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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野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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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十月,赤道的太阳还是悬挂在头顶,阳光下行走五分钟就会出一身汗。
很多条河流发源南城流经萨湾那吉汇入海洋,这些河有大有小,最大的一条是湄公河,其余的小河数不胜数,及岸家附近就有一条叫做南空的小河。出了大门转过一个路口,过一条木板桥就能到河滩。
及岸穿着体恤和短裤,拖着夹脚拖鞋,182的身高,双腿修长笔直富有力量感,她长腿一跨,上了一条有棚盖的船,弯腰把锚绳收上来,捣鼓了一阵,船屁股上的柴油发动机喷出一阵黑烟,小船在身后划出几道波纹,顺流而下。
大约四十分钟,两岸不再有民居,鸟鸣空谷传响。高山榕耸然而起,老榕树的气根几乎垂到水边,绿色的植物和水一起生存,生命在此肆意地汲取和发散,阳光在可到达之处依然用尽全力炙烤一切,远处瀑布水声轰鸣。
石子浅滩上停了另一条船,后面一丛毛竹青翠欲滴,石潭延伸出一条小路,尽头消失在丛林里。及岸靠过去,船沿橡胶气圈撞在一起,那边人知道他来了,探出个乱七八糟的头来,是一个年纪四十左右的渔民,也许也没有那么大年纪,只是长时间在阳光下暴晒,皮肤黝黑皲裂,土石罩在他的脸上。
他没穿上衣,精壮的上身满是伤疤,甚至连致命处也有一两道。
“瑞哥。”及岸打招呼。
瑞哥点点头,他是一个话少的人,没有多问,示意及岸去他船上。及岸跨了一步到了他的船上,装鱼的船身空空荡荡,只有一只熟悉的黑箱子。及岸把箱子拿出来,蹲到瑞哥旁边。
瑞哥点了一支烟,在烟雾里眯着眼问他:“上回没受伤吧。”
“嗯。”及岸像只大猫在晒太阳,后背肌肉弯出蓄势待发的弧度。
瑞哥:“杀了康裕,完成了我们计划重要的一环,也算报了自己的仇,家乡人从不为难家乡人,难得从他们南城猪手里逃了出来,卖够十年命,你欠船队这一笔就勾消了。”
及岸半晌没答话,过了会低低地嗯了一声。
瑞哥吸了一口烟,一句将要出口的话也堵回去了。
只是一片寂静,蝉在远处用力叫着。水泠泠作响。
及岸对于船队来说很不一样,她的身手是从野路子里开出来的奇迹之花,从那么个小不点,从那些不入流的暗算,到如今独当一面除掉康裕,十年里,及岸的手上也有不完美的任务结果,但没有达不成的任务目标。
这样的人用了十年,未尝不可以接着用,船队更是许多人舍不得放她走。但如瑞哥所说,家乡人不会为难家乡人,难得逃了出来,大家不会用另一个牢笼困住家乡人的余生自由。
他搭在前面膝盖上的手搓了搓烟蒂,面前烟雾缭绕,瑞哥歪着头,还是眯着眼睛,他抬起眼角看树缝里的光,找话给她闲扯道:“做掉了康裕,王安吞了他的船,拿了一大笔,要把黄金航道收回去了,从此以后,东港走私的黄金航道没有话事人,政府就可以开始动手清理剩下的杂鱼烂虾,这会撒湾纳吉和南城谁也别说谁,西岛上又要多一个强盗。”
及岸只问;“搂得住吗。”
及岸想起发呆时盯着的那根草,随着风摆来摆去,阳光来了舒展身体,大雨倾盆就只能泡在泥里直不起来。
瑞哥吸了一口烟:“搂不住,大家一起死好了,反正这么些年......能逃出来一些是一些,大家总要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没有等到及岸的评论,不过他习以为常,接着道,“今天就这些话,你自由了,回去在家里歇几天,别乱跑。”瑞哥难得多嘱咐了一句。
及岸点点头,站起来,回了自己船上,利落把船发动,往回去了。她没有多说一句感谢,虽然是瑞哥亲手把她救出来,但这十年,她用命在还。
瑞哥在烟雾中喃喃:“家乡人。
事儿了了几天,一个午后,闷了几天的大雨突然而至,撒湾纳吉的雨季下起大雨来,那就跟老天漏了一样,不要命地下,那雨点听声好像有石头大,密成一片幕,半夜下起来好像放了炮,能把人从梦里吓醒。
及岸靠在门框上看着雨,听说东坪人能把下雨作为他们饮茶的背景音,还专门出了白噪音软件,专门让人听那雨声,你要把这事搬来撒湾纳吉,那简直是跟神经病混在一起被洗脑了的罪状。
及岸家里的九重葛被大雨糟蹋的东倒西歪,柚木虽然结实,宽大叶片被雨点砸的不停晃动。及岸愁了一会,她前一遭虽然一言不发的从瑞哥那儿走了,端的是八风不动,回到家站在房间中央发了半天呆,终于决定就把床单被罩都给洗了,给自己简单地翻个篇。
好幺,下这样的雨,洗了什么都等着捂味儿了。及岸叼着根black devil,在门廊梁上现装了两根电线,挂上床单被罩碰碰运气。
她的露台推拉门也是捡回来的垃圾拼的,不过及岸拼东西的技术超脱玩票水平,晋级为穷人手里总有活的层次,这门虽然选材随意,但是轴承和轴承之间平顺丝滑,她滑开门,坐在门廊里边,膝盖顶着门框,手边还是一罐青柠汽水。
往常及岸在家里发呆也不代表她对环境的感知力有任何下降,不过今天不一样,雨声笼罩了一切动静,及岸又过了几天没有活儿的日子,耳朵上扯着的警戒线略略松了些。
地板下面忽然传来动静,及岸愣了愣,跪趴在边缘往里看,对上了一双绿色的眼睛。
及岸挑眉。
那小黑孩蹲得不远,及岸长臂一捞就把他拽着胳膊拉出来了。
小孩穿着一件不知道哪来的烂T恤,下面套着八成是捡来的学生校服,一条粉色的格子短裙,边缘破破烂烂,脚踝瘦骨伶仃。
估计原本是蹲在下面躲雨,但是雨太大,水已经淹上了院子两厘米,小孩身上也全是泥巴点子,头脸灰扑扑的,棕色头发半长不短垂在耳边,像只垂耳兔,就那双绿色的眼睛清澈见底,好像被雨水冲洗的更亮了。
一米六没到的身高站在坐着的及岸面前也高不到哪去,及岸大手把着小孩,也没说话,俩人就这么两相无言地看了会。半晌,小孩儿打了个喷嚏,及岸避开他的口水风暴,撩开格子裙:“男孩儿?”
