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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留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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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们向往成为英雄,涌入江湖,然后在鲜艳的年纪便折损在这样那样的故事里。
可幸存的人也没有成为英雄。
他们只是变老了,沉寂了,然后被遗忘。
直到有一天他们也成为了路人,被新的少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恶心至极。
我要斩断这恶心的轮回。
“换阵,甲策!”
随着旗语变换,冲阵小队不顾一切向远处泥沼飞奔而去,埋伏地下的暗器同时亮出獠牙。
这些本应开局用来劫杀云踪人的重器,此刻全部对准了那些鲜衣怒马的身影。
无声无息的黑金穿过血肉都是静悄悄的。
第一个倒下的是个使峨眉刺的少女,她甚至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跑着跑着便重重擦在地上,再也没有抬起头。
接着是剑上吊着花穗的男孩,他似乎比旁人敏锐,自己避开黑金后,还试图用身体挡住射向同伴的几枚。
可黑金不珍惜情义,只是从一具身体飞向下一具身体。
一切都结束的很快。
有人抱着尸体痛哭,有人跪在雨里仰天长吼。
很吵。
我带起面具下楼收尾,无心再看这些样板苦情戏。江湖最不缺的那种。
步入战场时,恰巧下属押着藕荷衣衫的女子与我擦肩而过。
她右肩的贯穿伤还在渗血,发髻散了一半,眼睛还是很亮。
我们隔着青铜面具短暂地对视,她的目光里只有纯粹的杀意。
此情此景与我们的过去没有半分相似,但我的少年时代忽然带着浓墨重彩呼啸着撞入我的身体里来。
那年我十三岁,决定去闯江湖。
如果非要问为什么,除了血的惊吓和光的震撼,我心底还烧着一团自己也说不清的火。
我不懂侠义道理,我只想要香甜的糖块,传奇的故事,篝火旁的笑语永不落幕。
那也许是对广阔天地的饥渴,也许是对璀璨人生的憧憬。
我想要。
这种想要,强烈、混沌,带着不顾一切的蛮劲,竟推着我走了二十年有余。
原来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以为自己不知道,然后真的忘记了。
子时,我提着食盒走进地牢。
芝麻糖摆在最上面,江陵老铺的油纸在火光下透出细腻的花纹。
她盯着糖看了很久,眼神从警惕变成困惑,最后定格为锋利的审视。
我随意拣了一块,剥开糖纸,掰下小半自己先吃了,剩下的向她那边推了推。
老字号还是那么甜蜜,新出炉的糖快马加鞭运过来,没有半点损坏。
我摘下面具看着她,没有要说的话。
她绷紧的肩膀线条比以前厚实了许多,眼角眉心也有了细纹。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看着她如今威严的模样,我几乎想不到她杏黄色的曾经。
“你是谁?想要什么?”她终于开口。
她当然不记得那个缩在磨盘下的寨女,不记得递出的芝麻糖,不记得篝火旁说的话。
我的道标,于她,于他们,不过是无数善举中微不足道的一件。
他们是大侠,是主角,本该如此,理应如此。
“多吃点,”我把食盒推近,“伤口愈合要体力。”
她突然抬手打翻了食盒,芝麻糖滚落在稻草上。
我只是摇摇头,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地牢,摘下面具,然后离开了九幽盟。
三个月后,我坐在云踪山下的客栈里,听来往的侠客们谈起九幽盟变天了,老盟主暴毙,继任的少盟主还不满十六,上任便与云踪门交换了俘虏。
说书老头忽地醒木一拍:“各位客官,上回说到,那九幽盟的沈青禾,机关算尽劫杀御剑门少侠……”
故事里有了我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