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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沟壑阑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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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我再一次前往京都,穿过大大小小的商铺,来到巷子的尽头。
一块牌匾挂在正中间——芳怡院。
这里还和记忆里的样子一样,只是门口两旁的鸢尾花被换成了芍药,老鸨正同两个少女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容。
少女的衣服是艳丽的,让人难以不注意到。
“公子,来找哪个啊?我们这个个都是好的……”
她每笑一下,额上的褶子就会加重,脸上厚厚的脂粉并没有让她变年轻,反而叫人觉得违和,似一张厚实的面具。
“找春容,不知道是否还在?”不等她说完,我便打断了她的话。
她脸上露出迟疑的神情,双手紧拽着紫红色的手绢。
“这……爷,你不知道,前些日子,她啊,生了场病,我们请人去看了,可……怪了,就是不好。”
她松开手绢,瞄了我一眼,嘴角下扬,指向楼上的姑娘,叹了口气,悲伤道。
“这么多人还要我养活,我哪能把钱浪费在那上面……”
她不再说,可我已然明了。这世间有太多人,都没法留住,只是有些感慨,生命的短暂,相遇太短。
片片落花,飞入泥泞,落入水潭中,在里头打个旋,带起阵阵波纹。
*
站在楼上,下面一览无余,人们寻欢作乐,享受着一切?
姑娘们极力讨好客人,期待他们在自己的身上花下大笔的钱,好赎身或者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
*
我这一生见过她三次,含苞、盛开、凋零。见过她最美的样子,也听过她最后的喃喃低语。
屏障后,女子带着半遮的面帘,做在木制的椅子上弹奏着琵琶,节奏或缓或快,似是海上的扁舟,命运未知,但已是可见。
这急促的旋律让现在与过去重合,一切好若从前,好似与春容第一次见面时。
我迟疑了一下,将玉扇放在桌上。或许,她又不是春容……
那时景容皇帝刚上位不久,朝中局势较为混乱,边关又战乱频频,使得京中难民增加,治安变差,百姓生活苦不堪言。
作为商贩的父亲,免费提供白粥和亚麻布,来帮助这些人,年幼的我站在父亲身边帮忙分发。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她同我一般高,约莫已是金钗之年。身上的衣服因为途中的尘土呈灰色,因为不合身,衣袖过于宽大,衣服落在地上。
她一个人站在嘈杂的人群中,沉默着,好像置身事外。
“你怎么一个人,你家大人呢?”她没有回答我,坐在台阶上,只是安静的啃馒头。虽然我吃了瘪,但是出于好奇,我没有生气。
我从屋内拿出一小碟咸菜。
“我可以拿这个跟你换。”她的眼睛在馒头和咸菜之间来回移动,偶尔看我一眼,似在认真思考这场“交易”,是否可行。
接着,我看见他用手将几块咸菜放在馒头和白粥里。“我爸妈死了,病死了,只剩下一个人。”
我欣喜万分,却又又有些不知所措。“你总于愿意和我说话了,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想赚很多很多钱,用钱买吃的。”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这样我就不会饿了”
“我相信你会挣很多钱,然后衣食无忧。”她笑了起来,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表情。
母亲养的绣球花在夕阳的映照下,被渡上一层金光,在风中生长、摇曳。
不久后,她便离开了,也许是找到了赚钱的方法。可我没想到,再见却是这样的场景。
*
景荣帝广纳贤士,百姓的待遇提高,一切祥和。
拖朋友的福,第一次来到着“芳怡院”,以前都是对这个地方避之不及的我,今天居然坐这里,听这些女子弹琴。
“好了,别担心,你就呆在这听曲。今天难得放假……”
“哎,这……”
把我安置在这里后,头也不会的跑了,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我不由的叹息道,“真是的……”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屋内用一个曲折的屏障将房间一分为二,屏障上画着美人坐船上弹琴的场景,远处是巍峨的山峰,氤氲缭绕。
桌上放着一盏青色的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来;天青色的底面内是一朵盛开的牡丹。
奢靡而又转瞬即逝。
帘子后的少女,带着薄纱半遮面,弹奏着不知名的乐曲,琵琶在她的手中发出动听的声音。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我不由的感叹。刚来时的不安已经随着曲子散去,我现在只想见见这位少女,多妙的手啊。
曲毕,在我期待的目光中,她缓缓从曲屏后走出。
少女的秀发用金钗挽起,金钗头部为鱼的样式,尾部有些纹路;加上几只绒花点缀。眉眼低垂,似忧伤。
合身的衣裳将她完美的身材展现出来,纤细的手抚在琵琶上。
她抬头见我,先是一楞,而后莞尔一笑。忧伤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欣喜。
我摸不着头脑,只得轻声询问。
“姑娘,在下可是做错了什么?”