小孩儿也跟着低头看,鼻涕顺着就淌下来了,及岸放下手,半晌,用南城话说了句:“感谢神赐。”
小孩跪下了。
及岸叹了口气。
“会说话吗?”
小孩不发一语。
及岸揉揉额头,八成是跑出来的失败品。
她站起身,小孩刚到她腰间,低头一看,门廊上两个黑脚印。
别的也别管了,先洗洗吧。及岸道:“站着别动。”说完转身要走,刚走两步就停下了,及岸转头,小孩跟在她屁股后面。
及岸:“......”
她转头进了卫生间,小屋子45平米,卫生间堪堪挤进两个人,及岸把小孩拽到身前,那双绿眼睛还是静静地看着她。
及岸打开花洒调好水温就往小孩心口上冲,小孩冷了一下午,被乍然而来的热水洒得一激灵,像小猫抖毛一样克制地抖了抖身子,及岸摸摸他的手臂,感觉温度上来了,伸手拽过塑料板凳,用西岛话问他:“会不会脱衣服。”
小孩没反应,及岸便自己上手三下五除二把小孩扒的精光,就跟洗小动物一样,抓着海绵块儿,从头到尾呼噜一遍,小孩白皙柔软的皮肤就透了红色。
及岸关了水,直接把身上的背心一脱,她一个人住,未来也不定,从来就没有囤货的习惯。背心反过来又把小孩呼噜一顿,甩了甩,跟着他那堆衣服丢在浴室地板上。
转身回房,小孩光着屁股跟着,及岸打开衣柜随便拉出来一件背心,就往小孩身上一套,领口歪斜下来露了半边肩膀。及岸也不管,又甩出来一条短裤,小孩一套就成了七分裤,系带拉到最紧也就堪堪挂在腰上。
这一段插曲让及岸忘了嘴里还叼根烟,纸皮已经黏在嘴上了,这时候一扯,嘴皮得下来一块儿,及岸慢慢舔着烟嘴让他俩分开,眼睛看着小孩。
就当喂只流浪猫。及岸打定主意,径直进了厨房。
这个点是及岸喝汽水发呆的点,再过一小时就该出门上班。冰箱里零零散散放了些蛋菜,及岸下了一锅面条。热气腾腾地冒起来,把房间弄得模糊,小孩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及岸扫了一眼,心说这解读说来就是我好饿。
及岸抽了一沓报纸垫着,整个锅往上一放,把小孩拉过来,手一掐腮帮子,跟看牛龄口一样看了看他的牙,这一看愣了:“你16了?”说罢上下扫了扫他,“这么矮。”
小孩没有反应,只是盯着那锅面条。
“会吃吗,西岛没有的东西。”及岸把筷子递给他。
小孩接过,又抬头看她。
及岸面无表情地想:“明天煮粥。”手上用筷子把锅里面条卷了大半:“张嘴。”小孩张嘴,及岸把面条戳进他嘴里,把他烫了一个激灵,赶紧伸手把及岸推开了。这下及岸略略有些敷衍地愧疚起来,装装样子吹了吹,等小孩缓过来再张嘴,及岸又往他嘴里戳,小孩努力张大嘴,也就接纳了一半,腮帮子鼓鼓的,左右动着。
及岸靠在桌子上,左手抓着筷子,面条卷在上面等着,右手寻摸来一个打火机,皱着眉侧头把烟点了。
抽着烟的片刻,手上筷子一点一点的动静,及岸看过去,小孩自己凑头过来,扶着及岸的手腕把面吃了。及岸又卷了一筷子,这一锅就喂完了,筷子往没吃完的面条锅里一扔,也不管小孩还要不要跟,径自去换衣服。
小孩儿坐在那,闻着面条香,太久没吃饱,乍然一碗面条下去,肚子已经滚圆,他眨眨眼,从屋里窜出去,等及岸出来,已经不见踪影了。
及岸整整袖口,随手把多拿的一件长袖衬衫挂上椅背,露台门就这么敞着,人就出去上班去了。
今天的沿海大道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及岸照例瞄了一眼海尽头,数了数今天出港几条船,转头拧了钥匙上班。
她工作的酒馆叫做PICK UP ,得名于老板的丰田皮卡,随便又敷衍的一个名字。店内装修倒是精巧中带着粗狂,灯光把墙面的棕色调子打在原木居装上,沉淀出一墙威士忌的风味。及岸打开音响,慢悠悠的爵士音乐从音箱流淌出来。天上突然亮了一道闪,及岸侧头看了看窗外,今晚估计要下大雨。
电脑卡了一下,切到了下一首,及岸认出来,是
God father Walt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