上眼神闪躲。

　　在他面前，我不敢表达出自己的喜欢，甚至在全班、全院任何一个同学面前，我也不敢表现出自己对他存在特别的关注。

　　因为我们全学院的女生都知道他啊。

　　后来，大二，他也喜欢上了一个面容姣好、身材不错的高个女生，当他们恋爱的消息一传出，我们全院同学也都知道了。

　　他们恋爱后，我会特别注意他交往的那个女生，她和我有哪些不同。

　　不同的是不是，她外表靓丽，乐观开朗，大方从容自信，能说会道。

　　而我相貌平凡，小心谨慎，容易紧张，眼神不定，面容局促，普通话不标准。

　　他和他都喜欢上了同样类型的她们，他们都很优秀，他们选择的女性也很出众，外形优越，他们最看重的都不是女性的智商、成绩、工作能力和事业，他们喜欢让自己心动的。

　　我对他们的喜欢，都是始于颜值，忠于才华和人品。

　　但是第一次的真正暗恋更深刻，当我知道秦向钊和别人交往后，我很快就停止了对他的幻想，继续一个人孤单地认真学习，“搞事业”。

　　当我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对人心动时，我想起了高一时对他的心动。

　　于是，这一回，我决定速战速决，在她发现他、他喜欢她、他发现我之前，告诉他我的心意，再看看剩下的一年他会怎么做。

　　我要让全校师生都知道我喜欢他，可是元旦晚会会不会太晚了，好像也不行，忘了高中禁止谈恋爱了。

　　那么什么机会好呢？

　　开学第二周的我这么想，还是写情书好了，什么时候都能表白，纸质一份,短信一份简版，再Q mail邮箱发一份邮件，完美！

　　情书要怎么写呢？

　　情书太土了，还是叫“告白信”吧。

　　想了想我要怎么说呢。

　　内容如下好不好:

　　《给白贤的信》
　　署名:白芸樗

　　白贤你好！这是第一次这么正式地告诉你我的想法。请你看完，这或许事关你和我的未来，务必要仔细阅读。
　　首先，我想成为你的朋友。
　　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们家住得很近，兴许你父母也认识我的父母，或许他们也是朋友的朋友，同学的同学。
　　我有个哥哥，你也有个弟弟妹妹，对吗？
　　不了解你从小经历过什么，但是我想知道，如果你愿意，能不能跟我聊聊，我可以做你的树洞，在我这里只管倾诉，我以性命发誓绝不会透露出去。
　　其次，请成为我的朋友。如果你有想去的地方，有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找不到别人的话，务必找我，我一定奉陪。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是一个值得你托付情感、给你慰藉，会永远理解你、支持你的人。
　　希望你会慢慢看到我的好，慢慢会时不时想到我，知道我时时刻刻都在想你。

　　周六上午10点，信昨天下午放到他书包里了，短信半夜传了，邮件刚刚发了。

　　不知道他作何感受啊。

　　让我来打量打量，设想一下他的心理。

　　他大概目前只了解了有我这个人，以他为第一视角写下一段他可能的心声:

　　“白芸樗，这个女孩真大胆，她也太不见外了，她还挺有意思的，可以试试做朋友，她说在想我，想啥呢？真的假的？这年头女生也追男生了吗？她不会要让周围人都知道吧，多尴尬啊，有人喜欢我、惦念我还不错，看来我挺有魅力。她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吧？她想让老师也知道？不管她，看她都什么举动，说不定这信就是她的恶作剧。”

　　我写的这段关于他心声的设想，这看上去我算是没希望了，他还没有喜欢俞玥？我还是有希望的。

　　但是我的希望也不是很强，像上次那样错过，又一次经历也没什么吧？

　　对我有什么影响呢？

　　有影响，有很大的影响，因为他，我躁郁症发作的时候差点想跟任嘉姿打听他的近况。

　　这，要是他俩都结婚了，我不是很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