她不答,反而悠闲的坐在我的对面,拿起我刚刚喝过的茶,尝了一口。
明明我是客,现在反倒是她比我自在悠闲,我反而变得拘谨。这真是……
等了片刻,对面的人好似恨铁不成钢,用手不住的敲着桌面,发出声响来。
“我现在已经不会因为没钱饿肚子了。”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到。认真的模样着实让我一怔。
“是你,你怎么?”我看看屋内,又看看她。要知道这种地方可不见得有什么好,如果说外面让百姓痛苦,那这里便是什么人都吃。
听罢,她双眼有些失焦的望着窗外,朱唇似翻着的小船,让人看起来清冷。
细小的飞虫绕着灯火,一圈又一圈的飞。
我注视着她,等待她开口,沉默半晌后,终于娓娓道来。
原来那日离开后,她又流浪了数十日。被老鸨捡到,之后便留了下来。
况且她在这里,吃的饱,有的衣服穿,还有屋子睡。虽然一开始是干些粗活,可老鸨看中她的样貌,之后便安排同她们一样。
简短的几句话,便把她这几年的苦难省去。她的脸上时而浮现痛苦的神色,可有时又很平静,仿佛置身事外。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不屈,不怨。
“你要一直待在这吗?”手边的茶杯已经空了,我慢慢的将其填满。
“我正在赚钱,为自己赎身。”少女正值碧玉年华,面容姣好,唇红齿白。嘴角微弯时,便露出一对酒窝。甚是可爱。
话语中满是欣喜,希望。
走时触碰到帘的珠子,听见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我回头看了眼穿着艳色衣服的她,忽然想到。
她就似那门框上的珠帘,被细长的白线串起来,风拂过时,便左右摆动。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离开,只得任人拨动。
大约景容帝上位第十一年后,太子钰桦夺位,太子残暴不仁,将朝中旧势力的忠臣斩除,留下愿意效忠他的。
推行的政策搜刮民脂,让百姓苦不堪言。
我的同学袁哲上书请求废除该政,可很快他就被贬去偏僻的乡镇。
“袁哲,这一别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了……”
今夜的弦月撒下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脸上全是落寞的神情。
“他不是一个明君,但我相信我会等到一个明君的。”他由悲转喜,眼神坚定,握了握我的手,叹了口气,便踏着月光离开。
我看着他远去的方向,对未知的未来充满困惑。如同处在黑暗中的人,不知道光明是否也是一种伤害。
几日后,于热闹的集市上,再一次,我看见了她。
她正坐在台阶上,眼中是散不去的愁苦,失神的望着前方;亚麻织的衣裳,浅藕色;微弯着背,手边是一些绸缎。浓密的乌丝中藏着几缕白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她看见我,眼里立马含了些泪来,感叹道。“我们已经许久为见了……”
我惊讶于她的样貌,和从前大不相同,不过三十几,便已和那不惑之年的老人一般。
“这世道,实在不如我所愿。”她将这几年的难事,尽数对我说来。她不再似从前那样平静,或是充满一种期许,而是带着颤音面露苦涩。
我没法救她,如今局势动荡,我自身都难保,又怎么可能保得住她。说出的安慰的话也只是空想,谁都清楚。
那些美好的事,不是那么容易就实现的。
我始终保持沉默,静静的倾听。
背靠夕阳,坐等黄昏。
朝中历经多次变革,权利的争夺,最终一切成为定局。一切总算安稳下来。
搬移旧居,收拾旧物时,翻出多年前她寄给我的一封书信。
浅棕色的麻纸制成的,食指和拇指细细摩挲,感受到还有些粗糙,长久的挤压使其便的极为平整,似崭新却又有些陈旧。
还能从中嗅到一种香味,是花香和胭脂混合的味道。边缘出处有些细小的绒毛,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她去世的消息在我的预料内,乱世里大多都活不长久。可是看看这楼里的人,我却又有些觉得可笑,替她不值。
老鸨说她没有什么物品,来时一个人,走时也是,只是多了一簇绣球花——放在窗边,如今无人照料,早已枯萎。
她没有坟墓,尸体不过是随处丢在荒野,任风沙掩埋,或是野兽啃食。我没能找到她的尸体,在一颗枯萎的木棉树下,立了个碑。
碑是我特意找人做的,可是上面什么也没写——生辰何时?何名?这些都无法知晓。
我曾问过她。
“说来,我至今都不知晓你的姓名。”
“春容……”可不过一会,她抬头看着我,神情怔怔的,动了动薄唇,改了口。
“不……不是春容,我……我没有名字……”
她没有名字,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又应该以什么理由活着呢?
我曾试图写下她的事,可是后来我再细想,或许我连这“春容”二字都不曾写对。
抬头看见窗外大雪纷飞,天边一片白,那洁白的雪将一切遮盖住。
走出芳怡院,街边多是叫喊的摊贩,我停在一个买钗子的摊贩前,挑了一个上面刻有牡丹样式的。
放入衣袖中,向尽头走去。
没有目的地的走着。